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既说了是“小办”，那便真是将规模压到了最小。
后院里几位女眷得了王妃身边人的传话，只道是自家人为小郡主贺百岁，聚一聚，图个热闹，心意到了便好，贺礼不必奢靡。至于旁的体面，王爷王妃亲自抚养，自然样样周全，不缺什么。
话是这般说，可这毕竟是江明珠头一回在王府内院正式露面，身份又是小郡主的生母，纵然不喜张扬，该有的体面却半分马虎不得。
巧燕和疏影将她的衣裳首饰一件件搬出来，在光下细细比对挑选。江明珠自在惯了，自打入这四皇子府，不是被圈禁在偏院自生自灭，便是怀着身孕不便见人，再后来就是漫长的产育与月子，从无需要见外客的机会，衣着向来只求舒适简便。如今对着这些绫罗绸缎、珠钗环佩，倒有些无所适从。
目光扫过那满满一匣子黄澄澄的金镯子，这是四爷从她确诊有孕起，陆陆续续赏下的，直到她出月子，竟也攒了这许多。萧沐霖降生后，又额外赏了二百两雪花银并一整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以及些零碎玩意儿。论起私房，她如今倒真算是个小富婆了。
最终，衣服择定了一身藕荷色的绫缎裙衫，颜色清雅不失柔和，只在领口、袖缘处绣了一圈细致的如意纹，既不显得素净寒酸，也不会过于扎眼。头发由巧燕亲手挽了个端庄的妇人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王爷赏的金丝嵌珠钗，耳边缀一对小巧的金丁香耳环。至于那分量十足的大金镯子，则被留在了匣中——今日的主角是小郡主和王妃，她不能太随意，失了礼数，更不能喧宾夺主，惹人侧目。
收拾停当，看着时辰尚早，江明珠心里却有些没底，怕去得晚了失礼。
疏影察言观色，轻声道：“姨娘既担心，咱们便早些过去。设宴的花厅离咱们这不远，沿途景致也好院中花开也好，不如步行过去，权当赏景，也显得从容。”
这主意正合江明珠心意。
于是，主仆三人便出了院门。江明珠略在前半步，巧燕与疏影落后一步跟着。时值春末夏初，园子里花开得正好，石榴似火，蔷薇爬满竹架，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她们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倒真像是专程来赏景的。
江明珠走在前面，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上辈子她就是个普通社畜，从没当过什么“领导”，出门要么跟父母，要么跟朋友，都是并肩挽臂而行。穿到这儿，身份低微，更是只有跟在人后、垂首听命的份儿。如今头一回被人当做“主子”在前头引路，虽只是去赴个家宴，这“一马当先”的感觉，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连步子都下意识地调整了几回。
方才巧燕下意识想搀扶她胳膊，被她赶紧避开了——那样被架着走，她更不习惯，浑身都得僵住。还是像现在这样，让她们在后头跟着，自己走自己的，虽有点孤零零的，好歹自在些。
她微微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若隐若现的花厅檐角。这点子不自在，与即将面对的那一屋子心思各异的“姐妹”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处花厅建得精巧，并未圈在高墙深院内，而是临着一片开放式的小花园。此时园中芍药与月季开得正盛，团团簇簇，秾丽非常，引得蜂蝶翩跹。
江明珠到得最早，园中除却洒扫伺候的丫鬟，尚不见旁人。引路的小丫鬟欲请她入内就坐，她却摆了摆手：“不急，我先在这院里赏赏花。”
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看得她心头那点因社交带来的紧绷也松快了些。她信步走着，目光流连，瞧见那洁白如玉的芍药，心头一个模糊的现代知识冒了出来，不觉低声自言自语：“不知道所谓的白芍，是不是就是这芍药的杆儿？”
“白芍并非花杆，”一个清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善意的纠正，“乃是芍药根茎经炮制所得。”
江明珠一惊，这才察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她循声回头，见一位身着青碧色衫子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见她望来，那女子便福身一礼，姿态娴雅：“奴婢杨清荷，是爷房里的通房。见过王姨娘。”
哦，原来是她。江明珠想起先前从巧燕听过的零星传闻，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受了她的礼，才温声道：“杨姑娘。”
既来了人，便不好再独自在外流连。两人相让着进了花厅，在进门右手边的椅子上依次坐下。丫鬟奉上清茶，江明珠捧着茶盏，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头。她也不是什么什么善于聊天的人，此刻更觉词穷。
好在杨清荷似乎惯会应对这般场面，目光柔柔地望向窗外繁花，轻声道：“小郡主百岁，正赶上这般好时节，百花盛放，倒像是都来贺喜一般。”
江明珠顺着她的话颔首，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正是呢。天气暖和，小郡主也适合出来走动，确是相宜。”
两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气氛虽不热络，倒也未曾冷场。不多时，通房刘氏也到了，由一个丫鬟虚扶着走进来。见她们二人已在座，刘氏上前见了礼，自报了家门，便在她们对面的下首椅子坐了。
四爷后院里这几位，似乎都不是张扬跳脱的性子，三人各自安坐，厅内一时只闻细碎的饮茶声与窗外隐约的鸟鸣，静得有些沉闷。
直到李侧妃的到来，才打破了这片寂静。
三人忙不迭起身行礼。李侧妃穿着一身藕合色缕金百蝶穿花裙，笑容温婉，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笑道：“我原以为我到的算早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早。”她转头对伺候的丫鬟吩咐道，“怎么就只上些茶水？去端几样细巧点心和蜜饯果子来。小郡主怕是还未醒，开宴总要些时辰，先垫垫肚子也好。”
