接下来的日子,也就平静的过着。
小姚大夫领头的那个“医疗小组”果然开始频繁出动,被四爷安排着去各处接生。去的多是四爷在刑部的同僚、下属家眷也有御史台的同僚,偶尔也接些平民百姓的活儿,只要不是有传染恶疾的,几乎来者不拒。
这番实战演练,效果立竿见影。几人起初还有些生疏的配合,在一次次真刀真枪的协作中迅速磨合,眼神交汇间便能领会意图,递送器物、判断情势也愈发默契娴熟。
小姚大夫姚芷兰更是有心人。她将每次出诊的情况都详实记录,厚厚的册子一本接一本。起初,她沿用着医案的写法,都是专业术语。
江明珠偶然瞥见,便随口提出:“芷兰大夫,你这写得……是打算给谁看呢?像刘妈妈、钱妈妈那样的稳婆,手艺多是口耳相传,还有自己摸索积累,你写得这般文绉绉,她们怕是看不太明白吧?”
姚芷兰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她想起所见所闻,平民生产哪有她们这般齐全的人手?而富贵之家临时凑起的团队,又缺乏长期磨合的信任与默契。自己记录这些,若是只为孤芳自赏,或是仅在少数医者间流传,意义便大打折扣了。
于是,她果断将记录全部改用白话,写得极其详尽通俗。不仅记产妇身体状况、产程进展、用药反应,连家属的态度是配合还是敷衍、沟通是否顺畅、遇到的各类突发状况如何处置,乃至产后回访时母婴的情形,都一一记录在案。这些鲜活、具体、带着烟火气的案例,成了她们这个特殊团队最宝贵的财富。
另一边,江明珠终究是没能抵抗住无聊的侵袭。她琢磨了许久,决定自制一副扑克牌。叶子牌需要多人玩耍,牌多规矩也繁,不如扑克灵活,一个人也能玩。
她让疏影找来些硬实耐用的纸,裁剪成大小均匀的长方块。数字好办,用笔墨端正写上从一到十三。花色却犯了难,梅花、方块、红心、黑桃在这里太过突兀。她想了想,便将红色花色画成元宝和灵芝,黑色花色则画了梅花和竹子。最后大王和小王就一张红日,一张黑月代替,凑足了五十四张之数。牌面就没必要画了,她也画不出什么新鲜的。
扑克牌多人玩法有很多,单人玩法也有不少。
最简单的比如“金钩钓鱼”或者叫小猫钓鱼:洗牌后,将牌一张张竖着摆开,遇到数字相同的便可收走,若是遇到J,便能无视规则,将上方一连串的牌都“钓”走。或者玩“凑十”、“凑十五”,手里的牌能组成这两个数字便可打出。
更复杂的像蜘蛛纸牌,空挡接龙,金字塔等,一是时隔太久远江也得好好回想一下到底怎么玩。而是她一个粗使丫鬟出身的突然懂这么多怕人起疑心。
有了这自制的扑克牌,时光便好打发了许多。她常拉着巧燕和疏影一起玩那“金钩钓鱼”或是“凑十”,规则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纯属消磨时光。
巧燕运气不是很好,总钩不起来。江明珠一看她放上的那张牌正好是十一,就笑起来:“那我给你画个钩子,特许这张牌能把上边的牌都收走。”
就拿了竹笔,在那张牌面上画个鱼钩和一只丑丑的燕子。
巧燕好高兴,一劲儿说:“谢谢姨娘,姨娘对我真好。”
那特制的“产凳”也在不断进化。木匠师傅根据要求,反复修改了几个版本,调整靠背的角度、扶手的高度、脚踏的舒适度,直至江明珠点头认可。
小姚大夫她们外出接生时,也会将这产凳带去,在实际使用中观察效果,收集反馈,再提出改进意见带回府中。
这物件,竟也成了她们这个接生团队不断磨合、精进的一个小小缩影。
这日,江明珠正和巧燕在屋里玩着自制的扑克牌,玩的是那简单的“小猫钓鱼”,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走水了!快救火啊!”
