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这回,怕是真走了背字,犯水逆了。
一群人挤在主院心惊胆战地凑合了一晚,翌日晌午用过饭,王妃便发话让各回各院,只嘱咐道各处都已撒了驱蛇的药粉,气味可能有些冲鼻,屋内也已使唤丫鬟婆子用药草熏过,物件或许有挪动,让大家莫要惊慌,若是发现少了什么、乱了什么,只管来报与她或李侧妃知晓。
众人心有余悸地谢过恩,各自揣着满腹心事散了。
回院的路上,巧燕和疏影一前一后,将江明珠护在中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草丛墙角。
江明珠见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暖意,温声道:“你们两个也不必如此紧张。北地原本毒蛇就少,即便真碰上了,只要她不主动攻击咱们,咱们静静走开便是,它通常也不会主动攻击人。”
巧燕年纪小,仍是害怕,颤声问:“那……那它要是非要攻击咱们呢?”
江明珠指了指她拿着的雨伞:“那正好,这伞便是现成的武器。收着可做棍棒击打,撑开了也能格挡防护,进退皆可。”
疏影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佩服道:“还是姨娘脑子转得快。昨日听闻您竟用鼓凳砸死了那毒蛇,真是……想想都惊心动魄。”
江明珠摇头:“事发突然,全凭本能反应罢了。不过此事也提醒我们,平日多吃多动,强健体魄总没错,否则真遇上事,只能干着急。”
两人齐齐应了声“是”。到了院门口,巧燕掏出钥匙开门。
江明珠抬头望了望云团多多的天空,略带遗憾地叹道:“可惜了,本还想着下雨后,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采些新鲜蘑菇呢。”
疏影一听,连忙告饶:“我的好姨娘,您可快安稳两日吧!那山上树多林密,保不齐还藏着什么毒虫恶物,您就可怜可怜奴婢们这颗饱受惊吓的心吧!”
江明珠失笑:“好,好,我老实待着,肯定老实。”
进了屋,果然见桌椅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地面墙角也残留着黄色的驱蛇药粉。巧燕和疏影又点燃了艾条熏屋,两人互相壮着胆,将屋里角角落落重新翻检了一遍。
江明珠坐在榻上安静等待。待她们检查完毕,两人面色凝重地前来回报:“姨娘,放……放毛线的那个箱子,被人打开过了。”
江明珠叹了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起身,与两人一同查看那个专门存放毛线的樟木箱子。她们此次来庄子,现银只带了二十两,再就是江明珠那些虽不常戴、却不能不备用的首饰。贵重物品都收在一口大箱里,箱子本身一道锁,内里银钱和首饰匣又各有一道锁。毛线纺好后,也是单独放在这个箱子里,同样上了一道锁。
平日江明珠外出,巧燕和疏影要么两人同在院里,要么一人外出必有一人留守。若两人都离开不在屋里,必定门窗紧闭,重锁落下,从未出过岔子。
此番因着驱蛇搜查,有外人进过屋子,两人格外仔细的检查,发现存放银钱和首饰的匣子都被打开过,但是没有少东西,唯独那个装着毛线的盒子,里面没有毛线,只剩下用布袋装着的一点羊毛。
江明珠弯腰,从箱子旁边的缝隙里,拾起一根毫不起眼的、浅褐色的短发。这是她之前特意夹在箱盖缝隙里的,箱子若被打开,头发便会掉落。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的下下之策,没成想竟真派上了用场。
她侧过头,平静地吩咐:“去,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四爷知道。”
疏影立刻领命,转身快步而出。
巧燕却仍是担忧,小声问道:“姨娘,要不要……请王妃娘娘派两个精壮可靠的婆子过来守着?”
江明珠转身躺回床上,语气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不必。这人只敢趁乱偷偷摸摸行事,可见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鼠辈,不足为惧。你们两个,往后这段日子就搬来外间榻上睡吧,也省得担惊受怕的。”
巧燕连忙应下,又问:“那这箱子……是收起来,还是就这般放着,等官差来查验?”