丫鬟们应声而去，很快便端上四五样精致茶点并两碟蜜饯。李侧妃先捻起一块鹅油白糖卷尝了，点头笑道：“今儿这点心倒比往日更香甜些，你们都尝尝，不必拘礼。”
她发了话，众人这才动手。江明珠就近取了一块玫瑰卷，糯米做的外皮软糯，里头的玫瑰花酱清甜不腻，确实可口。
她刚用完一块，便听李侧妃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语气亲切：“春杏姨娘这月子坐得正是时候，如今出了月子，天气也和暖，正好也多出来走动走动，松快松快筋骨。”
江明珠放下手中点心，微微垂首，语气恭顺：“是，还要多谢王爷和王妃恩典，允奴婢坐了双月子，才能将养得好，赶上这好时节。”
李侧妃笑容不变，目光在她红润的面颊上停留一瞬，接过话头：“说的是呢。瞧你如今这气色，白里透红的，可见王爷王妃安排得英明，你这月子坐得是极好的。”
江明珠依旧低眉顺眼地应和：“侧妃娘娘说的是。”
她心中清明，虽有王爷王妃弹压着但谁心里没有点小九九呢，她跟其余几人也不相熟，也不知道脾气秉性，少说一句话，便少一分错处。今日这场合，她只需做个合格的背景，安安稳稳地熬过去，便是圆满。
又枯坐了片刻，外头终于传来动静。四爷亲自抱着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的萧沐霖，与王妃吴明雅一同走了进来。那喜庆的颜色更衬得小家伙肤白如玉，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含着根手指头，津津有味地嗦着。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四爷心情似乎不错，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今日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众人谢过恩，各自落座。四爷自然在上首主位坐了，吩咐道：“时辰不早，先传菜吧。”自有丫鬟领命下去安排。
萧沐霖安稳地坐在父亲怀里，嗦着手指，大眼睛一一扫过屋内陌生的面孔。四爷细心地为她正了正胸前的口水兜，目光扫过下首几人，语气平稳地开口：“一直未能让你们正式见见。这是本王的嫡长女，皇上亲赐大名萧沐霖，皇后娘娘赐了小名童童。今日借着百岁宴，也算正式见过了。”
李侧妃闻言，起身福了一礼。江明珠与杨、刘两位通房则依着规矩跪下，齐声道：“恭贺王爷、王妃，恭贺小郡主百岁安康。”
王妃温婉一笑，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方才爷也说了，今日家宴，不必如此多礼。”
几人这才起身，依次献上贺礼。李侧妃的是一枚做工精巧的赤金长命锁，江明珠奉上的是一对亲手编织、穿着金珠花的脚环，既别致又不逾矩，两位通房姨娘则各献上了一只绣着平安吉祥纹样的香囊。
王妃一一接过，语气和煦：“你们都有心了。”见丫鬟们已开始布菜，便又道，“开席吧。本就因童童贪睡耽搁了时辰，莫要让大家饿着肚子。”
宴席就设在这花厅之内，临院的落地隔扇尽数敞开，院中繁花似锦，景色宜人。众人按着位份尊卑依次落座，四爷依旧抱着萧沐霖，没有假手他人。自有布菜的丫鬟伺候着，席间不过说些家常闲话，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江明珠却是食不知味。她虽被疏影和巧燕紧急培训过用餐礼仪，真到了这场合，仍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顿饭下来，注意力全在如何不出丑上，连菜肴是何滋味都未曾细品。
她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观察四爷怀里的萧沐霖。不得不说，这小家伙被养得极好，面色红润，身量也高，偶尔露出来的手臂也跟藕节似的，一看就壮实。
她心里默默吐槽：果然抱紧四爷这根金大腿，养在王妃跟前，待遇就是不一样。王妃为了怕她们每日请安带了病气过给孩子，连晨昏定省都给免了，真是精细到了骨子里。
四爷吃饭极快，不多时便搁了筷子，抱着孩子站起身。众人见他停箸，也纷纷放下碗筷。
王妃见状，柔声道：“无碍，你们继续用。童童是个坐不住的，爷带她出去走动走动便好。”
眼见四爷抱着萧沐霖步入院中赏花，几人这才谢过王妃，重新拿起筷子。
江明珠暗自松了口气，总算能稍微自在点把这顿饭吃完。
用罢午饭，众人重新回到椅子上喝茶闲谈，话题自然围绕着萧沐霖的种种趣事。正说着，却见四爷抱着小家伙又转了回来。萧沐霖进了屋，小身子一扭，竟朝着通房刘秋萍的方向使劲拱着。
刘秋萍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尊贵的小人儿，旁边伺候的奶娘丫鬟也立刻围拢半步，防着她力气不济或孩子猛然仰头跌落。萧沐霖在刘氏怀里待了不过片刻，又扭身让李侧妃抱，接着是杨清荷，竟是雨露均沾了一圈。
最后，那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转向了江明珠，小手朝她张开。
江明珠心下愕然，却不敢迟疑，连忙起身，万分谨慎地将这软乎乎的一团接了过来。小家伙在她怀里也不安分，“啊啊哦哦”地指挥着，江明珠完全不明其意，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是让你坐下。”四爷在一旁出声解释。
江明珠得了“指令”，才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坐回椅子上。她低头看着怀里正专心啃手指、口水滴答的萧沐霖，心中感慨万千：这小东西在她肚子里时，她多少还能感知到她的动静喜好，如今离了母体，不会说话，心思竟是半点也猜不透了。
这小人儿此刻倒是安静，只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拳头，黑亮的眼珠不知望着何处出神，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很快，一股温热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清晰地传到江明珠腿上。
江明珠身体瞬间僵住。
……好了，她现在知道，这小祖宗刚才安静下来，是在想什么了。
萧沐霖，真是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