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问了萧沐霖吃辅食的时间,按时去了正院。
刚进厢房,奶娘看见她,如同见了救星,忙不迭地迎上来,愁容满面:“姨娘您可来了!小郡主之前吃米油吃得好好的,不知怎的,这几日突然就闹着不肯吃了。”
江明珠在榻边坐下,看了看被奶娘抱着、正兀自玩着自己手指的萧沐霖,问道:“她既不肯吃,便不强求呗。不是还照常吃奶么?”
奶娘忙道:“奶是照常吃的,精神头也足。只是原本吃得好好的米油,突然一口不沾,奴婢们心里实在没底,生怕是哪里不妥当。”
“无事,”江明珠宽慰道,“咱们一块儿参详参详。”
奶娘立刻让人端来温着的米油。那是用上好的碧粳米熬煮出的精华,淡绿色、细腻黏稠的米油如同膏脂,用小巧的木勺轻轻一舀,能拉起绵长的丝线,散发着纯粹的米香。奶娘试了温度,小心地舀了小半勺,喂到被扶着坐好的萧沐霖嘴边。
谁知那小勺刚碰着嘴唇,萧沐霖便毫不客气地用舌头“噗”地一下全顶了出来,溅了几点在围嘴上。
江明珠忍不住蹙起眉头:“是这米有问题?”
奶娘吓得连忙告罪:“姨娘明鉴!这碧粳米是专供小郡主的份例,奴婢们严加看管,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不敢乱吃乱动的。”
“那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江明珠又问。
奶娘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饮食起居都如常。喂米油的时辰也固定,偶有几次稍晚些,赶上了用中饭的时辰,也都是先紧着小郡主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们的身子周嬷嬷也日日查看,并无不适。实在不知小郡主为何突然就不肯吃了。”
江明珠接过勺子和那碗米油,自己尝了一口。口感顺滑,只有纯粹温和的米香,并无怪味,绝非她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让婴儿吃得龇牙咧嘴的菜糊糊、猪肝泥可比。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沐霖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家伙定定地看着她……手里的空勺子,一串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江明珠心念微动,抓住奶娘刚才话里的细节:“你方才说,偶有赶上用中饭的时候……是赶上谁在用饭?”
奶娘答道:“是王爷和王妃娘娘用饭的时候。那日小郡主不肯吃,连爷亲自喂也不行。”
“是从那日开始,便不爱吃了?”
奶娘恍然:“姨娘这一提,确是打那日之后,小郡主吃米油便不如从前爽快了。”
江明珠心里大致明白了。她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那点米油吃完,然后把空碗展示给眼巴巴望着的萧沐霖看。果然,小家伙立刻不满地“啊啊”叫起来,小手朝着空碗的方向抓挠。
“再去拿个新的碗勺,盛一碗新的米油来。”江明珠将空碗递给旁边的丫鬟。
而江明珠也大概知道萧沐霖为什么不吃了,本来吃的好好的,结果赶上别人吃饭,看着比自己的好吃,闻着比自己的好吃,而自己的别人都嫌弃不吃,所以她也不吃了。核桃仁大的脑子还挺有想法。
丫鬟领命而去,很快端来一碗新的。江明珠接过,试了温度,亲自舀了一勺,递到萧沐霖嘴边,语气平常地说道:“吃吧,这是专门给你留的。我们都吃过了,这份是特意留给你的。”
奶娘和丫鬟惊奇地发现,方才还坚决抗拒的小郡主,此刻竟急切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将米油吃了下去,还咂巴咂巴嘴。
江明珠一边喂,一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着:“放心吃,好吃的管够。我们都吃过了,不跟你抢。”
一小碗米油很快见了底。吃完后,萧沐霖还意犹未尽地拽着空碗不撒手。
江明珠给她看空碗底:“瞧,都吃完了,没有了。等明天再吃。”她将碗交给丫鬟,对奶娘道,“放心吧。小郡主估计是觉着你们都不吃她这个,是因为你们吃的东西比她的更好。日后喂她时,多跟她说说,这是专给你的,我们都吃过了,她这般聪慧,慢慢就明白了。还有那剩下的米粥,你们若不嫌弃,也可自行分吃了,让小郡主瞧着,她便能更安心。”
奶娘这才放下心中大石,连声道谢。
江明珠起身,对着又开始玩自己脚丫的萧沐霖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解决了这小插曲,江明珠也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马厩,牵出那匹温顺的老马,骑着它,又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往山上去了。
