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雅……是我对不住你。”
四爷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与愧疚。
这句话如同击碎了最后一道堤防,王妃吴明雅眼眶里积蓄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落下。她甚至来不及用手去掩,便已泣不成声。
四爷上前一步,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纤细的颈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闷哑:“对不起……对不起……”
王妃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什么端庄持重,埋首在他胸前,放任自己痛哭失声。从他踏入花厅时那沉郁的脸色,她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如今亲耳听到这确认,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那不仅仅是功劳被夺的委屈,更是无数个日夜心血付诸东流的痛楚。
四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朝服前襟,手臂收得很紧,仿佛借此传递着无言的安慰与共同的悲怆。
直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渐低微,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四爷才稍稍松开手臂,揽着她在书房的贵妃榻上坐下。
王妃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抬头望向他:“爷……跟父皇说了?父皇……他怎么说?”
四爷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残余的泪珠,动作缓慢而珍重。他的眼神复杂,充满了不舍与无奈。那些与王妃一同挑灯夜战、反复推敲的日夜,那些因一个微小突破而相视一笑的喜悦,那些与志同道合者交流争辩的酣畅淋漓……如今,都要被彻底抹去了。皇上的不置可否,太子一系的步步紧逼,他们所有的努力与斡旋,在绝对的皇权与储君地位的考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其让这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拼音之法被彻底埋没,或是最终被太子一派巧取豪夺,成为攻讦自己的利器,不如……由他亲手,将其献给皇上。
今日御书房内,他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将整理好的拼音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平稳而清晰:“启禀父皇,儿臣偶得一注音之法,名为‘拼音’。窃以为,此法若能推行,可开民智,使蒙童识字事半功倍;可通政令,上传下达再无歧义阻碍;即便蛮夷番邦,亦可借此习我天朝正音,广传圣谕。长此以往,必能扬我朝威仪于四海八荒!”
御座之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此利国利民之良策,堪称国之利器。你……为何不自己留着?”
萧景樨姿态愈发恭谨,额头触地:“儿臣乃是父皇之子,更是陛下之臣。为国尽忠,为父分忧,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存丝毫藏私之心!”
“啪、啪、啪。”
皇帝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好,好,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进献此物有功,朕自有赏赐。说罢,你想要什么?”
萧景樨再次叩首,声音沉稳:“父皇明鉴,儿子自知于朝堂文政之上,并无尺寸之功,亦无此雄心。只恳请父皇准许,让儿子私下里经营些微末生意,图个独家营生,凡儿臣所做之业,旁人不得仿制插手。”
皇帝闻言,似是有些意外,随即道:“做什么小生意?你是朕的儿子,天潢贵胄,岂能操持那等商贾末业?罢了,朕便许你一个特许经营之权便是。”他竟从御座上起身,踱步下来,亲自虚扶了萧景樨一把,语气变得温和些许,“京郊有两处皇庄,景致不错,如今暑气渐盛,你带着家眷去庄子上住些时日,松散松散也好。”
萧景樨再次谢恩。
“……便是如此。”四爷将觐见的情形简略说与王妃听,省略了其中更多的机锋与试探。
王妃靠在他肩头,消化着这巨大的失落与转折,哑声问:“那父皇这般……是何用意?是要咱们即刻就去庄子上避着吗?”