江明珠吓了一大跳,心脏怦怦直跳。厨房用火一向仔细,怎么会失火? 她下意识就想起身。
巧燕连忙按住她:“姨娘别慌!是演练!” 她扶着惊魂未定的江明珠走到门口向外看。
只见院子里铺开了一大块显眼的红布,权当是火场。几个丫鬟婆子正有条不紊地从厨房门口的大水缸里舀出水,泼向那红布。
旁边站着一位管事婆子,手里拿着个签筒,她抽出一支签,看了一眼,便高声喊道:“火势蔓延,不可救!速速撤离!”
闻令,那些“救火”的仆役立刻蹲下身,用衣袖掩住口鼻,低着头,找到最近的墙壁,扶着墙,保持蹲姿快速而有序地向院外移动。
江明珠如今肚子太大,根本无法蹲下,便由巧燕扶着,用衣袖掩住口鼻,跟着人群走出了院门。
到了院外还不算完,那管事婆子又指挥着众人到指定的空旷处集合清点人数,并视“火情”决定是继续疏散还是尝试外围救火。
天哪……江明珠看着这训练有素的一幕,心里只剩下惊叹,这也太……神奇了。
巧燕扶着她,见她一脸新奇,便低声解释道:“王妃娘娘和管家从那日的生产演练里得了启发,觉得府中应对各种突发事端也需有个章程。如今府里上下,都要抽签决定何处演练,演练何事。演练包括如何救火、如何避灾。因您身子重,怕惊扰您,便没让您跟着一起学习折腾。”
江明珠看了看,问道:“那若是火势初起,能救,又该怎么办呢?”
巧燕便引着她看向院墙外不远处的转角,那里赫然放着一个红白相间、绘有特殊纹样的大木箱。
巧燕上前轻轻一推,箱盖便滑开了,里面整齐地放置着一口水缸、一箱沙土,旁边还配有水桶和铁铲。
“姨娘您看,这样的箱子,每个院子外头都有放置,有的院子里头也配了。都是这统一的红白花色,一眼便能认出是救火用的。咱们这院子因您常活动,怕放了箱子碍事,便没设,但厨房里水缸、水桶的位置,奴婢们都是要牢记于心的。”
这时,那指挥演练的管事婆子过来,向江明珠行礼告罪:“惊扰姨娘了,实在是奴婢们的不是。”
江明珠摆摆手,真心实意道:“妈妈这是哪里话,王妃娘娘这是对阖府上下负责,我岂有不配合之理?这是大好事。”
那婆子又客气了两句,方才告辞去查看别处。
回到院里,正遇见小姚大夫提着药箱过来。
“姨娘安好,”小姚大夫快步上前,“正要给您请平安脉,方才没惊着吧?”
江明珠笑着摇摇头:“无妨,看着还挺有意思。” 她见下人们正在收拾地上泼洒的水渍,便道,“咱们去屋里说话吧。”
到了西次间炕上坐下,小姚大夫仔细为她诊了脉,确认一切安好,胎心稳健。
江明珠看着她,忽然想起方才演练的场景,说道:“我刚才看大家撤离时都用衣袖掩住口鼻,忽然想起个事情。”
“姨娘请讲。”
“我看你们行医时,用来遮住口鼻的那块布,是不是也可以改一改?”江明珠比划着,“比如,上下两端都缝上带子,可以直接系在脑后。或者,把带子做成能挂在耳朵上的样式?这样无论低头、转身,它都不容易掉下来,也省得总要用手去扶。”
这个改动听起来简单易行。巧燕听了,立刻叫了疏影过来,两人找来干净柔软的棉纱布,比划着尺寸裁好,将几层叠在一起,四边缝牢,然后在两侧缝上长长的细棉绳。一个简易的系带式口罩就做好了。
给小姚大夫试戴,系带确实解决了容易滑落的问题,但方形的口罩下部会翘起,露出下巴。几人又琢磨着,将口罩裁剪成更适合脸型的弧度,再次试戴,这次便能较好地覆盖住口鼻和下巴了。
小姚大夫上下左右晃了晃头,惊喜道:“姨娘,这个真好!不会掉下来,也不像原来围块布那样容易被吹动或说话时移位!您真是好巧思!”
