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闻声齐齐回首,果不其然,又是那位威远侯家的小姐。
今日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粉嫩裙衫随风轻扬,见四爷回头,便掐着时机盈盈下拜,姿态柔媚,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
这位小姐自他们抵达第二日便登门“道谢”,四爷自然是避而不见,由王妃出面应付。
这姑娘娇娇怯怯,口口声声感念王爷昨日援手,言说若非王爷下令,她这弱质女流在那荒山野岭真不知如何是好。
饶是王妃这般见惯风浪的,当时心下也纳罕:这庄子虽然不在城里,但是这地方好,不少勋贵人家的庄子都在此处,各家管事门房彼此熟稔,断无见难不助之理。再说,王爷不过是吩咐庄头处置,本人连面都未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上门道谢,直接谢四爷也不太对吧。
王妃只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姑娘言重了,不过是底下人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倒是我要说说那管事,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周,若再不用心,他那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没成想,今日游湖,竟又“偶遇”。
众人心下皆是一片了然,这姑娘,也不知是该赞她勇气可嘉,还是叹她过于阴魂不散。
四爷连眼角余光都未扫过去,仿佛那娇声软语只是湖风过耳,径直抱着萧沐霖便踏上了画舫。余下几人见状,也默不作声,随着王妃依次登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碧波之中。两岸垂柳如烟,湖中荷花亭亭玉立,接天映日,蓝天白云倒映水中,好一派怡人的夏日湖光。
四爷将萧沐霖抱坐在身前,指着窗外景致,耐心低语:“童童看,这是船,我们现在就坐在船上,在湖里走。那是荷花,开在水里的花,旁边那是荷叶……”
晚星机灵地剪了几枝含苞的荷花与碧绿的荷叶,用软帕垫着送到四爷手边。四爷拈起一支,递到萧沐霖眼前让她细看。小家伙好奇地伸出小胖手,“哼哧”一下便拽下一片花瓣,攥在手里自顾自地把玩起来。
晚星又剪了些分与众人赏玩。
江明珠接过一支荷叶,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花茎上的细小毛刺,心神却有些飘远。望着这无垠碧色与点点嫣红,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与荷相关的诗句。先是那最为人称道的《爱莲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继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壮阔画卷。最后,却是李清照“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若真能驾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陷于这荷花坞,忘却烦忧,倒也是人生一桩幸事。
她正兀自发呆,忽听身旁刘秋萍关切问道:“姨娘怎么在发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李侧妃闻言,抿唇一笑,打趣道:“秋萍,你这可太不解风情了。”
刘秋萍霎时红了脸,忙以茶代酒向江明珠致意:“是我冒昧了,姨娘莫怪。”
江明珠也颇觉尴尬,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事,真的没事。”
话音未落,便听得四爷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江明珠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啊……是,是有点事,有点事。”说罢,端起面前那杯本用于赔罪的茶,一饮而尽。
这下,本是没事,脸也不得不红了。
此时日头尚有些烈,湖面上除了他们这艘画舫,便只有不远处威远侯家的船。只见那位小姐端坐船头,面前摆着一架古筝,纤指拨动,琴声淙淙,顺着水波传来。
江明珠瞧着那被船身划开、粼粼荡漾的水波,竟有些晕眩,索性扭过头,不再去看。把手里的荷叶杆子掰开抽丝给萧沐霖变戏法,逗得萧沐霖嘎嘎乐。
王妃在一旁含笑看着,手里轻轻为萧沐霖打着扇子,闲话道:“去年和今年雨水都丰沛,这河啊湖的,水势都涨了不少。”
四爷目光掠过窗外浩渺的湖面,接口道:“嗯,庄子上的收成,瞧着也比往年更胜一筹。”
江明珠确实在走神,想的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她脑中盘旋的,是那些话本子里写烂了的桥段:贵女落水,若被外男所救,肌肤相亲,名节尽毁,前途堪忧。若被自家丫鬟救起,却叫外男瞧见了湿衣裹身的狼狈模样,同样于礼不合。即便侥幸自己挣扎上岸,一身狼狈被人看去,也难逃非议。仿佛那湖水不是水,而是滚烫的油锅,掉进去便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当场淹死,要么被家族以“保全名声”为由,一根白绫悄悄结果了性命。总之,是个死局。
四爷察觉她神色怔忡,不似寻常,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江明珠倏然回神,遮掩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只是想到我不会游泳,不知诸位姐妹可会?”
几人闻言,皆纷纷摇头。京城地处北方,本就少有大江大湖,即便有些河流,也非闺阁女子能安然学习凫水之地。加之身份束缚,她们平生接触最深的“水域”,恐怕也就是沐浴用的那只大木桶了。
四爷挑眉:“怎么?怕掉进湖里去?船上备有竹篙绳索,真掉下去,也能将你捞上来。”
“不,不是捞不捞得上的事……”江明珠咂咂嘴,把后半句“是捞上来之后还能不能活”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妃见她欲言又止,温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想到什么便说吧,无妨。”
江明珠见王妃发话,便将方才心中那套关于“落水即绝路”的残酷逻辑低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画舫内的气氛霎时一凝,仿佛连风都滞住了。
江明珠看着众人神色,补充道:“若是我们不慎落水,夏日衣衫单薄,这……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她目光转向四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爷……您会游泳吗?”
