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为二姐鼓起掌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二姐!你是这个!”
她高高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二姐王小云被她逗笑,眼角眉梢却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定:“说起来,要不是妹子你给了我底气,我也不敢豁出去争这一回。这男人啊……”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了怨怼,只剩下清醒,“靠不住,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二姐你能想通这一层,就比这世间许多浑浑噩噩过活的人强出百倍了。”江明珠由衷感慨,又好奇地问,“你这管事,具体都管些什么?”
“眼下就是管着庄子里一片菜地,带着人种菜、采收。”二姐答道。
江明珠有些担心:“你原来在太子府也没做过这种活计,这种地……能行吗?”
二姐浑不在意地一笑:“都是人干的活计,哪有天生就会的?只有肯不肯下力气、用不用心去学。不会就问,不懂就学,庄子上也有会种地的老把式,我虚心求教便是。”
江明珠放下心来:“也好,听你这话,庄头既然肯用你,想必也是能放手让你做的。那正好试试身手。对了,庄子上的菜,是专供咱们王府的吗?”
二姐摇头:“不全是。除了王府用度,也供给其他一些官宦人家,或是城里的饭庄来采买。”
江明珠闻言,便拉着二姐到自己那片小菜园子前:“二姐你来瞧,这是我院里自己种的。”
二姐仔细看了看那长势旺盛的黄瓜、茄子、辣椒,点头道:“你这菜倒是比我们庄子里同一时候的,长得更水灵精神些。”
江明珠解释道:“我这院子小,就这一片地,伺候得精细,肥水也舍得,自然长得好些。你那一片地是为了售卖,首要的是保产量。你得留心琢磨,怎么育苗,轮换,怎么施肥驱虫,怎么管理,才能让亩产更高。尤其是春冬两季,青黄不接的时候,市面上鲜菜少,你若能有法子种出来,哪怕量少些,销路和价钱肯定都不用愁。”
二姐听得认真:“我晓得了,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就跟庄里的老把式们商量着试试。”
江明珠又指着菜畦边沿和中间套种的凤仙花:“二姐你看,我去年这么种了,发现地里的虫子似乎少了些。你回去也可以在田埂地头试试种点凤仙花,还有那个薄荷、紫苏,好像都有些驱虫的效用,你不妨都试试。不过那薄荷你得小心些,它长得霸道,容易疯长,占了别的菜的地方。”
“好,我都记下了。”二姐用心记着妹妹这些经验。
走到南瓜藤前,看着那一个个初具规模的小南瓜,江明珠忽然灵光一闪:“二姐,你也可以试试,在这些瓜果还小的时候,用针或者小竹签在上头轻轻刺字看看。”
二姐愕然:“这能行吗?扎破了皮,不会烂掉吗?”
“扎得浅些,只伤表皮,应当无妨。”江明珠比划着,“你想啊,它自己在田里生长,难免磕碰受伤,结了疤不也一样长大?这刺字就跟那伤疤差不多。等瓜长大了,那字迹也会跟着凸显出来,变成独一无二的‘吉祥瓜’、‘福寿瓜’。”
二姐将信将疑:“行,我回去就找几个试试,反正这南瓜结得多,也不怕糟蹋几个。”
江明珠越想越觉得有趣,又道:“还有啊,你还可以用油纸或者厚布,剪出‘福’、‘喜’之类的字样,或者你拿手的绣花样子,趁瓜果还小的时候,贴遮在朝阳的那一面。等它长大成熟了,被遮住的地方颜色就浅,露出底下的吉祥字画!”
二姐愣了片刻,猛地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跟人穿衣服不晒黑一个理儿?是不是这个理儿!我明白了!”
江明珠搂着二姐的胳膊,笑得开怀:“二姐真聪明!”
她又拉着二姐去小厨房,让豆儿做了几样时新小炒,一边看一边跟让豆儿跟二姐讲解火候、调味,这菜如何做好吃好看。等到午饭摆上桌,姐妹俩一起用饭时,二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还有一宗事要跟你说。”
“嗯?”江明珠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事?”
二姐语气平淡:“咱们那个弟弟,怕是要成亲了。”
江明珠动作一顿,抬眼问道:“阿娘给他相看好了?是哪家的姑娘?”
二姐扯了扯嘴角:“相不相得中又如何?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仆役,还瘸着一条腿。当初四爷打断他腿的事,庄子上谁人不知?稍微疼惜女儿点的人家,谁敢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是有人帮着说了个外头田户的女儿,家里穷些,人口简单,过些日子就把事办了。”
江明珠沉默片刻,道:“那我再包个喜钱给他吧。”
“快别!”二姐立刻拦住,神色严肃,“你包了喜钱,他怕是更要觉得自个儿有倚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你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在府里过你的安生日子,跟他少牵扯就是了。他那性子,沾上了就是麻烦。”
江明珠见二姐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
二姐如今做了管事,体力消耗大,饭量也见长,连着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
江明珠看着她,叮嘱道:“二姐,你现在做的算是力气活,一定要多吃,尤其是肉啊、蛋啊,千万别舍不得。身子是本钱,吃不好,累垮了可不值当。”
“我晓得。”二姐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如今家里开销,你给的钱吃就占了大头。你外甥如今吃得好了,个头窜得快,跟庄子上同龄的孩子比,能高出一大截呢!”