山间林木葱郁,鸟鸣清脆。
行至山上隐秘处,可见山泉水中途汇成了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水潭,才又依依不舍地向山下流去。江明珠松开缰绳,放任老马在潭边悠闲地啃食青草。她自己则寻了处树荫坐下,掏出带来的干粮,就着清冽的山风慢慢吃了。
吃完后,她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坐在被晒得烫烫的岩石上,将双脚浸入潭水中。清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上来,抵消了炎热。她无意识地用脚拨弄着清澈的潭水,看着水纹一圈圈荡开,思绪也跟着漫无目的地飘散开去,如同水底随波摇曳的水草。
那么多重活一世或带着记忆转生的人,要么身负血海深仇誓要报复,要么怀揣惊天技艺欲改天换地。可她江明珠,一个前世普普通通、甚至觉得生命苦痛,好不容易才盼来解脱的平凡人,凭什么再来这一遭?
难道……真是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苦苦哀求来的吗?
若真是妈妈求来的,她如今过的,也称不上幸福。她觉得孤独痛苦,无法融入。甚至连痛苦都无处倾诉。
她看见重男轻女、溺女求男,女性身世如浮萍。看见上位者奢靡挥霍,剥削刻薄,视人命如草芥。看见小姑娘十四五就成婚产子,看见更小的娈童被献给上位者。
一群混蛋!她恨恨地想,若是在我来的地方,祖国妈妈早把你们统统枪毙了!
江明珠向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被日光晒得微烫的草地上,刺目的阳光让她瞬间涌出泪来。她抬起手臂横在眼前,挡住那令人无所遁形的光亮。
还好,还好。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心想,我终究还是做了一点点微小的改变。我还能护住身边的人。虽然是借助男人的力量,一点也不够“清醒独立大女主”,一点也不够爽快,但是……江明珠,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用力点头:江明珠,你很不错!
至于四爷……那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狗屎关系!算了,她颓然放弃深究,他是保护伞,是财神爷,是能轻易决定她生死的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思绪纷乱间,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被几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咬醒,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骑上那匹老马,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行至半山腰,远远望见庄子的方向有辆马车驶入,看来是来了客人。
大理寺卿杨都的夫人乘坐的马车稳稳停在了二门前。她刚被丫鬟扶着下车,竟见王妃吴明雅亲自站在二门处相迎,心中一惊,赶紧快步上前,敛衽行礼:“王妃娘娘安。您这可是来迎接妾身的?这可真是折煞妾身了,我这是得了天大的脸面。”
王妃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杨夫人的手,笑道:“好嫂子,这是在自家庄子上,可不兴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你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杨夫人脸上笑开了花,顺势道:“好好好,不讲那些。回头我可要跟我家那口子好好显摆显摆,王妃娘娘亲自迎我呢!”
两人说笑着进了屋内。
丫鬟奉上凉茶,王妃示意道:“嫂子一路辛苦,先喝口凉茶去去暑气。这天热,一路过来也着实难受。。”
杨夫人依言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清凉甘润直透心脾,驱散了满身的燥热,连连赞叹:“王妃这茶可真是不一般,一杯下肚,这点毒热都被驱尽了,真是爽利!”
王妃掩唇一笑:“嫂子说话就是中听。路上可还顺当?累着了吧?”
“要不是这儿确实凉快得紧,我是不耐烦跑这么远的。路程又长,坐马车坐得我腰酸背痛。”杨夫人抱怨了一句,随即又道,“我这刚把东西匆匆归置好,就赶紧过来拜访了。我们家那口子非说下午来不正式,要自己单独递了拜帖再来,真是讲不清!”