四爷拍了拍她的手背:“避,自然是要避的。你让绾薇开始打点行装,预备去庄子上小住。不过,动身之前,还需与一同编修拼音的几位翰林院大人打个招呼,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王妃点点头,强打起精神:“是,妾身明白。还需备上些程仪礼物,感谢诸位大人这段时日的辛劳。”她顿了顿,想起女儿,又道,“爷忙完了,还是早些去看看童童吧。今日您进门只抱了她一下,那小祖宗,怕是又要闹别扭了。”
“嗯,”四爷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暖意,“我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起身。一个或许要去安抚那或许正在闹脾气的小女儿,一个要去安排离府避暑、打点人情往来。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将方才那场无声的悲恸与无奈,暂时封存了起来。前路依旧莫测,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江明珠是第二天一早就得知要去庄子避暑的消息。她第一反应是新奇,四爷那种恨不得长在刑部的工作狂,居然会主动提出度假?莫非是有了女儿后转了性子?她努力回想去年此时,只模糊记得七月里四爷中了枪伤,想来那时他正忙于公务,与“休假”二字毫不沾边。
正思忖着,奶娘已将萧沐霖送了过来,解释道:“王妃娘娘今日要出门应酬,侧妃需打理去庄子的一应事宜,小郡主离不得人,便送到姨娘这里暂托您照看。”
江明珠认命地将沉甸甸的小家伙接过来,安置在临窗的大炕上,又搬出那个自制的玩具琴摆在她面前。这琴做得颇费心思,上面挂了各式布偶:内装小米沙沙作响的葫芦,缀着铃铛的布花,还有胖乎乎的布老虎和大鲤鱼,图案都选得憨态可掬。
江明珠甚至特意躺下,从萧沐霖的视角确认过这些玩偶同样可爱。两边也都缝了拉环,方便她抓握。脚下没有现代的发声机械,便放了个小鼓,踢蹬上去也能发出“咚咚”的声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琴不够稳当,需得有人坐在支撑杆上,以防小家伙用力过猛将其拽倒砸着自己。
见萧沐霖自顾自玩得投入,江明珠便起身指挥巧燕和疏影收拾行装。她心里存着点期待,问道:“是去近郊的庄子吗?”暗自盼着能是二姐所在的那处。
巧燕摇头:“回姨娘,不是那个。是皇上新赏的皇庄,听说地方极大,景致也好。”
“原来如此。”江明珠略有失望,又问,“那……都谁去?”
“王妃娘娘的意思是,王爷后院统共就这几个人,难得出门一趟,便都跟着去,也热闹些。”
江明珠点头称是,随即想起来:“也不知那庄子附近市集方不方便,咱们宁可辛苦些,把东西带齐全点,免得临时缺了少了,无处添置反倒麻烦。”她唤来小红,吩咐道:“你去刘、杨两位姐姐院里问问,她们可有什么短缺要带的?若有,一并记下,我们好一齐预备了。”
小红领命而去。
江明珠又踱到院里,看着菜畦里长势正好的黄瓜、茄子,颇觉心疼,转身去了小厨房对豆儿交代:“我们这一去,怕是要个把月。院子里这些菜,你们紧着吃,能晒成干菜的便晒起来,若实在吃不完,分了给相熟的亲友也成,糟蹋就可惜了。”
豆儿忙应下:“姨娘放心,奴婢晓得。”
江明珠想了想,又道:“就余你们三个在院里,只当是放假松快些,但门户一定要谨慎,仔细火烛。”她看着豆儿,语气郑重,“你年长些,多辛苦,替我管束着照顾着小红小翠两个。”
豆儿感念她的信任,连连点头:“姨娘放心,我们一定守好院子,等您回来。”
“嗯,”江明珠沉吟片刻,“我让巧燕再给你们留些银钱,万一有什么急事,也好应个急。”
豆儿眼眶微热:“姨娘思虑得真周全。”
江明珠叹口气:“这也是没法子。谁知那庄子离得多远?真要有事,传个信儿都得半天,等消息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总得让你们有些依仗。”
正说着,忽听得巧燕在屋里唤她:“姨娘,小郡主找您呢!”
江明珠应了声,快步进屋。只见炕上的玩具琴已被撤下,萧沐霖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啊啊哦哦”地招呼。江明珠脱鞋上炕,先小心翼翼地将萧沐霖的身子侧过来。对,得睡圆头,可不能睡成扁头!又把自己的头发仔细束好,免得再遭“毒手”,这才在萧沐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你怎么这么快就不玩了?是不是困了,要睡觉了?”她低声絮语,“闭眼睛,睡觉觉。”
萧沐霖“啊”地一声,中气十足地反驳。
江明珠无奈:“好吧好吧,知道了,你不睡。别喊,你嗓门忒大。”她捏着萧沐霖肉乎乎的手指,一一指认,“看看,这是你的手,这是你的手指头。这个,是大拇指。这个,是食指。这个,是中指……”
耐心教完一遍,她低头问怀里的小人儿:“记住了吗?”