四爷未曾直接回答,只抬手轻轻捂住了怀中萧沐霖的耳朵,低语:“童童不听,阿爹捂耳朵,吓人的话不听。”
王妃失笑,摇了摇头:“你啊,心思总是这般……异于常人。哪里就说得那般可怕了?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江明珠正想为自己的“煞风景”道歉,忽听得旁边那条船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家小姐落水了!救命——!”
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众人心头一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粉衣飘飘的威远侯小姐不知怎地已落入水中,正在湖心扑腾挣扎,水花四溅。她的丫鬟站在船头,惊慌失措地大声呼救。
常顺立刻上前请示:“爷,咱们……可要施以援手?”
四爷目光冷淡地扫过那片水域,语气平稳无波:“他们自家船上难道没有救生之物?距离又近,让他们先自行施救吧。”说罢,他抱着萧沐霖转身便往画舫二楼走去,不想让萧沐霖吓着。王妃示意李侧妃跟上去照看孩子,自己则留在船头主持局面。
威远侯家的船上,仆役手忙脚乱地试图救援,却似乎不得法,那粉衣小姐在水中越是扑腾,反而离自家船越远,渐渐漂近四爷的画舫。她挣扎的力道渐弱,口鼻不时没入水中,眼看着就要沉下去。那丫鬟见状,扑通一声跪在船头,朝着画舫连连磕头,哭求道:“求求王爷、王妃,救救我家小姐吧!求求你们了!”
王妃眉头紧蹙,眼见情况危急,终是下令:“船家,抛绳救援!晚星、佩兰,你们去帮着将人拉上来!”
命令一下,船工立刻将系着浮板的绳索抛向水中。晚星与佩兰两个丫鬟合力,费劲地将那已近昏迷的小姐往船边拖拽。
人一上船,难题便来了。那小姐浑身湿透,夏衣紧贴身躯,曲线毕露。画舫上统共就晚星、佩兰两个大丫鬟,此刻皆忙着救人,一时也腾不出手。更无多余干燥衣物可供遮蔽。
王妃目光疾扫,一眼相中了挂在船舱一角用作装饰的蓑衣,立刻对杨清荷道:“清荷,快将那蓑衣取来,给她披上!”
杨清荷应声而动,拿起那件略显粗陋却足够宽大的蓑衣,快步上前,盖在了瘫软在地、不住呛咳的威远侯小姐身上。
那粉衣小姐上船之后,神智稍清。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迅速在船上扫视一圈,发现四爷根本未曾露面,只有王妃与几位女眷在场。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与决绝,随即双眼一闭,脑袋一歪,竟是干脆利落地“晕厥”了过去,直接挺地躺在了这艘属于宁郡王的画舫甲板之上。
这一“晕”,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王妃吴明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四爷的后院能维持如今的太平,一是因着四爷本身说一不二的性子,所有人都需循着他的规矩行事,翻不出太大风浪。二来,也是因后院这几人身份悬殊,王妃地位稳固,李侧妃安分,江明珠等人根基浅薄,即便江明珠生了女儿,四爷也是将孩子抱到她膝下抚养,给足了她这正室的体面与尊荣。
如今冷不丁冒出个这般做派、茶香四溢的侯府小姐,明目张胆地想往这潭静水里跳,后院的几位女眷心下都警铃大作,颇感头疼。
“船家,”王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刻将船靠岸。靠了岸,立刻让他们家的人将这位小姐接走!”
佩兰得了指令,立刻朝不远处那艘威远侯府船只扬声道:“哎!你们快些跟着,靠岸接人!”
船家不敢怠慢,长篙猛点,画舫如离弦之箭般向岸边驶去。
甫一靠岸,佩兰便指挥着岸上候着的粗使婆子:“快!将人小心抬到岸上去!”
待到威远侯府的船终于手忙脚乱地靠了岸,那丫鬟还想上前,对着已然重新离岸的画舫说些感谢的话,却见船家船桨在水中巧妙一撑,那华丽的画舫已晃晃悠悠,再次荡向了湖心,只留下一道逐渐散开的水痕。
经此一闹,船上众人游湖的兴致已败了大半,气氛有些沉闷。
江明珠见状,轻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唇,懊恼道:“都怪我这张乌鸦嘴!该打,真该打!”
王妃长长舒出一口郁气,目光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既知有错,便自罚一杯吧。”
“该罚该罚!”江明珠从善如流,立刻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饮罢还将杯口朝下示意,滴水未剩。
王妃见她如此,面色稍霁,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她有意转移话题,驱散方才的晦气,便问江明珠:“倒是你,这两日自个儿在这庄子里潇洒自在,可看见什么好看好玩的了?细细说来与我们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