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萧沐霖被奶娘喂饱送回,皇后与四爷王妃的体己话也已说完。
皇后见着童童回来,又伸出手想抱,谁知萧沐霖小脑袋一扭,径直朝着四爷,精准地让她爹抱。
四爷极为熟练地将女儿接过来,让她软软地趴伏在自己的肩头,大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背心。不过几下,小家伙便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皇后看着这萧景樨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莞尔,示意宫女取来一个紫檀木盒。她亲自打开,里面是一枚金镶白玉的长命锁,玉质温润,金饰精巧。
她拿起锁,俯身给萧沐霖戴上,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戴长命百岁,二戴富贵荣华,三戴平安康健常相伴!愿我们童童百日吉祥,百岁安康,福寿绵长!”
王爷与王妃连忙起身谢恩。王妃又上前,用细软帕子轻轻拭去女儿下巴上沾染的一点口水。
皇后瞧着萧沐霖开始有些迷瞪的眼神,担忧道:“是不是困了?能不能逗逗她,先别让她睡?等会儿还要去见皇上,若是在御前哭闹起来,反倒不美。”
四爷无奈摇头:“怕是难了。她到了时辰便要睡,雷打不动。原定的次序是先见父皇,再来母后这里,最后去母妃处,时间正好错开。”
说罢,他站起身,抱着女儿在殿内缓缓踱步,指着墙上的字画、多宝阁上的陈设,低声跟她讲解。萧沐霖虽也跟着东看西看,小脑袋却一点一点,哼哼唧唧地开始揉眼睛,显然是困极了。
恰在此时,宫人前来传话,皇上召见。
四爷和王妃向皇后辞行。
皇后看着窝在四爷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孙女,不放心地叮嘱:“仔细着些,她出了汗别急着吹风,仔细受了寒。”
一行人到了皇上处理政务的殿外,萧沐霖终究是撑不住,彻底睡熟了。
内侍通传后,王爷王妃进得殿内,依旧是规规矩矩的三跪九叩大礼谢恩。
皇上搁下朱笔,目光扫过睡得正香的孩子,摆了摆手:“行了,抱着孩子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谢父皇恩典。”两人齐声道。四爷抱着孩子,行动不便,王妃便悄然伸手,在他臂弯处轻轻托扶了一把,助他稳稳起身。
皇上赐了座,见萧沐霖在父亲怀里睡得人事不知,便道:“把孩子放到那边榻上吧,让她踏实睡。”
四爷谢过,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安置在窗下的软榻上,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珍宝。小家伙似乎察觉到环境变动,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四爷立刻俯身,掌心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心,生怕她醒了哭闹。好在萧沐霖还算给面子,哼唧几声后又沉沉睡去。
待四爷重新落座,皇上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道:“孩子身子可还健康?”
四爷恭敬回话:“托父皇洪福,沐霖身子康健,长得也结实。”
皇上点了点头:“朕记得,这是三个月了吧?”
王妃微微躬身应答:“回父皇,今日正好满三个月。”
皇上“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是百日了。挺好,过了百日,活到百岁,健健康康的,挺好。”
两人再次谢恩。
殿内静默一瞬,皇上目光在儿子与儿媳面上扫过,似是随口问道:“正好你二人都在,朕也问问,那‘拼音’之法,是你们二人琢磨出来的?因何想起研究此物?”
来了。
四爷与王妃心中同时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真正关键。四爷起身,恭顺一揖,声音沉稳:“回禀父皇,儿臣研制这拼音之法,并无甚复杂缘由,实是为了沐霖。”
皇上向后靠进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哦?只是为了孩子?”
四爷维持着作揖的姿势,语气坦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烦忧:“启禀父皇,只因沐霖生母粗鄙愚钝,儿臣先前欲教她识些简单字句,她却如同顽石,难以点化。儿臣忧心她所出的孩儿,亦随了她这般……资质,故而才绞尽脑汁,研制出这套相对简易的拼音之法,只盼着孩子日后开蒙,能学得容易些。”
皇上靠在龙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面上看不出喜怒。他心中自是明镜一般。拼音的好处,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早已呈报得清清楚楚——若能推行,确是教化百姓、广纳寒门贤才的利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创立者,甚至可被尊为“天下文人之师”。
可正是这泼天的功劳与名声,让他踌躇难决。太子近来行事愈发荒唐,已引得朝野非议,若此刻再让老四凭此物声名鹊起,东宫地位只怕更加动摇。翰林院请求将拼音纳入新编字典的奏请,被他一直压着,正是出于此虑。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就在皇上沉吟权衡之际,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恰对上软榻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黑亮纯净的眸子。萧沐霖醒了,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上首那威严的祖父。
更令人惊讶的是,萧沐霖似乎被这“对视”鼓舞了,手脚并用地开始使劲,小身子一扭一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真的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颤巍巍地、却又实实在在地,从仰躺翻成了俯趴! 她的小脑袋昂着,因用力而微微泛红,黑亮的眼睛依旧望着皇上,嘴里“啊”了一声,带着点完成壮举后的得意,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锦褥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连四爷和王妃都怔住了。
内侍总管最是机敏,见状立刻笑着凑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陛下您看,小郡主这是在向皇祖父展示她新学的本事呢!真是聪慧灵秀,与陛下亲近得很呐!”
