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算了,竟忘了锁门。
疏影闻声脸色一变,连忙扬声道:“请爷恕罪,春杏姨娘正在更衣,请爷稍坐片刻。”一边说,一边急急推了巧燕一把,示意她先去外间奉茶稳住四爷,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帮江明珠换下身上那套过于“惊世骇俗”的凫水衣。
巧燕会意,慌忙掩了卧室的门出来,对着已踏入外间的四爷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爷息怒,姨娘……姨娘正在更衣,形容不整,恐污了爷的眼,请爷稍坐,奴婢这就去沏茶。”说罢,几乎是抢过茶壶,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晚星在一旁打着圆场:“爷您先坐,想来姨娘很快就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里间卧房内传来“乒铃乓啷”一阵乱响,似是衣架倾倒,夹杂着压抑的低呼。
四爷眉头一蹙,不再等待,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卧室门。
目光顷刻间便定住了。
江明珠还穿着那身鹅黄色的怪异衣物,更显得四肢纤长。裸露在外的腿笔直修长,因着这些时日在庄子里走动,肤色不似从前深居院中那般苍白,透出些浅麦色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像一头误入室内的、生机勃勃的小鹿。襟前的几颗盘扣开了,散乱地敞着,露出一小片更为白皙的肌肤。
见四爷骤然闯入,房内的两人俱是吓得一颤。江明珠下意识地捂住散开的衣襟,屈膝行礼。她和疏影本欲赶紧将这贴身衣物换下,套上搭在一旁的常服,奈何这为了牢固而特制的盘扣此刻却成了阻碍,急切间竟难以解开,慌乱中想直接套外衫,反倒失手带倒了旁边的梨木衣架。
晚星觑着四爷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立刻朝疏影使了个眼色。疏影心头狂跳,偷眼看了看僵在原地的江明珠,暗道一声“姨娘对不住”,旋即像只滑溜的鱼儿,贴着墙边飞快地溜出了房门,还不忘“贴心”地将门轻轻掩上。
巧燕正提着刚沏好的茶水回来,见晚星和疏影神色古怪地从屋里出来,还以为江明珠遭了训斥,刚想开口询问,便被两人一左一右捂住嘴,不由分说地拖走了。
屋内,空气仿佛凝滞。
如同山林里耐心潜伏的猛兽,终于窥见了心仪猎物的全貌,那紧裹在奇异服饰下的身躯,透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力量感,与他平日所见的柔弱女子截然不同。他逼近两步,气息将她笼罩。
老虎想吃兔子,可是兔子的皮毛太紧实了,老虎不能完整的把皮毛剥下来,于是跟兔子道歉我要把你的皮袄弄坏了,放心我会给你赔个新的。兔子太香了,老虎忍不住又舔又咬,兔子忍不住反抗了说你咬的太重了,老虎给它道歉说我会轻轻的,兔子觉得舒服了耳朵就轻轻立着。
闹完一场,一身汗,江明珠瘫在凌乱的榻上,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四爷自行披了外衫起身,见她仍是一副惫懒模样,俯身问道:“怎么?乏得很了?”
江明珠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待水备好了再唤你。”四爷道。
这次,江明珠连应声都省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这叫什么事儿?!这算哪门子的狗屁关系!
等热水抬进来,四爷又来唤她。江明珠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四爷先洗吧,奴婢……不打紧。”
四爷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是真累着了。我让巧燕进来扶你。”
这个人……真是坏透了!江明珠心里暗骂,挣扎着撑起身子:“不劳爷喊人,奴婢……无事。”
两人共浴于宽大的浴桶中,江明珠整个人缩在离四爷最远的角落,面朝桶壁趴着,只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和一段线条流畅的脊背。四爷知道这人不能逼得太紧,倒也未强求,只拿起水舀,慢条斯理地舀了热水,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
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江明珠齐肩的头发被打湿,胡乱飘散着。
四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问道:“那身衣裳,是做什么用的?”
江明珠简直无语凝噎,半晌才闷闷地回答:“回爷的话,是为了学凫水,特意做的。”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四爷的目光掠过江明珠湿漉漉贴在颈侧的短发,忽然问道:“你这头发,是不打算留长了?”
江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反问道:“爷是想让奴婢留长吗?”
四爷靠在桶壁上,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不容糊弄的审视:“那我要听听,你留短发的理由,能不能说服我。”
江明珠觉得这人真是讨厌,专挑这种细枝末节来为难她。她垂下眼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炸刺:“头发长了不方便清洗和擦干,这头发短了头都感觉没那么重了,掉头发也没那么明显了。”她说完了,悄悄觑四爷的脸色,想从四爷脸上看出他是否被这番说辞打动。
“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四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江明珠被他点破,果断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嘴里却忍不住嘟囔:“爷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了?”
四爷伸手,指尖穿过她湿漉漉的发梢,动作算得上亲昵:“我若是这么说,你待如何反驳?”
江明珠盯着面前的地面,想了想,认真道:“身体发肤,也不知具体都指些什么。女子修眉化妆,男子剃鬓洁面,皆是常态,这难道不算毁伤么?还有那手指甲、脚趾甲,难道也任其生长不成?脚趾甲长了,岂不是要换更大的鞋子?手指甲长了,做事不便,更容易藏污纳垢,那指甲长了上厕所也不······”
“好了,”四爷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反正你这长度,若要挽起来也使得,就留这么长吧。”
沐浴完毕,江明珠懒洋洋地歪在临窗的榻上,浑身还泛着沐浴后的慵懒。四爷则坐在一旁的摇椅上,随手拿起本书,状似无意地问起:“你捣鼓的那些羊毛,如今怎么样了?”
