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呵气成霜。
江明珠的产期愈发临近,最终被要求搬去那个配备了小厨房、地龙烧得更暖的院子居住。她如今肚子更加大了,行动愈发笨拙,府里上下都悬着心,生怕她随时发动。
小姚大夫带领的接生团队也不再外出,日夜在府中待命,随叫随到。江明珠自己倒觉得没必要如此紧张毕竟还没到预产期,但这是四爷的子嗣,四爷认为需要严阵以待,那所有人就必须如临大敌。
为了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时光,她终于回想起了“空当接龙”的玩法,一个人对着那副粗糙的自制扑克牌也能消磨半天。偶尔也和巧燕、疏影玩“抽王八”,互相观察神色,进行无声的心理博弈。或者玩简单的“对对碰”:抽出6张牌不用,剩下的牌面朝下排成6行8列,轮流翻牌,若翻到数字相同、颜色也一致的,便可消去。这游戏考验记忆力,倒是颇有趣味。
四爷有次过来,瞧见了她那副画着元宝、灵芝、梅竹的简陋牌具,没说什么,转头便让人做了一副精巧无比的送来。牌身是用薄而韧的象牙白色卡纸制成,边缘描金,牌面上绘着细腻的花鸟画,雅致非常。
他试着玩那“对对碰”,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过目不忘,翻一遍就能记住大半牌位,精准的找出相同的牌。他问江明珠还有何玩法,江明珠便将现在她琢磨出的几种告诉了他。
“你最擅长玩哪一种?”四爷随口问。
江明珠立刻垂下眼,做出惯常的羞涩谦卑状:“奴婢资质愚钝,哪一样都玩得平平,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心里却暗骂:老娘最擅长斗地主,傻叉,
孕晚期实在难熬,腿脚浮肿得厉害,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心情也就很差。晚上四爷照例念书进行“胎教”时,江明珠只觉得烦躁不堪。她将肿胀的双腿架在专门缝制的高垫枕上,忍不住左右轻轻晃动,试图缓解那酸胀不适。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四爷低沉的诵读声:“爷,您研究的那个新拼音……如今怎么样了?”
四爷颇为讶异地抬眼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答道:“仍在与翰林院诸位学士商讨,细节还需斟酌修改。”
江明珠稍微直起点身子,又开始“折腾”人,她蹙着眉,像是极为困扰地说:“爷,我看小姚大夫她们近来都不出去了。小姚大夫记录的那些病例,写的都是生产之事。可刘妈妈、钱妈妈她们……都不识字啊。爷既然将两位妈妈收到府里,做了专门的稳婆,那……那能不能顺便教教她们这新拼音?让她们日后也能自个儿看懂病例,多学些东西?”
这话纯属她心情不佳下的胡搅蛮缠。即便两位稳婆学会了拼音,小姚大夫那病例上又没给汉字注音,她们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没想到,四爷闻言,竟真的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有理。待我抽空看看小姚大夫的记录,想想如何着手。这新拼音法,总归也需要教学实践,方能检验其效用。”
对嘛,江明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放到哪儿都不过时。
四爷放下书卷,竟伸手过来,帮她揉按那浮肿的小腿。江明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身上狂冒鸡皮疙瘩,腿上也被四爷的大力按的痛,下意识就想把腿缩回来。
“别动。”四爷按住她,手下力道放轻了些,依旧不紧不慢地揉按着,仿佛这只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一边按,一边像是闲话家常般问道:“眼看要过年了,你可要给你家里送些东西?”
江明珠被他按得心里紧张,别扭极了。她缩了缩脖子,低声道:“爷……能不能……让我家里人进来看看我?”
四爷手下未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临近年底,各处忙乱,人员进出繁杂,怕是不太方便。”
这便是委婉的拒绝了。江明珠识趣地不再坚持,顺着话头道:“是奴婢想的太不周全了。那……等奴婢把东西收拾好,就麻烦爷派人送给奴婢二姐吧。”
她垂下眼睫,感受着小腿上那带着体温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一丝早已习惯的麻木。
江明珠开始着手准备给二姐的年礼。如今她手头宽裕,不仅每月有份例银子和额外的安胎钱,四爷更是固定每月给她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这金镯子成色十足,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也正是因为是四爷赏的东西,她根本不敢轻易拿去送人,思来想去,还是直接给银子最实惠妥当。
年关是大节,天寒地冻,要添置的衣物、吃食、年货样样都费钱,加上距离下一个能跟二姐联系的端午还远,江明珠一咬牙,包了二十两雪花白银。又私下托付巧燕,让她去外头买些实在东西,灌好的香肠、糖块、两匹厚实的棉布,外加六斤新棉花。
巧燕觉得多此一举,劝道:“姨娘何必花这个钱?灌肠厨房就有现成的,布匹棉花库里也有的是,直接支取便是了。”
江明珠却摇头,她有她的顾虑:“以前我自己住着,小打小闹从自己份例里省下点东西给二姐,还说得过去。如今院里人多眼杂,再动用府里的东西贴补娘家,怕有人拿着这起风浪,还是花自己的钱在外头买省心。” 她特意多给了巧燕一些跑腿钱,叮嘱道,“东西重,你找外院稳妥的小厮帮着拿,千万别自己逞强,仔细闪了腰。”
巧燕应下刚要出去,江明珠又把她叫住,塞给她更大一锭银子:“等等,你既出去一趟,索性把咱们院里自己想添置的年货也一并买了吧。多带两个人去。”
巧燕疑惑:“吃食府里都会统一发放的呀?”