四爷眼见萧沐霖醒来,还来不及为她首次成功翻身欣喜,心下便是一紧,急忙上前想将她抱离御榻。岂料小家伙察觉爹爹的意图,小身子一拧,竟又使了把劲儿,略显歪斜地朝里侧翻了过去,恰恰躲开了四爷伸出的手。
这笨拙却执拗的躲避让四爷心头猛跳,唯恐她摔下榻来,再顾不得其他,长臂一伸便将那柔软的小身子捞进怀里。一旁的王妃亦是惊得指尖微蜷。
萧沐霖落入熟悉的怀抱,却不安分,小脑袋固执地转向皇上的方向,挥舞着小胳膊,“啊啊哦哦”地说着无人能懂的婴语,似乎在表达着什么诉求。
皇上瞧着有趣,摆了摆手:“行了,孩子既醒了,便不必拘着她。抱起来吧。”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今日也见过了,就回去好生将养着吧。”
“儿臣(臣媳)谢父皇恩典。”两人再次谢恩,抱着孩子躬身退后,准备离去。
然而,萧沐霖却不干了。她见爹爹抱着自己非但没有靠近那位看起来很有趣的“大人物”,反而在后退,立刻加大了“啊啊”的音量,见毫无效果,小嘴一瘪,毫不犹豫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四爷心头一沉,下意识用手掌虚虚掩住女儿的小嘴,低声哄着:“童童不哭,不哭了,莫要吵扰皇爷爷……”
这番动作却让萧沐霖更加不适,小脸憋得通红,哭声愈发委屈响亮,挣扎得更厉害了。
皇上蹙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捂她嘴做什么?这般小的孩儿,仔细捂出毛病来!”
王妃连忙请罪:“父皇息怒,是儿媳等失仪,不敢惊扰圣驾。”
“无碍,”皇上神色稍霁,目光落在那个哭得伤心的小人儿身上,“放开她,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四爷依言松开手,王妃立刻用细软帕子为女儿擦拭满脸的泪痕。萧沐霖哭得眼睛通红,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湿漉漉的大眼睛依旧执拗地望着皇上,小身子在四爷怀里使劲朝那个方向拱动,意图再明显不过。
四爷眉头微跳,臂膀稳稳托住女儿,心下惊疑不定。
皇上自然也看明白了,他沉吟一瞬,终究还是从御座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近前,垂眸看着那小小的一团,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怎么?是舍不得皇爷爷?”
“啊!啊!”萧沐霖立刻大声回应,拱动得更加卖力,几乎要从父亲怀里挣脱出去。
四爷只能更小心地抱紧她,生怕一个不慎孩子摔着。
皇上看着小家伙那迫切的模样,终是伸出了手:“罢了,来吧,让皇爷爷抱抱。”
四爷心下一凛,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万分谨慎地将女儿递到皇上手中。一旁的内侍总管更是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准备着,生怕小郡主有什么闪失,或是累着了万岁爷。
然而,萧沐霖一落入皇上那带着龙涎香气的怀抱,竟瞬间破涕为笑,发出清脆响亮的笑声,仰着小脑袋,又开始“啊啊哦哦”地同皇上“聊”了起来。
皇上显然没料到这般反应,略显生硬地调整了下姿势,让怀中小儿躺得更舒服些,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问道:“怎么?闹了这一出,就是想要皇爷爷抱?”
“啊!”萧沐霖答得斩钉截铁,小脸上满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喜欢皇爷爷?”皇上又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探究。
回应他的是萧沐霖更加响亮开怀的大笑,小手甚至无意识地抓住了他龙袍的前襟。
直到此刻,亲眼见女儿在皇上怀中不仅未出差错,反而逗得龙颜似乎……颇为和缓,四爷与王妃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皇上抱着这难得不怕生、甚至主动索抱的小孙女,掂了掂分量,目光在她与四爷相似的五官上停留片刻,忽而感慨道:“朕登基以来,抱过的皇孙,除了你太子大伯家的大哥哥,便是你了。你是第二个。”
四爷立刻躬身:“谢父皇垂爱。童童年幼无知,能得父皇亲自抱持,是她天大的福气。”
“嗯,”皇上应了一声,看着怀中与他“对话”正欢的小人儿,淡淡道,“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见了朕也不怯生,是个有造化的。”
这话听着是夸赞,内里却含义万千。四爷与王妃只低头称是,不敢妄加揣测。
又逗弄了片刻,皇上才将孩子交还给四爷:“行了,带回去吧,仔细照看着。”
这一次,萧沐霖心满意足,乖乖待在父亲怀里,不再闹腾。
回府的马车上,萧沐霖早已在摇晃中沉沉睡去。四爷抱着女儿,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对王妃低声道:“童童的百岁宴,不必办了。非但外客不请,连府中下人、幕僚也不必知会。届时,只内院你们几人,简单一聚便是。”
王妃心领神会,今日宫中一番波澜,看似因童童的“胆大”意外缓和了气氛,实则更将王府置于风口浪尖。此刻,任何一点张扬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是,妾身明白了。”她轻声应下,目光也落在童童身上,心中滋味复杂。
巧燕谢过了传话的小丫鬟,掩了门往偏院去,厨房外边放着豆儿的小黑板,上边写着晚上的菜单。巧燕穿过两个院子中间的月亮门,进到偏院。
江明珠还是爱住在偏院,也不爱有人陪着,除了巧燕疏影当值陪着一个人,其余的人就还在带厨房那个院子里自己呆着,反正也离得近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是了。
江明珠还是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旁边放个矮几放壶茶,嫌晒就用帕子挡住脸,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
巧燕轻声喊道:“姨娘。方才来人传话,说是三日后在花厅给小郡主办百岁宴,请您按时参加。”
江明珠把脸上的帕子拉下来,算了算日子:“说那天是小满吧?”
巧燕说是。
江明珠又靠回椅子。
小满好啊,小满胜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