江明珠笑了笑:“这算什么巧思,我就是动动嘴皮子,活计都是她们做的。”
她又让巧燕去将周嬷嬷和两位稳婆请来,让她们都试戴了一下,几人都觉得比之前方便许多。
江明珠看着她们身上各自不同的衣衫,心中又一动,问道:“你们出去看诊,都是穿自己的衣裳吗?”
几人点头称是。
江明珠便道:“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们做几身专门看诊时穿的衣服?统一的样式颜色,一来显得你们是一个团队的,整齐利落,叫人一看便知。二来,看诊时难免沾染血污秽物,穿专门的衣裳,也免得弄脏了自己的家常衣服,回头清洗更换也方便。”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几位医者、稳婆都陷入了思索,眼神里流露出意动之色。
江明珠又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难处:“可能也是我想当然了。你们若穿着统一的衣裳出去,代表的便是王府的脸面,这事恐怕还得请示四爷恩准才行。” 她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转而提出另一个请求,“各位若是没有别的事要忙,能不能跟我讲讲你们出去看诊时遇到的趣事?或者……寻常人家的家长里短也行,我实在想听听外头的新鲜事。”
周嬷嬷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后怕:“哎呦我的姨娘,那些接生的事儿,好些都怪吓人的,血糊淋拉的,您如今怀着身子,可听不得这些,仔细惊着了!”
江明珠从善如流,笑道:“嬷嬷说的是,那咱们就不讲那些吓人的。就讲讲……比如那户人家待产妇如何?家里人吵不吵架?准备的东西齐不齐全?这些家长里短的总行吧?” 她示意巧燕和疏影,“快,给各位妈妈、大夫搬个座儿,再上些热茶点心。”
这一坐下,捧着热茶,吃着点心,闲话的氛围立刻就浓了。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一打开,那些藏在接生背后的世间百态便流淌了出来。
一个稳婆嗑着瓜子,啧啧道:“要说那婆媳不和的,可见得多了!前儿个去东城那家,婆媳不和,都要生了还吵架,把媳妇气的直接早产。我们去了那婆婆还一直埋怨媳妇呢。“
另一个接口,带着点无奈:“这还不算啥!有那抠搜的人家,让准备点干净柔软的旧布给孩子当尿戒子,偏舍不得,非拿破渔网似的烂布头充数,怎么说都不听!还有那家里乱得哟,灰都成泥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孩子就在那灰尘扑扑、杂物堆积的屋里落生,看着都揪心!”
小姚大夫也轻声补充,眉头微蹙:“有些人家,心疼柴火或是嫌麻烦,连给产妇烧点热水擦洗都吝啬。更别提熬些米汤、糖水给产妇补充体力了,能给碗清水就算不错了。还有那等人家,前头一个孩子才十一个月,路都走不稳当,这边娘亲在里屋拼死拼活生第二个,那边厢老大饿得嗷嗷哭,也没人顾得上,听得人心酸……”
周嬷嬷也说:“有那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提前跟他们说了要准备什么东西,到生了一看,一件我们要求准备的东西都没有。让他们赶紧换,还非要死犟着说这就行。”
这些鲜活又带着几分心酸的八卦,夹杂着市井的烟火气与人情的冷暖,旁边伺候的巧燕、疏影,以及其他几个年纪尚轻的小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们久在王府,规矩森严,何曾听过这些真实又粗糙的民间百态?只觉得又新奇,又有些难以想象,原来外头的人生孩子,竟是这般光景。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婆子、大夫们略带感慨的叙述声,和年轻丫鬟们偶尔发出的低低惊呼。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照在众人身上,将这讨论生死与家常的角落,烘出几分奇异的安宁与生动。
“姨娘,您放心您身体好,骨架大,调理的也好,定能平平安安生下小主子!”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