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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送东西是门学问，送多了令人为难回礼，送少了又显小气。
江明珠问了疏影和巧燕的意见，最终决定只取些时鲜的杏子，再添上一份应景的五毒饼，既不显贵重，又透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节令心意。
至于先去哪位通房屋里，江明珠一时有些踌躇。疏影低声劝道：“姨娘不必过于顾忌，论身份，您终究在她们之上，先去哪处都使得。若实在难以决断，不如先去刘姐姐那儿。她……毕竟曾有过爷的子嗣，说起来也更名正言顺些。”
江明珠觉得在理，便定了次日先去通房刘秋萍处。
岂料刚走到半路，便见疏影提着备好的礼匆匆追了上来。
江明珠奇道：“你怎么赶来了？”
疏影快步跟上，低声回禀：“方才杨姐姐身边的丫鬟特意来传话，说她们院里原本在修整，谁知炕榻突然塌了一块，此刻正乱着，实在不好待客。杨姐姐便说，不如都到刘姐姐处一聚，也省得姨娘多跑一趟。奴婢这才赶紧提着东西赶过来。”
江明珠闻言，倒觉省事：“那也好，正好一并见了，更便宜。”
到了刘秋萍居住的小院，远远便见刘、杨二人已领着贴身丫鬟在院门口候着了。一见江明珠进来，忙敛衽行礼问安。
江明珠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笑道：“快别多礼，我不过是闲着过来坐坐，你们这般郑重，倒让我以后不敢来了。”
两人连道“不敢”，将江明珠迎进屋内，请她在上首坐了。
江明珠便示意巧燕和疏影将东西奉上：“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昨日我家里人来，带了些杏子，我瞧着新鲜，又添了份应景的五毒饼，请两位尝尝鲜，莫要嫌弃。”
杨清荷与刘秋萍连忙道谢。
刘秋萍温声道：“多谢王姨娘惦记，这应时节的新鲜瓜果点心，正是难得。”
江明珠笑容温和，又解释道：“本想着逐家走走，没成想清荷姐姐院里临时出了状况，这才慌慌张张让丫鬟带着东西追过来，倒显得我礼数不周了，两位可别挑我的理。”
杨清荷忙接口：“姨娘言重了，本就是突发状况，始料未及。姨娘不怪罪我招待不周，已是宽宏。”
一番客气，气氛倒也松快了些。江明珠见她们二人仍有些拘谨，便寻了个话头，问杨清荷：“清荷院里是在修整什么？可是哪里不妥当？”
杨清荷恭敬回道：“回姨娘的话，并无不妥。一是那炕年头久了，本就要重新修缮。二来，也是因着王爷晋了郡王位份，府里说要统一将各处院落都勘察修整一番，也是添些喜气。”
江明珠点头：“这是正理。秋萍姐姐这里想必也要动工吧？”
刘秋萍微微欠身：“是，妾身这里说是要重新修缮地龙。”
“修地龙？”江明珠略显惊讶，“那可是大工程了，莫非这屋子要拆了重盖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皆摇头表示不知详情。
刘秋萍道：“想来不至于拆屋，或许只是改造几间屋子做暖阁。”
“即便只是改几间屋子，动静怕也不小。”江明珠顺着话道，“施工期间，可是要暂时迁到别院居住？”
刘秋萍点头：“王妃娘娘已吩咐下来，说到时会安排暂居之所。”她语气里带着感激，“说来，还是王爷王妃仁厚，若在寻常人家，哪舍得为我们这般身份的下如此本钱修缮院子。”
江明珠与杨清荷闻言，也都出声附和，感念主子恩德。
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看将至传午膳的时辰，江明珠便起身告辞。杨、刘二人恭敬地将她送至院门外。
待江明珠一行人走远，银钏儿伺候着刘秋萍用饭。
刘秋萍摆了摆手：“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也先去用饭吧。”
银钏儿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刘秋萍一人，她慢慢吃着饭菜。自听了姚芷兰那番“健壮好生养”的言论后，她便有意识地在膳食上不再过分克制。她本是苦出身，幼时能吃饱饭已是万幸。后来成了四爷的女人，为了迎合那“弱柳扶风”的审美，生生学着那些大家闺秀，每餐只敢吃个五六分饱，饿得头晕眼花也要强撑。