江明珠听了高兴:“那就好!孩子在长身体,吃食上更不能省。还有,如今一天热过一天,你在地里忙活,千万要当心,戴个斗笠,多喝水,备些解暑的草药茶,可别光顾着干活儿中了暑气倒在地上,那才叫人心疼。”
二姐将妹妹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点头应道:“嗯,我都记住了。”
用罢午饭,姐妹二人便歪在临窗的炕上,肩挨着肩,头靠着头,说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体己话。
二姐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大姐那边,倒不似从前那般拼命往娘家扒拉东西了。庄子上那些年轻小姑娘、小媳妇,一个个胆子大得很,见天儿往大姐夫那个小管事身边凑,指望着能得些好处。大姐这才知道怕了,如今把大姐夫和她那个家看得紧紧的,生怕被人钻了空子。”
江明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二姐又道:“阿爹和阿娘,起初没少在背后骂你,说你是白眼狼,攀了高枝就忘了根本。后来……你生了小郡主的消息传到庄子上,他们便再不敢多嘴了。”
江明珠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爹娘也不傻,知道如今风往哪边吹。”
“是啊,”二姐感叹,随即说起自己的打算,“庄子上有个会认字的先生,我琢磨着,等秋天你外甥大点了,就把你他送去开蒙,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江明珠眼睛一亮:“这是正理!外甥如今是自由身,若肯用功,将来就是去考科举,搏个功名前程也未必不能!”
二姐听了,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带着无限的憧憬与疼爱,悄声道:“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让他当了官,头一桩事就是给他小姨撑腰,当你的靠山!”
姐妹俩被这美好的愿景逗乐,头碰着头,叽叽咕咕笑作一团,仿佛那些深宅里的压抑与田埂间的辛苦,都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亲情驱散了。
笑够了,江明珠眼角还带着泪花,轻声道:“好,那我可等着了。”
二姐笑过,神色又转为慎重,声音压得更低:“你如今院子大了,用度也好了,可见爷对你……是上了心的。可越是这样,你越要警醒。男人的恩宠,最是缥缈不定,今日能给你,明日就能收回去。”
江明珠敛了笑意,认真点头。
“太子府里那些明争暗斗,你我是见识过的,吃人不吐骨头。”二姐眼中带着后怕与担忧,“你一个人在这府里,千万要仔细提防,莫要轻信他人。”
江明珠心中酸涩,忍不住靠进二姐怀里,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闷声应着。
二姐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如同幼时一般,说出的话却沉甸甸的:“都说有孩子能固宠,是好事。可姐姐还是要多一句嘴,你自己得有个成算。同房之后……想办法偷偷清理干净。那接连不断地生孩子,不仅是耗损母体元气,简直是在鬼门关前一遍遍打转,稍有不慎就……咱们的日子眼见着越来越有奔头,不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这话如同最暖的暖流,又像最锋利的针,扎在江明珠心口。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将脸埋在二姐怀里,重重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拥着,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午后困倦,才互相依偎着睡了片刻。
午觉醒来,江明珠便开始张罗着给二姐收拾带回去的东西。她先让巧燕打开钱匣子,从四爷赏的那一匣子金镯子里,拣了一只分量足、做工实的,塞到二姐手里。
二姐摸着那沉甸甸、黄灿灿的镯子,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在田里做活,风吹日晒的,哪能戴这个?”
江明珠不由分说,用软布仔细包好,塞进她随身包袱的最里层:“你收着!这是四爷赏我的,你留着,不为戴,只为防身。庄子上若再有人敢欺负你、给你使绊子,你亮出这个当令箭,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她又取出二十两雪花银。
二姐连忙推拒:“不是说好了,我如今自己能赚,不要你的钱了么?你自己留着傍身!”
“你听我说,”江明珠按住她的手,“你现在是管事了,手下管着人,该给甜头的时候不能吝啬。人家跟着你做事,图的不就是个前程和实惠?你大方些,他们才肯替你卖力气。再者,你琢磨那种菜的新法子,哪一样不要本钱投入?这就算是我给你添的股本。还有,外甥秋天要去识字,束脩、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花费?你刚当上管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看了看之前给二姐准备的几匹颜色鲜亮的细软料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来不知你做了这田间管事的活计,买的都是这些,你下地穿着怕是不合适,留着平日在家穿,或是给外甥做衣裳也好。”
她又将自己平日用的一套笔墨纸砚,并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三字经》、《千字文》一起包好。
二姐看着那上好的笔墨,嗔道:“哟,这笔墨都是好东西,给你外甥那皮猴子用,不可惜了吗?”
“不可惜!”江明珠语气坚决,“这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我自己买的用着不是金贵东西。庄子里既有先生,你得了空,也跟着认认字,学学写算。往后自己记账、看文书,甚至找些农书来看,都用得着。钱若不够,一定再来找我。爷……怜我几分,每月给我些额外的进项,银钱上你不必替我发愁。”
如此这般,也收拾出大包小裹不少东西。江明珠特意叫了个老成可靠的粗使婆子帮着背送。
这一回,她亲自将二姐送到了西北角门。看着二姐上了庄子来的骡车,她又示意巧燕,额外给了车夫和婆子一份丰厚的赏钱,叮嘱车夫路上仔细照应。
直到骡车消失在巷口,江明珠仍站在门边,望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
走在回院的路上,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拂面,江明珠看着沿途的亭台楼阁,心中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她问跟在身侧的巧燕:“二姐带来的那些瓜果,可还有剩下的?”
巧燕答道:“回姨娘,二姐带得多,各样都还剩不少呢。”
江明珠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你瞧着……我若是想给两位通房姐姐送些尝尝鲜,明日什么时辰去拜访比较合适?需得提前打听一下,莫要扰了她们清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