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青瓦。
王妃遣人来请,叫大家一起去她院里吃锅子。
疏影为江明珠撑着伞,巧燕自己撑着一把,还要费力去锁院门,动作不免有些忙乱。
江明珠见了,便自己接过伞柄,对疏影道:“去帮巧燕撑着些,小心淋湿了。”
待院门稳妥锁好,疏影才又回到江明珠身边,为她撑伞遮住绵密的雨丝。这雨不算小,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氤氲的水汽笼罩着庄院,倒衬出几分烟雨江南的意境。主仆三人沿着湿滑的小径缓行,直到踏入连接各院的抄手游廊,才总算能将伞收起。
江明珠抬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零星雨珠,对两个丫鬟道:“这样天气不好的,往后只带一个人出来便是,何苦两个都跟着,弄得一身湿气。”
疏影笑着应道:“这样难得的机会,跟着姨娘出来见见世面才好。再说,这四时皆是景,风雨都是情,奴婢们可不得都见识见识嘛。”
江明珠失笑:“你如今是越发有文采,会说话了。搁我这儿,就只会说个‘好看’。”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连成一片晶莹的雨幕,廊外隐约传来池塘边青蛙“呱呱”的叫声。
江明珠听着,忽然问道:“你们两个平日得空,可去庄子里那片稻田看过?”
两人皆摇头。江明珠便道:“若有机会,真该去田埂上走一走。一路过去,能看见许多小田鸡,噗通噗通往旁边的稻田里蹦,有趣得很。”
巧燕缩了缩脖子:“听着怪吓人的。”
“这有什么可怕,”江明珠不以为然,“你那么大个儿,它那么小,见着你它才怕得不行呢。何况它吃虫子,对庄稼有益。这世上的牛鬼蛇神,再可怕,也比不上人心。”
疏影接口道:“那奴婢们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今生能跟着您这样明理又和善的主子。”
江明珠瞥她一眼:“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好也不行,得是王爷王妃仁厚宽和,咱们底下人才能过得安生。”
一路说笑着到了王妃院中,刘秋萍和杨清荷已经到了,见了江明珠纷纷起身问安。
江明珠笑道:“你们来得真早,可见是我来迟了。”
杨清荷忙道:“姨娘可不晚,是我们两个怕雨天路滑难行,特意早些出门。”
江明珠点头:“你们住的院子离池塘近,下雨天是湿滑难走些。”
正闲话几句,王妃吴明雅与李侧妃一同从内间转出。众人一齐见了礼,王妃笑容温婉:“可是久等了?锅子我都让人预备好了,锅底备了辣与不辣两样,一人一个小锅,随自己喜好挑选。”
众人又道了谢。
李侧妃笑道:“这雨天湿气大,吃些热腾腾的锅子正是相宜。”
各自落座后,王妃又道:“咱们先动筷吧。王爷正哄着童童呢,况且这热汤热火的,也怕带她吃饭不小心烫着她。”
在庄子里用饭的好处,便是食材格外新鲜,多是现宰现杀的。虽说王府平日供应也极精细,但终究比不得这田间地头直接取用的新鲜。
江明珠选了辣锅,蘸料依旧是她偏好的麻酱。不得不说,听着窗外淅沥雨声,围坐着吃热气腾腾的火锅,确是人生一桩乐事。
庄子上这羊,有些是西北来的贡上品种,肉质细嫩,毫无膻气,反而带着股淡淡的奶香。江明珠吃得颇为酣畅。
李侧妃见她吃得香,不由笑道:“你慢些吃,王妃准备的量足,饿不着你。”
江明珠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用手指揩了揩嘴角沾着的酱料,赧然道:“让侧妃见笑了,实在是王妃这儿的羊肉太过美味,一时没忍住。”
王妃闻言,眉眼弯弯:“你呀,放心大胆地吃,今日必定管够。”
刘秋萍也附和道:“王妃这儿的羊肉确实比别处滋味更足,鲜美异常。”
王妃解释道:“这庄子上有些羊是西北来的贡品,与本地羊混养后产下来的后代,肉质便格外鲜美。我在宫里尝过真正的贡品羊,那滋味才叫一绝。”她说着,目光转向刘秋萍和杨清荷,“绾薇,秋萍,你们两个身子骨偏弱,这羊肉性温,最是滋补,你们多用些。”
李侧妃摸了摸自己的腰,嗔道:“还要补?妾身这腰眼见着都圆润一圈了。”
王妃笑睨她一眼:“那就是动得少了。吃完多走动走动便是。”
李侧妃赶紧告饶:“娘娘明鉴,这两日可不是忙着带人收梨子,才耽搁了嘛。”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纷纷打趣她,只要不想动,理由总是不缺的。
李侧妃又道:“说起梨子,试着酿了些梨酒,说是半个月到二十日便能成。算算日子,咱们回王府之前,兴许还能尝个新鲜。”
王妃挑眉:“怎么?听你这意思,回了王府就舍不得给我们喝了?”