上次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彻底恢复，又因金钏儿的事郁结于心，虽被杨清荷劝了回来，底子也还是虚。起初多吃些便觉得腹中胀满不消化，她便慢慢增加饭量，饭后也坚持在院里散步消食。如今，倒是适应了不少，连杨清荷都说她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些。
用完饭，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篮黄澄澄的杏子上，忍不住又拿起一个，用手帕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饭菜的油腻。
她慢慢咀嚼着，思绪却飘远了。那位王姨娘，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挣扎着生下孩子，却连一口奶都未曾喂过，孩子便直接被抱到了王妃膝下。她……心里当真不难过吗？还是如表面这般，真的浑不在意？
刘秋萍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杏子，兴许也跟这杏子一样，外边是甜的芯也是苦的。
回院子的路上，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江明珠瞧着疏影和巧燕额角细密的汗珠，问了句：“饿不饿？若是饿了，咱们便快些回去。”
两人皆摇头：“回姨娘，还不饿。”
江明珠便笑了：“既然都不饿，那咱们就多绕一圈。难得出来一趟，也瞧瞧别处的景致。”
说是四处看看，其实她在这王府里并无多少熟稔或可去之处。由疏影引着，信步转到了一处小巧的池塘边。池水碧绿，映着岸边的垂柳与亭台。江明珠扶着朱漆栏杆往水里瞧，只见一群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红、金、白交织的光。它们一见人影，立刻条件反射般蜂拥而至，聚在岸边，一张张圆嘴开开合合，等着投喂。
疏影在一旁轻声提醒：“姨娘仔细些，莫要太靠前，当心失足。”
“放心，我稳当着呢。”江明珠说着，见巧燕已从旁边取了小瓷缸装着的鱼食递过来。她捏了一小撮，均匀地撒向水面。霎时间，水花四溅，那群红鲤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场面颇为热闹。
她又撒了一把，看着争食的鱼群，似是随口问道：“方才在那儿，听她们说起，王爷晋了郡王，府里要大修？”
疏影答道：“是呢。府邸要扩建，有的屋舍规制，也需得改换，以符合郡王府的规制。”
江明珠目光仍落在水面上：“咱们院里，倒没听见什么动工的声响。”
“许是先紧着别处动工，离咱们远吧。”疏影揣测道。
江明珠喂了两把鱼食，便停了手，将剩余的交给巧燕放回原处。她倚靠在池边的美人靠上，望着粼粼波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咱们院里，东西倒也齐全，似乎没什么需要大改的。”
巧燕接口，带着几分讨好：“是呢，王爷心疼姨娘，一应物事早就备得妥妥当当。”
江明珠只浅浅笑了笑，未置可否。
疏影试图寻找新话题：“咱们府里还有处更大的荷花池，待夏日荷花开了，姨娘可以去赏花。不知这次修缮，会不会将那池子也扩大些。”
江明珠来了点兴致：“能扩大到泛舟赏荷么？”
疏影也不敢肯定：“这……奴婢就不知了。”
江明珠眼神飘远了些，带着点回忆的口吻：“太子府里就有个大湖，岸边遍植垂柳，湖里满是荷花。夏日里，主子们便乘着画舫游湖赏荷，到了秋日，便派人挖藕尝鲜。”
巧燕好奇，脱口问道：“姨娘那时也跟着赏荷吗？”
江明珠收回目光，唇角扯出一个平淡的弧度，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哪有那个福分赏荷？我是那个……下湖挖藕的。”
她说着，站直了身子，示意巧燕放好鱼食，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疏影跟在身后，有些不解，低声嘟囔：“这挖藕……不都是小厮们的苦差事么？”
江明珠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这便是俗人之见了。太子妃觉得，男子身上带着汗臭浊气，入了藕塘，便会污了荷塘的干净，使得荷花失了清白高洁之气。故而，这等‘雅事’，都是指派我们这些未曾婚配的小丫头去做。”
涉及上位者的隐秘，疏影和巧燕顿时噤声，不敢再妄加议论，只沉默地跟在江明珠身后。
