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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姚芷兰带领的那个医疗小组，如今在京城已小有名气。她们经验丰富，手法熟练，既能保产妇少受罪，又能提高婴孩存活率。因着有王府按月发放的例钱，她们出诊收费并不高昂，所到之处，主家无不客客气气，千恩万谢。加之她们顶着王府的名头，更添了几分敬重。谁会给她气受，竟让她哭成这样？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都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进来，连声询问缘由。
姚芷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站直，声音还带着哽咽：“对不住，是我来迟了。我们……我们抓紧时间开始讲课吧。”
这分明是搪塞之词。相处这些时日，谁不知道姚芷兰最是尽责认真？若非遇到天大的委屈，绝不会如此失态。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王妃。吴明雅会意，上前一步，轻轻将姚芷兰按回椅子上，转头吩咐下人：“去打盆温水，取条干净的软帕来。再沏盏热茶。”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芷兰，你这般模样，如何能讲得下去课？我们看着心里也难受，又如何听得进去？不如说出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虽都是后宅妇人，见识浅薄，但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个诸葛亮，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姚芷兰仿佛被戳破了最后的坚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再次决堤，竟放声大哭起来。
江明珠默默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杨清荷试探着轻声问：“可是……今日出去接生，遇到了什么难处？”
姚芷兰哭着用力点头。
几人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心疼的眼神，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可是那户人家不通情理，闹事了？”
“是不是挨了欺负？别怕，咱们可以报官！”
“姚大夫，您也别太自责，大夫也不是华佗再世，总有力所不及的时候，有些遗憾……也是难免的。”
姚芷兰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起来：“不是力所不及！不是遗憾！我明明能救她的！我能救她的啊！”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王妃站在她身侧，一手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声音放得极柔：“莫哭，莫哭……慢慢说。是咱们预备的药材、器具不够用吗？你告诉我，我立刻让人去添置。”
姚芷兰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无力：“不是！不是东西不够！是……是人祸！是人活活害死了她！”
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泣，讲述了今日的遭遇。
原来，四爷为了方便她们行医授徒，在王府侧门附近赁下了一间小医馆。平日里有妇女求诊，或是想学接生要领的稳婆，都可直接去医馆寻人。
今日晌午，医馆突然来了个神色慌张的妇人，说是邻居家媳妇生了一天一夜，眼看大人孩子都快不行了，求她们快去救命。
情况危急，姚芷兰立刻带着周嬷嬷，钱、刘两位稳婆，提起药箱便匆匆赶去。
到了那户人家，只见院子里竟坐着几个和尚，正闭目合十，高声念着“阿弥陀佛”。
姚芷兰几人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以为来迟一步，产妇已然没了。可侧耳细听，屋内分明还传来产妇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不见主家人出来，还是那报信的妇人领着她们要进屋，却被一个老婆子骂骂咧咧地拦了出来。
那妇人急道：“婶子！你这光念经不行啊！你儿媳妇已经生了一天一夜了，再这么下去，人要受不住的！”
那婆婆双眼一瞪，厉声骂道：“你懂什么！我诚心念经，菩萨自会保佑我金孙平平安安！你们这些凡俗的法子，只会断了我孙子的慧根，扰得菩萨不再庇护我们家！快滚！都给我滚出去！”
钱、刘两位稳婆是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多年的，深知有些人家信这些，连忙赔着笑脸说好话：“老太太您是有大慧根的，菩萨正是感念您心诚，才派我们来助您家媳妇顺利生产的，这是菩萨的指引啊！”
可那婆婆油盐不进，只是一个劲儿地驱赶她们，嘴里还加快速度念着经文，仿佛念得越大声，菩萨就越会显灵。
好不容易，产妇的丈夫出来了。她们又赶紧围上去，对那男人说：“这位爷，您娘子现在气息越来越弱了，再耽搁下去，恐怕……恐怕是一尸两命啊！”
谁知这话如同捅了马蜂窝！那婆婆、公公连同那丈夫，一起上手，粗暴地将她们往外推搡。
正混乱间，产妇的娘家人终于赶到了。
姚芷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去对那看起来是产妇母亲的老妇人喊道：“您是娘家人吧？快去看看您女儿！她不行了！再不去就晚了！”
那老妇人却瑟缩了一下，眼神避开姚芷兰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泥点上，低声道：“既已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了，全凭夫家做主便是。”
姚芷兰简直要气疯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说什么浑话？！那是你们家的女儿！结个婚怎么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你们怎么能不管不顾？！求求你们，去看看她啊！她一天一夜没生下来了，你们去看看她怎么样了！你没听见她在喊救命吗？她在喊‘救救我’啊！”
然而，婆家人立刻围了上来，嚷嚷着：“不用看！听了佛经就能生！菩萨会保佑的！”
就在这一声高过一声、如同魔咒般的诵经声中，屋内那本就微弱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姚芷兰几人察觉到不对，拼尽全力想要推开阻拦的人冲进去，却只是被那一大家子人围堵着，推搡着，最后狼狈地跌倒在地。
那婆婆进屋看了一眼，很快出来，脸上竟无多少悲戚，只双手合十，淡漠地说了一句：“看来是与菩萨没有缘分。请大师们给他们念念经，送他们往生吧。望来生，他们能与佛更有缘些。”
“什么缘不缘的！你念经把脑子念没了吗？！”姚芷兰最是年轻气盛，听到这话，积压的怒火与悲痛瞬间爆发，她捶着地面哭喊，“生病了就看大夫！念这劳什子经有什么用？！你自己念就念，不要害别人性命！！”