李侧妃连忙摆手:“王妃可是冤枉妾身了!是这酒坛娇气,路途颠簸,怕经不起长途运输,走了味破了罐。” 她顿了顿,又说起行路之苦,“这马车即便垫了厚厚的垫子,长时间坐着也是又累又颠。亏得咱们这些人不必时常长途跋涉,否则也是够受罪的。”
王妃听了,便转向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江明珠,问道:“春杏,你身子骨最好,坐马车可觉得累?”
江明珠咽下口中食物,答道:“回王妃,奴婢也是肉体凡胎,一样逃不脱这颠簸之苦。只是下车之后,歇息后恢复的快些罢了。”
正说着,里间帘子一动,四爷抱着萧沐霖走了出来。小家伙一见满屋子人,立时有了仗势,小嘴一瘪,竟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假哭起来,声音倒是响亮。
王妃奇道:“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闻到香味,又馋了?”
四爷抱着女儿轻轻踱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外头下雨,非要闹着出去溜溜,我不允,就一直哼唧个不停。实在哄不住了,抱出来打个岔。”
王妃起身,拿着帕子轻轻给萧沐霖擦眼泪,柔声哄着:“童童乖,外头下雨呢,出去要淋雨,淋病了可要喝苦苦的药药了……”
话音未落,王妃替孩子擦泪的手忽然一顿,紧接着,另一只手猛地伸出,紧紧攥住了四爷胳膊上的衣料,力道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她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去,目光直直地落在孩子或是四爷身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
廊外的雨声依旧绵密,屋内的欢声笑语却因王妃这突兀的举动,骤然停滞。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王妃死死盯住的,并非四爷或他怀中的萧沐霖,而是自四爷身后阴影处悄无声息游弋而出的一条毒蛇!
屋内众人方才皆专注于面前的热锅子,只留了两三个伺候用饭的丫鬟,余下的早被打发去歇息了。四爷那边也仅留了几人照看小郡主,竟无一人察觉这致命的毒物是何时潜入室内的。
四爷用眼角余光也瞥见了身后的异状。那蛇通体褐色,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了他,鲜红的信子快速吞吐,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满屋俱寂,落针可闻。四爷反应极快,一手将怀里的萧沐霖更紧地按在自己肩头,阻住任何可能发出的声响,另一只手则带着王妃,极轻、极缓地朝远离毒蛇的方向挪动。
王妃紧紧抿住嘴唇,脸色煞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屋内几个胆小的,早已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点动静便会激怒那蓄势待发的毒蛇,招致雷霆一击。
离王爷王妃最近的便是江明珠,挨着江明珠的则是杨清荷。电光石火之间,杨清荷猛地将手中的瓷碗朝毒蛇相反的方向掷去!“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那毒蛇被声音吸引,头颅微微偏转一瞬,但下一刻,它似乎依旧认准了原定的目标,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弦之箭般,依旧朝着四爷的小腿处疾射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明珠几乎是本能地运足力气,抓起腿边那张沉实的六足圆鼓凳,瞅准时机,猛地朝那扑出的黑影砸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凳子精准地将那毒蛇砸落在地,蛇身剧烈地扭动挣扎。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坐在王妃另一侧的李侧妃也眼疾手快,一把将尚在缓慢移动的四爷和王妃用力拽向自己这边,拉开了与危险的距离。
江明珠一击得手,却不敢大意,整个人立刻踩到了凳子上,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确保底下的毒蛇再无反抗之力,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听到屋内异常动静赶来的晚星和常顺,一见此景,魂都差点吓飞了!常顺立刻厉声呼喝护卫进来处理,晚星则赶紧护在主子们身前。
四爷一面拍抚着怀里被吓得嗷嗷大哭的萧沐霖,一面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像冰:“速去查!看这毒物是从何而来!”
