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墨月来访,江明珠第一反应是铺子里关于纸牌或粉笔的制作又遇到了什么难题。
却见墨月目光扫过地上堆放的行装,歉然道:“看来是奴婢来得不巧,耽搁姨娘收拾行装了。”
江明珠忙笑道:“墨月姑娘过来,定是有正事。我在这儿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指挥,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她见屋内萧沐霖的奶娘丫鬟都在,书房又堆了东西不便谈话,便引着墨月,“这里人多口杂,咱们去旁边院子说话。”
两人移步至旁边院落进了西次间,关了门,江明珠才问道:“这还未到下次分红的时候,姑娘特意过来,可是制作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墨月将手中那沉甸甸的匣子轻轻放在桌上,含笑摇头:“姨娘误会了。奴婢此次,是来给您送胸衣的分红。”
江明珠这才恍然,胸衣的合同比纸牌晚上几天,如今也该是结算的时候了。“辛苦墨月姑娘特意跑一趟,”她客气道,“往后这类分红,姑娘攒一攒,隔段时间一并送来便是,也省得您来回奔波劳累。”
“送喜钱哪有嫌累的道理?”墨月笑容温婉,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一张凭证,“这胸衣上月分红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两。想着上回已给姨娘送过一笔不小的现银,此次奴婢便擅作主张,将一千二百两存入了王府账房,只取了三十两现银过来,方便姨娘平日花用。姨娘若觉得现银不够,奴婢再去支取便是。”
江明珠看着那凭证和银两,虽依旧为这数目感到惊讶,但有了之前两千多两的冲击,此刻倒也能维持镇定,只笑道:“姑娘考虑得极是周到,这些尽够了。”她心下却不禁嘀咕:上辈子就听说有些高端内衣按平米算比房价还贵,难道这道理在古代也通用?
墨月将匣子推到她面前:“姨娘请收好。”她顿了顿,神色转为正色,“此外,奴婢还有一事,需请教姨娘意思。”
“姑娘请讲。”
“姨娘平日里为小郡主巧思制作的那些物件儿,诸如布书、连体衣、还有那有趣的玩具,”墨月斟酌着词句,“不知……铺子里可否也拿了样子去做?自然,规矩照旧,绝不会让姨娘吃亏。”
江明珠闻言,心中猛地一凛。不对劲。
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地位卑下。四爷身为宁郡王,天潢贵胄,即便真需银钱打点,或是有什么产业要经营,也多是由门下奴才、管事出面代理,绝不会如此急迫,甚至将手伸向后院女眷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上。他一个年纪轻轻、本该在仕途上锐意进取的皇子,忽然这般热衷于“做生意”,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仕途受挫,不得不另寻他路。而兄弟中除了太子就是他地位最高,能让他这般避其锋芒的,除了东宫太子,还能有谁? 电光火石间,江明珠脑中已飞快地将利害关系捋了一遍。
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绽开一个更为热切的笑容:“这有什么不同意的?爷能看得上我这点不上台面的小聪明,还愿意照旧给我分红,那是我的福气,哪有把送上门的钱财往外推的道理?”
墨月见她答应得爽快,笑容更深:“有姨娘这句话,奴婢就放心了。这契书,奴婢会尽快整理好,给您送过来。”
“契书不急,”江明珠却抬手止住她,语气恳切,“左右爷也不会亏待了我,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要紧?墨月姑娘若还有什么想做的,想问的,尽管一并说来,我必定知无不言。”她这是在表明态度,不仅同意,更愿意积极配合。
墨月沉吟片刻,道:“小郡主那些玩意儿,底下的匠人也看了,仿制起来暂时并无难处。若后续有何不明之处,再来叨扰姨娘请教。”
“什么请教不请教的,”江明珠摆摆手,语气轻松,“我平白拿了这许多银子,若一分力气不出,心里反倒不踏实。姑娘有事,随时来问便是。”
又客气了几句,江明珠亲自将墨月送至院门外。
看着墨月远去的背影,江明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转身问巧燕:“巧燕,你说那纸牌和粉笔卖出高价,我尚能理解。可这胸衣……虽说好用,但又不是必须物件,怎地也能有如此进项?”她实在难以理解,这时代女子大多活动量小,若非像豆儿那般有特殊困扰,穿与不穿差别并不太大。
她试图从常理推断,“除非也像纸牌那般,做了极高档的镶金嵌玉,或是……引发了什么跟风潮?可这东西是私密物件,又不便大肆宣扬,真是奇了。”
巧燕只当她是寻常疑惑,笑着回道:“定是姨娘发明出的这东西确实巧妙,穿过的都说好,口碑传开了吧。”
江明珠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避暑之行自然不能仓促启程。动身前三日,王爷与王妃与一同编修拼音的诸位翰林院官员道谢安抚,言明将此功献于皇上乃是臣子本分,更是无上荣光,又需安排王府留守诸事,更要先遣得力人手前往皇庄打理布置,一应琐碎,都需时间。
直准备到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府中车队便已悄然启程,趁着街上行人稀少,辘辘驶出王府。
路途不算极远,早上六点趁着街上人少就出发,计划中途停靠一站略作休整,中午十二点多赶在正午日头最毒辣前抵达,以免众人受那暑热煎熬。此行人员虽不算极多,但主子、丫鬟、婆子、仆役林林总总加起来,队伍亦是不短。
尤以伺候萧沐霖的人手最为庞大,奶娘、丫鬟、嬷嬷,俨然一支小型宝贝护卫队。
好在大家皆是经过王府严格调教,又有之前各种演练打底,此刻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倒也很快安置妥当。
江明珠与李侧妃同乘一车。她心下颇觉新奇,从前在太子府当奴婢,不是困在家中做活计,便是圈在府内当差,偶尔出门买些打络子的彩线,也不过是匆匆来去,见过的也就那几个地方。此刻马车启动,她忍不住悄悄将窗帘挑开一丝缝隙,向外窥探。
王府车队并未行经繁华主街,但路旁的早餐铺子已然开张,蒸笼冒着腾腾热气,伙计高声吆喝,早起谋生的人们步履匆匆,市井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是她久违了的鲜活景象。