回应她的,是萧沐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食指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
江明珠失笑:“知识可不是靠吃就能获得的。”
回答她的是更响亮的嘬嘬声。
江明珠叹了口气,放弃教学,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哼起不成调的哄睡曲:“行了吧,我的小祖宗,快睡觉。我拍着你……大拇哥长,二拇弟短,中三娘站中间,四小弟弯又软,小妞妞最细小,五个小指头,凑成小拳头……”
哼着哼着,拍着拍着,江明珠自己倒先被这规律的节奏和困意征服,眼皮沉沉合上,搭在萧沐霖身上的手也渐渐不动了。
萧沐霖倒是没睡,兀自玩着手指,咿咿呀呀。
杨清荷来到院里时,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江明珠侧卧在炕上已然熟睡,萧沐霖在她旁边自得其乐。
疏影轻手轻脚地将杨清荷迎到外间坐下,奉上凉茶,低声道:“杨姐姐恕罪,姨娘哄小郡主睡觉,倒把自己先哄着了。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清荷忙摆手,声音也放得极轻:“不打紧,原也不是什么急事。头一回随爷和王妃出远门,心里没底,想来看看姨娘都带了些什么,也好参照着收拾,免得遗漏。再一个,我和刘姐姐都拿不定主意,身边要不要带丫鬟伺候?特来问问姨娘的意思。”
疏影闻言,浅笑道:“杨姐姐不必忧心,这都不是什么难事。您先用茶,稍后奴婢带您去看看我们预备下的物件儿便知。姨娘这觉睡得浅,估摸着一会儿也就醒了。”
杨清荷依言饮了茶,便随着疏影轻步查看已收拾停当的箱笼。她虽是第一次踏入江明珠这处院落,见屋内陈设规制与别处不同,东西皆归置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收在箱中,心下便觉新奇。疏影在一旁低声介绍着各类物品的用途,杨清荷却渐渐被书房那扇宽敞明亮的窗户吸引了目光。窗外绿意葱茏,竹影摇曳,硕果累累,景致极好。
“姨娘这大窗子,瞧着真是敞亮舒心。”她不禁轻声赞叹。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含笑应道:“是呢,姨娘常说,在书桌前坐着,抬眼便能望见外头的生机,心里也觉着开阔些。”
正说着,内室传来江明珠带着睡意又有些气急的嗓音:“哎呀!松手!快松手!你再不松手,我……我可咬你了!”
不用说,定是小郡主手快,又攥住了她亲娘的头发。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挣扎动静,想来是江明珠正努力从女儿的“魔爪”下解救自己的发丝。疏影闻声,对杨清荷歉然一笑,忙转身进了卧室。
不多时,江明珠挽着略有些松散的发髻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无奈,想是已将萧沐霖交给了候在一旁的奶娘。她见到杨清荷,露出笑容:“杨姐姐来了,快请坐。”
杨清荷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将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
江明珠听罢,一边抬手理了理鬓角,一边干脆利落地答道:“我这儿是打算把疏影和巧燕两个都带上的。依我看,姐姐和刘姐姐最好也将贴身的丫鬟带上。一来,秋萍姐姐身子骨毕竟弱些,出门在外,有熟悉的人仔细照应着,总归便宜。二来,也不知那庄子究竟多远,路上车马劳顿,到了地方又是陌生环境,若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只怕没等松快游玩,身子先吃不消了,反倒成了累赘。”
杨清荷听了,觉得在理,点头道:“多谢姨娘提点。既如此,待侧妃娘娘稍有空闲,我再去请示一番。”
“如此甚好,问过侧妃更为稳妥。”江明珠表示赞同。
杨清荷见事已问明,便不再多留,起身告退,自回去收拾打点。
她刚走出院门,恰遇见墨月抱着一个看似沉甸甸的小匣子正走进来。两人在门口相遇,互相微微颔首致意,便擦肩而过,各自行事。
杨清荷脚步未停,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墨月姑娘是爷身边得用的人,掌管外务,等闲不入后院。她此刻来春杏姨娘这里,是为何事?还抱着那样一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