最终，她们几人被那家人连推带搡，连同药箱一起，粗暴地扔出了大门。
那婆婆站在门槛内的踏脚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尘土里的姚芷兰，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信：“你们这些不敬神佛的人，是会遭报应，被惩罚的。”
姚芷兰仰起头，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惩罚个屁！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晚上睡觉会不会被冤死的娘俩索命吧！！”
喊完这一句，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恸哭。
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姚芷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荒谬的现实震得说不出话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那一声声“阿弥陀佛”，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讽刺与冰冷。
就连一向最有主心骨的王妃吴明雅，听完这桩惨事，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清官难断家务事，那户人家并未直接持刀杀人，娘家人又是那般态度，恐怕最后也只能落得左邻右舍几句唏嘘议论，便不了了之。
她轻轻叹了口气，抚着姚芷兰的肩头安抚道：“此事……确非我等后宅妇人能轻易插手的。你且宽心，等爷晚上回府，我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爷在刑部任职，经手的奇案、见过的世情比我们多，或许……或许能有别的法子，至少，不能让他们这般轻易抹过去。”
姚芷兰用微凉的帕子敷了敷红肿的眼睛，情绪稍定，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低声道：“是……是民女太感情用事，一时激愤，扰了各位的清静。多谢王妃，多谢诸位宽慰。”
王妃摇摇头：“无事。今日这课怕是讲不成了，咱们便在一处说说话，松散松散心神也好。”
李侧妃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姚芷兰手中，柔声道：“喝点水，润润嗓子。这般糊涂混账的人家，终究是少数，姚大夫莫要太过伤怀了。”
姚芷兰点点头，低头小口啜饮着茶水，那温热的水流却似乎暖不透心底泛起的寒意。
花厅内一时愁云惨淡。方才那事如同一个沉重的警钟，敲在每个人心上。按那家人的逻辑，女子一旦出嫁，生死荣辱便全系于夫家之手。这些丫鬟出身的，若嫁的是寻常人家，或许还能凭自身争上一争。可她们这些入了王府的，命运更是彻底系于王爷一念之间。这种无力感，让气氛愈发凝滞。
正一片沉寂，院外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嘹亮而熟悉的婴孩啼哭声，打破了这片压抑。只见奶娘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萧沐霖出现在门口，一见屋内众人神色凝重，不由得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可萧沐霖才不管这些，见抱着自己的人停了脚步，立刻加大音量，继续她的嚎哭。
李侧妃见状，连忙起身迎过去，从奶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小人儿，熟练地抱在怀里坐回椅子上，手法娴熟地给她揉捏着小腿和后背的肌肉。萧沐霖被按得舒服了，那震耳欲聋的哭声果然渐渐止歇，转为满足的哼哼唧唧。
近来萧沐霖正值猛长期，骨骼肌肉飞速发育，时常因生长痛而哭闹不休。奶娘有时实在哄不住了，便会抱来花厅，王妃或是江明珠总有法子能让她安静片刻。而李侧妃因擅长按摩，给萧沐霖按过两次后，这小家伙便食髓知味，格外偏爱她这手“绝活”。
看着萧沐霖在李侧妃怀里渐渐舒展眉头，甚至惬意地眯起眼睛，众人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被这小小的生命活力冲淡了些许。目光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又不免生出同样的忧虑：童童长大后，若是嫁了人，又会如何？幸好，她出身尊贵，有个权势滔天又极其疼爱她的父亲，总不至于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几人便围着萧沐霖，有的给她擦拭额角的汗珠，有的轻轻揩去流淌的口水，有的在一旁打着扇子送风，看着她自顾自地玩着手指，咿咿呀呀。
这府里如今就她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虽说闹腾起来让人头疼，可也实在招人喜欢。
有时她们在此听课，萧沐霖也会被抱来。姚芷兰讲到幼儿护理、生长发育时，便常拿她当现成的小模特。萧沐霖被众人抱着、摆弄着测量、观察，竟也毫不认生，十分配合，仿佛知道这是在“办正事”。
李侧妃一边轻柔地按着萧沐霖的小腿肚，一边看着她惬意的模样，笑道：“咱们小郡主啊，是个顶有主意的。瞧这身板，结结实实的，将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断不会受人欺负。”
王妃也露出些许笑意，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她可不是有主意？跟咱们在一块儿都好好的，只要爷一回府，立马就换了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最是会拿捏她爹爹。”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面传来请安声，竟是四爷下值直接过来了。
众人忙起身行礼。萧沐霖一见爹爹，刚刚还享受按摩的惬意模样瞬间收起，小嘴一瘪，立刻哼哼唧唧地朝向四爷，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四爷面色似乎有些沉郁，但还是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抱了抱，轻轻掂了掂，随即便将她递还到李侧妃怀中，对王妃道：“明雅，随我去书房，有事商议。”
王妃觑着四爷神色不对，不敢怠慢，对众人道：“你们且随意坐坐。”便跟着四爷匆匆离去。
萧沐霖眼见爹爹只抱了自己一下便转身走了，顿时不满起来，小眉头皱起，眼看又要开嚎。
李侧妃赶紧抱紧她，轻轻晃悠着安抚：“哦哦哦，不哭不哭，我们童童最乖了。爹爹有正事要忙呢，我带你去院子里溜溜，看花花好不好？”
她一边柔声哄着，一边抱着孩子朝门外走去，将那即将爆发的哭声消弭在摇篮般的节奏里。
花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方才未散的沉闷，以及一丝因四爷异常神色而悄然升起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