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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洗漱完毕，江明珠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纺毛线的事。
她前世只在视频上见过，步骤依稀记得，细节却模糊不清，更不确定白日里见到的那种羊毛是否适合纺线。
正想得出神，守在榻边脚踏上值夜的疏影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小声问道：“姨娘可是还在为学凫水的事烦心？”
江明珠猛然回神：“嗯？”随即反应过来，失笑道，“你怎么没睡着，就是在发愁这个？”
疏影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奴婢见姨娘也没睡，想着定是为此事忧心。真要学凫水，也不知该准备什么衣裳才好。寻常穿的衫裙……肯定是不行的吧？”
“你呀，”江明珠侧过身，面朝外躺着，“我方才想的倒不是这个。不过，你愁的这事，说对也不全对。”
“这怎么就不愁呢？”疏影不安道，“凫水总要沾湿衣衫，若是布料太薄，或是样式不妥，沾了水贴在身上，那……那岂不是要出大事？”
江明珠知道这丫头是真心为自己考量，便耐心解释：“你愁得也算在点子上，但也没全对。你想想，平常浣洗衣物时，那棉布裙子浸了水有多沉？我若穿着那一身下水，莫说学凫水了，怕是直接就要沉底儿，成了水鬼了。”
“那……那就算了吗？”疏影的声音里带着失落。
算？”江明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哪能就这么算了。四爷既开了金口，允诺寻个精通水性的女子来教，这等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岂能轻言放弃？”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衣裳，我琢磨着，就比着小郡主穿的那种连体衣的样式做，只是把袖子和裤腿裁短，方便手脚活动便是。”
疏影仍旧非常犹豫：“可……那样还是露着手臂和小腿，终究不合礼数，怕是不行吧？”
“傻姑娘，”江明珠语气平静却坚定，“得先保证我能活着浮在水面上啊。若因为怕露这点肌肤，穿着累赘衣物沉了下去，那才真是万事皆休。等我先学会了，日后若要在人前下水，再想旁的法子穿得正式些也不迟。”
“姨娘快别说什么沉不沉、水鬼不水鬼的了，不吉利，赶紧‘呸呸呸’！”疏影急忙道。
江明珠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地“呸呸呸”了三声，才道：“行了，都是小事，不值当愁，快睡吧。”
疏影这才稍稍安心，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江明珠刚醒，疏影伺候她梳洗时，便又惦记起那凫水衣裳的事，还想追问具体的样式细节。江明珠却心早已飞到了羊圈，迫不及待想去看那些关外来的羊。
疏影忙拦了一下，劝道：“姨娘，还是先跟奴婢说个大概吧。一是这庄子上比不得咱们院里东西齐全，若有些用料一时没有，还得赶紧想法子采买。二来这东西新奇，怕奴婢一时领会不了，做得慢了，耽误姨娘的正事。”
江明珠见她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道：“你年纪轻轻，愁得倒比我还多。这东西简单得很。”她一边回想一边比划，“就按给小郡主做的那种侧开襟连体衣的样式，也用侧开襟，钉上一溜的盘扣，穿脱方便。你若实在担心扣子不牢靠，就在另一侧里边也缝上扣襻，两边交叉扣死，以防万一，免得……嗯，走漏了春光。上衣和裤子里面都再加一层同色衬布，就算沾了水，也不至于让外头的布料变得透明。袖口和裤腿都做成半短的，到胳膊肘和膝盖上面就好，方便手脚活动。这般说，你可明白了？”
疏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多谢姨娘解惑，奴婢这就记下了，回头找了布料准备做。”
解决了这桩心事，主仆几人才收拾停当，一同往羊圈走去。
到了羊圈，那小管事跟江明珠说：“庄子里一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六头关外来的细毛羊。姨娘想要看什么？”
江明珠说：“我想摸摸它们的毛。”
小管事就让人抓了只洗干净的小羊放到到江近前。她伸手一摸，那羊毛触手细密卷曲，柔软顺滑，蓬蓬的，按下去也能弹起来。与她前世在店里摸过的优质羊毛制品手感极为相似。
小管事在一旁殷勤问道：“姨娘可是想用这羊毛打毡子？这毛好，打出来的毡子也格外细密平整。”
江明珠示意人将小羊羔抱回去，反问道：“如今这些羊毛，庄子上都用来做什么？”
“回姨娘，要么是宰杀后，将整张皮子硝制了做皮袄，要么就是剪下毛来，打成毡子使用。姨娘是想怎么用？”
江明珠默数了圈中这种细毛羊的数量，又问：“庄子上别的细毛羊呢？”
“都在外头山坡上放着呢，平日天好都赶出去，天黑才归圈。”
“你方才说剪毛，这羊一年剪几次？”
“一年剪两回。现下有一部分已经剪了毛，收在库房里了。”
江明珠又去看了其他品种的羊，仔细对比了毛质，还细细询问了这种细毛羊是否与本地羊混种过，产下的羊羔毛质如何。一一问清楚后，她便转身去了王爷王妃下榻的主院。
四爷正抱着萧沐霖在廊下看鸟，见她过来，调侃了一句：“今儿个怎么没骑着那匹老马出去溜达？”
江明珠上前见了礼，才回道：“奴婢今日去看了羊，正有一事想求爷和王妃娘娘的恩典。”
四爷挑了挑眉：“你倒难得对什么东西上心。说吧，想要什么？”
这时，他怀里的萧沐霖见到江明珠，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要她抱。江明珠只得上前接过孩子，接着刚才的话道：“奴婢……想要些羊毛。”
王妃闻言忍不住笑了：“还以为你要什么稀罕物事，原来是这个。可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了？你要用，只管去库房支取便是。”
江明珠抱着沉甸甸的小郡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谈不上发明，成不成奴婢也不敢保证，只是想试试。”
四爷浑不在意：“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管使费就是了。便是糟蹋了也不打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江明珠已抱着萧沐霖出了一身薄汗，悄悄调整了下姿势，又道：“奴婢还想问……爷日后若有机会，能否再买些这种羊回来？万一奴婢笨手笨脚，把这些毛都试废了，也好有个补上的。”