江明珠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浊气污染，不过是借口。太子风流成性，来者不拒，太子妃防着那些略有姿色的仆妇借机接近太子是真。让未嫁的小丫头去做，多半是看中她们年纪小，筋骨未稳，长期浸泡在寒凉的泥水里，容易寒气侵体，损伤胞宫，难以受孕。如此一来，便绝了她们将来爬上太子床榻、生下庶子庶女的后患。这深宅里的算计，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
正走着，迎面却碰上了萧沐霖的奶娘抱着她出来遛弯。双方见了礼，江明珠正想侧身让过，不料萧沐霖瞧见她，立刻在她奶娘怀里兴奋地“啊啊”叫着，小身子使劲朝江明珠的方向拱，两只小胳膊也张开来，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抱。
江明珠整个人瞬间僵住，头皮都有些发麻。她强笑着对奶娘道：“这时辰不早了，小郡主怕是饿了，也该睡午觉了，辛苦你们快带她回去吧。”
奶娘却是一脸为难，陪着小心道：“姨娘，您还是抱抱吧。小郡主这脾气……她想做的事若做不成，是决计不肯干休的，到时候哭闹起来，更难收拾。”
仿佛为了印证奶娘的话，萧沐霖见江明珠迟迟不伸手，小嘴一瘪，立刻带着哭腔哼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演变成嚎啕大哭。
江明珠无法，只得在奶娘的指导下，万分小心地将那个沉甸甸、软乎乎的小肉团子接了过来。说来也怪，一落入江明珠怀里，萧沐霖立刻收了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开始咿咿呀呀地指挥起来，小手指着前方。
江明珠一头雾水，问奶娘：“小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奶娘解释道：“回姨娘，小郡主这是要您抱着她四处走走看看呢。她每日都要在外头待上个把时辰，由人抱着各处逛，看熟了的地方还不乐意，总要去新鲜处瞧。”
眼前一黑。
江明珠只觉得臂弯沉沉，心里叫苦不迭。这小家伙，月份不大，分量着实不轻，起码十斤往上！就这样一直抱着走一个多时辰？还不如去扛米袋子呢！米袋子至少安分，不会像怀里这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一样，浑身使劲，berber 乱扭乱动！
幸好伺候的人多，还能轮流换手。
江明珠认命地抱着萧沐霖，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乱晃。萧沐霖在她怀里倒是安分了，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啊啊哦哦”地说着无人能懂的婴语。
江明珠虽然打心底里觉得，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懂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位毕竟是带着“神龙降世”光环的，谁知道会不会真有什么神异之处？再者，就这么干抱着闷头走路，一言不发，也显得自己太傻气了些。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怀里的小人儿，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刻意放柔的语调，介绍起周围的景物：
“看，这是大树。树干粗粗的，树叶绿绿的，风一吹过来，就沙沙沙地响，好听吗？”
“哟，看见小鸟没有？在树上跳来跳去，还在唱歌呢，叽叽喳喳，声音真好听。”
“嗯……风又吹过来啦，轻轻的，吹到我们童童的小脸上的，柔柔的，不冷，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萧沐霖的反应。小家伙依旧专注地啃着手，偶尔眨巴下眼睛，并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嗯，没反对，那大概就是我讲得还不错？
江明珠心里默默想着，继续硬着头皮，进行着这场单方面的、略显尴尬的“亲子自然教育”。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照着这个一边硬着头皮尬聊、一边腹诽不已的娘，和那个只顾啃手、对“自然教育”毫无反馈的娃。
奶娘和丫鬟们忍着笑，默默跟在后面。好一个奇异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