王妃笑道:“杨大人也太客气了。我们这般相熟,何须如此见外?嫂子赶着下午凉快些过来正好,聚着说说话。”
杨夫人一拍手:“我就说王妃不会挑我的理儿!”
正说着客套话,里间传来萧沐霖睡醒后哼哼唧唧的声音。
杨夫人忙一捂嘴,歉然道:“哎呦,我不知道小郡主在屋里歇着,可是被我这大嗓门吵醒了?”
王妃往她面前推了推盛着鲜果的瓷碟,浑不在意:“不妨事,她睡觉不怕声响。有时候在王爷书房里睡了,王爷与人议事,她也照睡不误。”
杨夫人闻言,便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送与小郡主,权当个见面礼,随意拿着玩吧。”
王妃示意佩兰小心接过,笑道:“给了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她姨母日后可别后悔。”
杨夫人嗔道:“这已是太简薄了,该准备更丰厚些才是。”
“嫂子有这份心,就比什么都强。”王妃温和道,“四爷担心童童年幼,身子娇嫩,容易被外头的病气侵扰,故而满月和百日都未曾操办,也未曾正式见过。”
这时,奶娘抱着已收拾妥当的萧沐霖出来。
王妃伸手接过,对杨夫人道:“若从四爷那边论,童童该唤你一声婶母。但嫂子先见着的我,便从我们的交情论,叫姨母。”
杨夫人笑逐颜开:“叫姨母好,就叫姨母!从咱们这论。”她凑近看了看王妃怀里的孩子,赞道,“小郡主这鼻子,可真像王爷。”
王妃低头看着女儿,眼神柔和:“鼻子和嘴巴都像她爹爹,眼睛像她生母。”
听到王妃主动提及小郡主的生母,杨夫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试探道:“王妃……与那位,相处得可还融洽?”
王妃神色不变,语气自然:“挺好的。她性子安静本分,踏踏实实的,从不作妖起浪,我们一处处着,都很不错。”
杨夫人观察着王妃的神色,见她不像作伪,便放下心来,笑道:“如此便好。可见王妃待她也是极宽厚的。”
“这都是相互的,”王妃笑道,“我也是难得碰见个这么好的。”
杨夫人又夸了几句小郡主身子骨壮实,王妃也笑着应和:“像她亲娘,她亲娘身子底子好,她也跟着受益。”
等奶娘将萧沐霖抱走后,杨夫人便说起了京中的新鲜事。
“你们这拼音之功一献,自己跑来避暑逍遥,我们家那口子还要继续上值。”杨夫人抱怨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我强压着他去申请的夏休,这个傻子人,还想在那呆着惹人不痛快呢。看我们走了,一起编撰拼音的那几位大人家里,也都心思活络了,但是又怕太惹眼,只能继续呆着。”
王妃宽慰道:“拼音虽已成书,但后续编撰成典,校对勘误,事务繁杂,诸位大人还有的事情要忙呢。”
杨夫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又道:“还有一桩事,听说八皇子府上,怕是要聘侧妃了。”
王妃微微蹙眉:“哦?八弟妹不还怀着身孕……太医没去瞧过吗?”
“去是去了,听说也是不敢保准安稳,如今正四处搜罗民间有名望的妇科圣手呢。”杨夫人叹道,。
王妃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才成婚一年多的光景,正妃胎象还不稳,就急着抬人进去,也太心急了些。”
杨夫人附和:“可不是嘛!听说八皇子妃的娘家为此事,跟八皇子闹得颇不愉快。”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对了,我怎么刚到这儿,就隐隐约约听说,威远侯家那位小姐,前些日子跟四爷……有些纠缠?”
王妃闻言,面上露出无奈与烦恼,轻叹一声:“快别提了。也不知怎么就被缠上了,害得我们爷如今连庄子门都不敢轻易出,生怕再惹上什么不清不楚的桃色官司,平白污了名声。”
杨夫人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那您可真得留神了。我隐约听得些风声,威远侯府是要把这位小姐送进太子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