四爷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这东西在关外不算特别稀罕，只是路途遥远，运送不易。你想做什么，放心去做便是，不必瞻前顾后。没得让外人以为，我宁郡王府连几头羊的毛都舍不得。”
江明珠连忙谢恩，想送还孩子便告退。
王妃却叫住她：“你先别急着走，正好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江明珠只好抱着萧沐霖在椅子上坐下。
王妃语气温和，说起的却是人事：“虽说小姚大夫讲过，女子年岁长成些，再论婚嫁生育更为妥当。但这终究是少数人的看法。你院子里的疏影，还有那个叫豆儿的厨娘，今年都十六了吧？你心里也得有个成算，是想多留她们两年，还是按着常例成婚，若她们自己想成婚，现在也该相看人家了。”
江明珠抱着萧沐霖轻轻晃了晃，沉吟道：“回王妃，奴婢私心是想多留她们几年。她们现在年纪尚轻，身子骨也未完全长开，此时成婚怀孕，按姚老师讲的，确有不少风险。不过……终究也得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待奴婢问清楚了，再来回禀王妃。”
王妃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江明珠这才得以行礼告退，又对着萧沐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小家伙竟也模仿着挥了挥小拳头。
回到自己院里，疏影忙着找纸张，准备裁剪凫水衣的样版。江明珠将她与巧燕一同叫到跟前，让她们坐下说话。
疏影和巧燕看她神色凝重，知道她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说，都规规矩矩坐了。
江明珠看着她们，缓缓开口：“方才王妃同我说了件事，我想着与你们两个都有关联，便叫你们一起来听听。”她顿了顿，目光先落在疏影身上，“王妃说，疏影今年十六了，若是想嫁人，也该抓紧相看人家了。”
这话一出，疏影和巧燕都愣住了，随即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日在果园见到的那个背着孩子、憔悴干瘪的小女孩，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噤。
疏影立刻从绣墩上滑跪下来，急声道：“奴婢跟着姨娘，全凭姨娘做主！奴婢……奴婢不想那么早嫁人！”
巧燕也紧跟着跪下：“求姨娘为我们做主！”
江明珠本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看着眼前两张犹带稚气的脸，声音放得平缓却清晰：“按着我的私心，起码要留你们到十八岁之后，甚至年纪再大些，身子骨更结实硬朗了再说婚嫁。但是，真等到那个时候，在世人口中，你们就是老姑娘了，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届时再说亲，恐怕也难寻到合意的人家，多半只能挑别人选剩下的。你们……不妨再好好想想。”
疏影与巧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坚定。两人齐齐磕下头去，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只要姨娘不嫌弃奴婢愚笨，奴婢们愿意一直跟着姨娘！求姨娘成全！”
江明珠看着她们伏在地上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终是伸手将她们扶了起来：“话也不用说得这么死。将来你们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到了真心想嫁的人，只管告诉我就是。”
这边江明珠找了庄子上的工匠，对照着她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图样，琢磨如何制作纺毛线的家伙什儿。凭着模糊的记忆，她让人先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梳毛板，又试着让人打制带钩子的捻线杆，过程磕磕绊绊，大多时候是她自己也记不清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那边疏影则领了做泳衣的差事，紧锣密鼓地动起手来。她原想着姨娘肤色白，选月白或水绿的软缎料子定然相衬，才刚提议，就被江明珠一口否了。
“不可不可，”江明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本就是个生手，在水里扑腾不利索，再穿个跟水颜色差不多的衣裳，真沉了下去，你们到哪儿捞我去？”
侍立在一旁的巧燕一听，顿时觉得极有道理，连忙拉着疏影，比着溪水的颜色，特意挑了一匹鲜亮扎眼的鹅黄色细棉布。料子选得厚实，即便浸了水也不至于过于通透。疏影飞针走线，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将衣裳做了出来，还在胸前用心绣了一尾灵动的红色小鱼，取个“如鱼得水”、游得好又平平安安的意思。
与此同时，江明珠那边的纺线大业也初见成果。过程自是坎坷，她自个儿手上没个准头，不是力道大了扯断了纤维，就是捻得松紧不一，断线频发。好在巧燕和疏影瞧着，觉得与纺棉线有些共通之处，两人试着上手，摸索着调整力道和节奏，竟也磕磕绊绊地将那些洗净晾干的羊毛，纺成了一团团粗细均匀，摸上去十分柔软蓬松的毛线团。
这日，疏影捧着那套新做好的鹅黄色泳衣，请江明珠试穿。衣裳是仿照连体衣的样式，圆领，右衽前襟钉了一溜小巧的珍珠盘扣，甚是精致。裤腿只到膝盖上方一寸处，边缘还封了一圈翠绿色的荷叶边，增添了几分活泼。
江明珠换上这身衣裳，她本就身量高挑，这贴身的剪裁更显得她双腿又长又直，在鲜亮的鹅黄色映衬下，肤色愈发显得白皙。
疏影围着她转了两圈，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地道：“姨娘，您快活动活动胳膊腿脚，看看是否利索，别到了水里，才发现被捆住了手脚，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江明珠依言，在屋里做了几个伸展、划水的动作，感觉四肢并无束缚，正待说话，就听见外间传来晚星的声音：
“人呢？都哪儿去了？爷过来了，怎么连个伺候的人影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