江明珠便唤疏影将纺好的几团毛线拿来给四爷过目。她没敢叫巧燕,总觉得那丫头年纪还小,经历方才那一遭,此刻见面难免尴尬。
四爷接过那几团蓬松的线团,在手里捏了捏,有些新奇:“这羊毛,竟真能变成线?”
“看着跟棉花纺线差不多道理,就试着做了做,没成想真成了。”江明珠回道。
“也是用纺车纺的?”
“就这么点儿东西,哪用得着动用纺车?谁知道成不成呢,没必要去那丢人现眼。”江明珠低声回道。
四爷捻着一根毛线,指尖感受着那独特的绒感,眉头微挑:“谁敢说嘴?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
这什么鬼古早霸总发言……江明珠腹诽,面上却恭敬道:“承蒙王爷王妃恩德,府里上下待奴婢都极好。”
四爷瞧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研究起那毛线:“纺成线,要做什么用?这般粗细,也无法缝制衣裳。还是你要用来编什么?”
“奴婢……还没想好。”江明珠试图含糊过去。
四爷却不吃她这套,直接转向垂手侍立一旁的疏影:“她后面打算怎么做?”
疏影飞快地瞥了江明珠一眼,接收到自家姨娘无声的谴责,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爷的话,姨娘……让奴婢找了些签子。”说罢,不等江明珠阻止,便自行将东西取来。
叛徒!都是叛徒!江明珠在心里哀嚎。
疏影很快捧来一小捆签子。
四爷接过来看了看:“这不是烧烤用的签子么?用它来做什么?”
江明珠见事已至此,干脆破罐子破摔老实答道:“想……试着用它来编东西。”
四爷用手指细细摸过签子表面,触到一些细微的毛刺,便对晚星道:“去找套打磨的工具来。”
等工具取来,四爷竟挽起袖子,亲自拿起一根签子打磨起来。江明珠本来还想说些“爷尊贵,不宜做此等琐事”的套话,可见他上手了,又忍不住指挥道:“爷,把杆子磨光滑了就行,尖头得留着,有用。”
四爷瞥她一眼,没说话,手下却依言保留了签子的尖端。他动作不算熟练,但极有耐心,很快便将两根签子粗粗打磨了一遍。江明珠等不及他细细抛光,兴致勃勃地拿了那两根打磨好的的,又拿起一团毛线,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
谁大学时还没织过几条围巾呢?虽然妈妈辈的人大多会织复杂的毛衣,但到了她们这一代,也就会个最基础的平针围巾了。时间也实在久远了,她连怎么起针都忘得差不多了,好在还有打络子的基础在,手指不算太笨。她反复试了几次,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总算成功地起了个头。
万事开头难,这头一起,后面按着记忆里的针法循环往复,便顺手了许多。她低着头,专注于手指间翻飞的毛线,暂时将之前的尴尬与纷乱心绪都抛在了脑后。
四爷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灵活穿梭在木签与毛线之间的手,没有出声打扰。
围巾织的不宽,很快织出一节来。江明珠停下来看有没有松脱错针,四爷得着空问她:“你弄这么窄的能做什么?就想试试手艺吗?”
江明珠想了想说:“也算吧,要不这宽度正好给小郡主织个颈巾(围巾)也行。”
四爷眉毛一挑道:“怎么是给童童,不该是给我吗?”
这有什么好争的,纯找茬来的吧?
江明珠假笑一下,说:“奴婢这手艺简陋,不敢献给爷。再者这线又少,成品可能短小,弄得半长不短的反而不美。”
四爷靠在摇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思索了一下:“给我摸一下。”
江明珠乖乖的把手里的围巾递给四爷,四爷拿在手里仔细摸着,手感柔软,又轻又暖。
“你方才说织个颈巾,那是不是也像织布织锦一样能织出不同的图样来。”
虽然有的时候骂四爷,但是四爷的脑子真好使,非常能和江明珠同频,理解她的意图。
江明珠也没把话说太满,只说:“它即也是线,那应该也是能织成不同花色的。”
四爷又招了常顺过来。问:“你去看看庄子库房里还有多少这种羊毛。无论多少,都不许别人再用,都供春杏姨娘使费。”
常顺刚要领命去,四爷又补充道:“还有产毛的这种羊,不许宰杀,让它们繁殖,再遣人去关外收购这种羊和羊毛。”
江明珠看他这么大刀阔斧的干,心里也有点没底,劝道:“爷还是别冒进了,这本来是小打小闹的玩着的东西,若是大笔银钱投进去亏了,奴婢可担不起这个损失。”
四爷把围巾还给江明珠,哼笑一声道:“怎么这么这会儿又胆小起来了,放心做吧,你琢磨出来那点东西都赚钱着呢。父皇还特许了我专营权,这银子还有的赚呢。”
果然是仕途受阻了,江明珠福身行礼:“多谢爷的信任。”
正常不都应该加个,无以为报,万死不辞之类吗,江明珠只说半截就不说了。
四爷跟她说:“你忙完了这个,就去看看童童。她现在开始吃米油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闹,你去看看给她号号脉。”
江明珠应了之后也有点懵,这吃辅食就吃辅食呗,这有啥可看的。不乐意吃辅食,可能是因为辅食不好吃,但是她吃的米油可是上好的碧粳米,正常烹煮就已经非常香非常好吃了,何况给她吃的还是最精华的米油。
四爷又想起来个事:“你在庄子上做事不放心的话,就把要做的东西打个腹稿,等回了王府再找人给你做。”
江明珠连忙应是。
难道······这庄子里有别人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