出城门时,因提前打过招呼,守卫直接放行。城门外亦有早餐摊、茶寮,等候进城的商贩、货运车辆虽也不少,却未至拥堵的地步。行走在宽阔平整的官道上,马车尚算平稳,江明珠与李侧妃唠些家常,观赏窗外渐变的景致,时间倒也好打发。
然而,好景不长。待下了官道,转入乡间土路,考验才真正开始。这时代的马车,纵是王府规制,装饰得再如何华丽舒适,也终究没有减震装置。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坑洼与碎石,车身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颠簸,让人不适。莫说李侧妃这般从未出过远门的深闺妇人,便是江明珠这经历过现代各种交通工具考验的,也被颠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阵阵晕眩恶心袭来。
李侧妃早已受不住,一直拿着小巧的鼻烟壶凑在鼻端猛嗅,试图压下那翻涌的不适。江明珠却不喜那气味,便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取出些自制的陈皮薄荷糖,分与李侧妃及同车的丫鬟含服,那清凉微辛的滋味略略压下了喉间的恶心感。
好不容易熬到中途驿站,众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踉跄下车,活动僵直酸麻的四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王妃吴明雅脸色也有些发白,被丫鬟搀扶着缓缓走动。四爷抱着萧沐霖下车,倒是步履稳健,神色如常。萧沐霖这小家伙更是奇了,经过一路颠簸,竟似无事人一般,兀自好奇地张望着驿站的新环境。
在驿站略作休整,饮了些茶水,众人不得不再次登车,继续这磨人的旅程。
车窗外,景致已变为大片大片的玉米田。青纱帐起,绿浪翻滚,已有农人顶着渐热的日头在田间弯腰除草劳作。江明珠望着那密不透风的玉米地,不由想起二姐,不知她是否也这般在田里辛苦?夏日钻入这等庄稼地,非但不觉凉快,反而闷热如蒸笼,若不慎中了暑晕倒在地里,找都不好找。
巧燕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好奇问道:“姨娘,这是什么庄稼?怎生得如此高大?”
江明珠微感诧异:“你竟不识得这个?”
巧燕老实摇头:“奴婢自小在城里长大,虽也是为奴为仆,却未曾下过田地。”
一旁的李侧妃也轻轻摇头,表示不识。
江明珠便解释道:“这叫玉蜀黍,便是咱们平日里吃的那玉米棒子。”
几人闻言皆惊叹不已,原来那金黄的玉蜀黍,长得居然像个小树。
江明珠心下暗叹,这古代交通闭塞,身份又成桎梏,人的见识便被局限在方寸之间,远不及信息爆炸的现代,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地球也变成个村。
一路颠簸摇晃,就在江明珠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之时,车队终于缓缓停了下来——皇庄到了。
众人皆松了口气,却见庄门处另有一队车马停驻,似乎也是刚到。隐约听得管事在交涉,似是对方的马车坏了,正在四爷的庄子上请求修整。
这本是寻常小事,江明珠并未在意。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一阵微风恰好送来了那队马车中一道娇滴滴、带着几分柔媚的女声:
“那……妾身就多谢宁郡王行此方便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耳中。宁郡王,正是四爷的封号。
江明珠动作微顿,与身旁的李侧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荒郊野外的皇庄门口,竟会碰上一位直接向四爷道谢的“妾身”?
这送上门的热闹,不看岂不是亏了?江明珠与李侧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有意无意地力气耳朵,想瞧瞧后续。不料四爷的马车竟是片刻未停,径直驶入了庄门,连帘子都未曾掀动一下。
真是不解风情! 江明珠在心里暗啐一口,颇有些失望。
一行人安顿下来,王爷与王妃自然居主院正房,李侧妃独居一处精巧跨院,江明珠分得一处清幽小院,杨清荷与刘秋萍则合住另一处。
各自略作梳洗,便齐聚花厅用了顿简便的接风宴。众人皆因舟车劳顿,胃口不佳,草草用了些便搁了筷箸。
正待散去,常顺悄步上前,垂首禀道:“爷,庄门外那位……威远侯家的小姐,遣了丫鬟来说,想亲自入内向您道谢。”
话音落下,花厅内几位女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四爷身上。
四爷连眼皮都未抬,只吐出两个字:“不见。”
常顺额角似有薄汗,声音更低了些:“那位小姐还说……她家的马车一时半刻尚未修好,眼见天色将晚,荒郊野外恐不安全,想在咱们庄子上……借宿一晚。”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常顺说完便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主子脸色。
四爷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常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冷意:“这庄子上的管事,是木头桩子不成?庄子里难道寻不出一辆能用的马车借她?告诉她,能坐就坐,不能坐,就自己走着去她威远侯家的庄子!”
常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花厅。
几位女眷见四爷面色不豫,也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退。
江明珠回到分给自己的小院,看着巧燕和疏影里外忙碌着归置行李,擦拭桌椅,心绪却难以平静。
窗外暮色渐合,远山如黛,这本该是个宁静安适的消暑之夜,可方才庄门口那娇滴滴的一声“谢宁郡王”,以及威远侯小姐这锲而不舍的“借宿”,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搅乱了一池春水。
她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难道……这清净了许久的后院,终于要正式拉开宅斗的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