刘秋萍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小心!院子里还有!”
守在外间的护卫反应迅捷,刀光一闪,立时斩断了一条试图游进廊下的毒蛇。然而,斩了一条竟不算完,院中影影绰绰,被护卫们陆续发现并斩杀的毒蛇,竟有六条之多!而且它们的目标明确,皆是朝着四爷所在的正房方向游来!
屋内立刻被彻底搜检了一遍,确认再无隐患。所有人,包括惊魂未定的主子们,都被要求重新沐浴更衣,以防衣物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整个庄子当即关门落锁,所有仆役,无论职司高低,悉数被羁押到空旷的晒谷场上,淋着滂沱大雨,接受盘查审讯。
四爷身边的亲随仔细查验了他换下的衣物,果然在衣角处发现了极淡的、一种特制的引蛇香料的味道。正是这玩意儿,引来了如此多的毒蛇。
洗衣房负责浆洗四爷衣物的一干人等,以及近身伺候四爷更衣的仆从,首当其冲被拿下。刑讯之下,很快便有一名洗衣房的仆妇受不住,哭喊着招认,确是她暗中在四爷的衣物上动了手脚。
四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仆妇,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你可有同党?”
那仆妇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没有!王爷明鉴,真的没有同党!那人……那人只说这药粉撒上之后,至多让人身上发痒,吃些小苦头……他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就再没出现过,小的不知他是谁啊!”
四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说!那人与你在何时、何处交接?他可曾说过,若事发了,你该如何脱身?这药,究竟有何效用?!”
仆妇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砰砰作响,已是见了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人……那人是在庄子外头找上的小的,只说这药会让人难受……小的蠢笨,真以为顶多是发痒起疹,万万没料到是如此歹毒的东西!王爷饶命啊!”
四爷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跪在一旁,面无人色的李庄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李庄头,我问问你,你觉得她这话,可信吗?我这外来的道士,终究不如你这本地的和尚知根知底,还得向您请教请教。”
李庄头吓得几乎瘫软,磕头不止,额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四爷明鉴!自皇上将这庄子赏给您那刻起,这庄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生杀予夺皆由您定,奴才们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您一身,万万不敢有、有二心啊!”
四爷眯起眼,望向天上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暴雨,声音寒冷彻骨:“那你最好,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给我把她的同谋,一个不落地揪出来。”
李庄头如蒙大赦,又似被厉鬼催命,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仆妇跟前,左右开弓,“啪啪”几个大耳光狠狠扇下去,直打得她嘴角崩裂,耳朵嗡鸣流血,嘶吼道:“你说啊!快说!还有谁?!你不说实话,是要拖着我们全庄子的人给你陪葬吗?!”
另一方面,四爷已迅速遣出两队心腹。一队带着条毒蛇的尸体,快马加鞭直奔京城九门提督府报案。另一队则赶往就近的县衙,务求将此事立刻捅到明面上。
女眷们被集中安置在一处稳妥的院落,惊魂未定地互相安抚着,也哄着被吓坏了、哭声不止的萧沐霖。
王妃强自镇定,飞快地安排各项事宜,指挥若定,却又忍不住担心食水安全,立刻派人再去仔细查验看守。
李侧妃显然是吓得不轻,脸色苍白,靠在丫鬟身上犹自微微发抖。四爷上次在刑部遇刺,她并未亲历,头一遭碰上这等阵仗,难免失态。
一群人里,最淡定的反倒成了江明珠。她一边抱着哭闹的萧沐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让她哭着睡过去以免惊梦,一面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
谁会选在此时此地刺杀四爷?这可是皇庄,严格说来可是皇上的地盘。虽说上次刑部遇刺也算是在皇上的地盘上,但刑部人员往来复杂,乱教分子又确实诡异,趁乱下手尚有可能。如今乱教已被打击得七零八落,而这皇庄相对封闭,离京城路途遥远,谁会费尽心机,特意将手伸到这里来行刺?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