江明珠笑了笑,坚持让她买:“府里是府里的,我个人是个人的。总要自己掏钱置办些东西,这院子里才有点过年的味儿。你看着买,挑你自己喜欢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巧燕听了心里一暖,又问:“那姨娘您可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带回来。”
江明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月份大了,哪里敢乱吃东西?你们挑自己爱吃的就好,不用管我。”
巧燕果然不负所望,带着人出去采买,回来时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江明珠将给二姐的那份仔细包好,托付给四爷手下的人送往她二姐那。来人还客气地问姨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姐姐。
江明珠想了想,只道:“就说天气冷,让家里多烧炕,注意保暖,莫要吝惜柴火。”
打点好了二姐家,她便和巧燕、疏影一起,将买回来的零嘴吃食、小巧玩意儿分给院里伺候的众人。
疏影一边分一边笑着说:“姨娘,现在离年节还有几天呢,这会儿就赏了,是不是太早了些?”
江明珠道:“眼看着没几天就小年了,早点发下去,大家也能省些自己置办的钱,或是给家里捎去,或是留着自己吃用,都挺好。”
领到赏赐的丫鬟婆子个个喜笑颜开,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话:“谢姨娘赏!”“姨娘人美心善,定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生下小主子!”
听着这些真诚(或至少显得真诚)的祝福,江明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在冷静地想着:
四爷那个说一不二的脾气,这后院里,但凡是长了脑子的女人,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炸刺?她这份“人好心更好”的名声,有多少是源于她确实不算刻薄,又有多少是源于她腹中的孩子和背后的男人,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没挂起,但这份因她而起的、小小的喜悦,似乎驱散了一些冬日的严寒。
除夕夜,四爷府中的团圆宴也依旧没有要求江明珠出席,她依旧被妥帖地“藏”在这方小院里。院子里伺候的人也都留下陪她过年,未曾回家。
江明珠倒也豁达,索性让厨房整治了一大桌丰盛菜肴,与巧燕、疏影并一众丫鬟婆子围坐一起,算是自己院里过了个热闹年。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她还给每个人都封了红包,虽不算顶厚,却也足够暖心。
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淡淡的熏醋气味,说是能防病驱邪,也有那“酸儿辣女”的老话,不过江明珠自怀孕以来,酸甜苦辣咸来者不拒,根本看不出偏好。至于胎儿性别,府里几位会摸脉的都摸不出来,江明珠只在心里吐槽:因为它不男不女,是头龙!
到了大年初一晚上,宫中举行皇室家宴。各位成年皇子皆携正妃出席。皇上子嗣虽多,但夭折的更多,仅序齿的皇子就早亡了八位,还未算上公主以及那些出生即殇未及序齿的。如今成年开府建牙的皇子只有五位,余下皆是未建府的小皇子。
这其中,太子地位超然,四皇子萧景樨新晋郡王,其余几位则还是光头皇子。
大昭朝往上数几代,皇子皇女夭亡者众,为了稳固太子地位,也防止其余皇子觊觎大位引发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历代皇帝都定下规矩,皇子出生并无爵位,需凭自身功绩才能晋封郡王、亲王。
中秋时因担忧愚人教作乱,宫中并未举办家宴。及至这次新年盛宴,戒备显然更加森严,皇上身边的羽林卫甚至配备了更为小巧精良的火铳,看来是从缴获的愚人教火器上,研发取得了新进展。
繁琐的朝贺礼仪之后,宴席开始。因天寒,席面多以各式锅子为主,免得菜肴上来便冷了。
四爷萧景樨尝了几口,只觉得宫中的御膳虽然精致,却还不如江明珠那小院里捣鼓出来的菜色对他的胃口。
坐在他身旁的王妃吴明雅心思细腻,瞧见他动筷不多,便借着布菜的机会,极小声道:“爷,多少再用些,弟弟们……都悄悄瞧着您呢。”
四爷心下明了,自己率先晋封郡王,本就扎眼,在这等场合更不能言行有失,便从善如流,继续用餐。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子们开始互相走动敬酒。
太子端着酒杯,施施然走到了四爷这一席,四爷与王妃立刻起身行礼。
“四弟,”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都隐约听见,“为兄恭喜你晋封郡王,来,满饮此杯。”
四爷与王妃恭敬举杯:“谢太子殿下。”
三人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太子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听说四弟近日组建了个什么……接生团队?四处为朝中大臣的家眷接生,呵呵,四弟这是闲来无事,找些新奇玩意儿打发时间?还是……想要笼络人心呢?”
这话问得刁钻,隐含机锋。四爷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回道:“太子殿下明鉴,臣弟万万不敢。实是因府中一位姨娘即将临盆,臣弟心中担忧,才让府医与稳婆们多演练配合,积累些经验,以求稳妥。她们外出接生,也不过是借此机会熟练手艺罢了,绝无他意。”
“哦?”太子眉毛微挑,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四爷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为兄倒要先恭喜四弟了,但不知……是哪位佳人如此有福气,能为四弟诞下长子?”
四爷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谨:“臣弟……还要多谢太子殿下成全。正是去岁,太子殿下赏赐给臣弟的那个婢女,名唤春杏的,如今已有身孕,即将生产。”
太子闻言,脸上露出茫然神色,他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春杏?我赏过你……这么个人吗?怎的……一点印象也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