“收起来吧。”江明珠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跟四爷一说,他自然知道该查谁,查什么了。”
她枕在枕头上,觉得矮了些,又伸手将旁边另一个枕头拽过来垫上,心里忍不住感慨一声:这用自己纺的毛线填充的枕头,靠着就是格外软和舒服。
这次庄子里里外外的清查,虽不似刑部那回牵连广泛、声势浩大,但这其中的血腥,足以让知晓内情的人噤若寒蝉。后院这些女眷,除了王妃是亲身经历过四爷刑部遇刺那场风波的,其余如李侧妃、刘秋萍、杨清荷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个个都被吓得魂不守舍,连着几晚都睡不安稳。
惊吓之余,心头却也更清晰地浮起一层认知:万幸四爷无事,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依附于他的女眷,下场只怕比那些被拖去拷问的仆役还要不如。
江明珠倒不怎么发愁,主要是愁也无用。毒蛇来了,她尚能抄起凳子砸死,现在虚空索敌,她能瞄谁啊?索性该吃吃,该睡睡。
又过了几日,王妃召见众人,言简意赅地告知事情已了,凶手业已缉拿,让大家安心度日,不必再惶恐。庄子里外皆已反复查验妥当,诸位亦可如常随意走动游玩了。
至于那“元凶”究竟是谁,背后还有无隐情,王妃既未主动提及,众人也便知情识趣,绝口不问。四爷也不在庄子上,听说是九门提督那边需要王爷协助理清案件首尾,暂时返回了京中。
江明珠在自个儿院里老老实实闷了几天,听得禁令解除,立刻又牵了那匹温顺的老马,打算出门晃悠晃悠,透透气。
巧燕和疏影仍是放心不下,想跟着同去,被江明珠拒绝了:“王妃既说无事,那便是无事了。我也不上山,就在这山下平坦处走走,不妨事的。”
巧燕拗不过,只好退一步叮嘱:“那姨娘务必在午时正刻之前回来!”
江明珠嘴上痛快应了,心里却想,这又没有个精准的怀表,全凭日头影子估摸,哪能卡得那么准。
骑着老马慢悠悠行在庄内小径上,遇到的庄户人远远看见她,立刻惶恐地低下头,避让到路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江明珠看在眼里,心下明了,却也浑不在意。古代便是如此,皇权天威,层层压下来,最底层的性命便轻贱如草。
这回是四爷福大命大,安然无恙,若他真被那毒蛇咬死了,这满庄子上下,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为他陪葬。那些被揪出来用了刑的,旁人不会同情他们受了多少苦,只会怨恨他们行事失当,连累了自己,打破了这看似平静的生活。
她松开缰绳,任由那识途老马自己沿着熟悉的路径踱步,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倒有点像前世的“自动驾驶”了,除了不能舒舒服服躺着睡觉,倒高功效低能耗省心省力。
晃晃悠悠来到一片玉米地旁。青翠的秸秆比人还高,浓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江明珠勒住马,问田边一个正埋头干活的庄户:“这玉米现在能吃了吗?”
那庄户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瞬间布满惶恐,手足无措地躬身答道:“回……回贵人的话,正……正是吃嫩棒子的时候,甜……甜着呢。”
江明珠骑在马上,点了点头:“那辛苦你,给我挑六棒好的来吧。”
庄户一叠声地应着,忙不迭钻进玉米地里,小心翼翼地挑了六棒颗粒饱满、青翠欲滴的嫩玉米,双手捧着送到马前。江明珠示意他放进马背上搭着的褡裢里,道了声“有劳”,便继续骑着老马,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其实,孤身一人并不建议自行闯入这等“青纱帐”。玉米秆高叶茂,人在其中,三五米外便互相看不见踪影,声音也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吸收削弱,呼救难以及时传出,形成天然的视觉与听觉死角。内部通道狭窄弯曲,日光常被浓密叶冠遮挡,缺乏明显参照物,不熟悉地形的人极易迷失方向。加之高温闷热,待久了还容易出现头晕、脱水等中暑症状。
这般高密度植被,更是为不法之徒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所。江明珠前世看过的社会新闻里,不少抢劫、性侵乃至命案,都发生在玉米地、高粱地这类地方,受害者往往难以发现危险,事后取证也极为困难。
她小时候在农村,总听大人吓唬小孩:“不能一个人钻玉米地,容易被拍花子的(人贩子)拍走!”长大了,到了城里,“青纱帐”里潜藏的危险换了些别的名目,但容易出事这点,似乎从未改变。
人们总在苛责受害者——为什么你要孤身一人?为什么你衣着不得体?是不是你言行不检点,才勾起了别人的恶念?仿佛施加暴力成了情有可原,承受伤害反倒罪有应得。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压迫更弱者,却少有勇气直面真正的凶戾,去向施暴者质问一声“凭什么”。连那些报道,也常常将受害者的大幅照片公之于众,而对施暴者的面目严严实实地打上马赛克。
不知这古代官府贴海捕文书、通缉令时,会不会也只画个受害者的画像挂上去?
想到受害者……江明珠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四爷身上。这位爷,怎么就跟谁都处不来呢?跟太子处的很烂就算了,毕竟涉及储位之争。这一波应该是两拨人干的,从哪得罪这么多人?
虽说理智上知道不该苛责受害者,但就四爷这“招黑”体质,他自己是不是也该稍微反省一下?为人处世是不是太硬太独了些?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四爷啊四爷,你可得撑住了,多吃点金戈,把身子骨养得硬硬的。你可千万不能倒。你要是倒了,我们这满府的女眷,就不是什么“受害者家属”了,立刻就会变成别人眼里香喷喷、待宰的肥羊。
这世道,便是如此现实,又如此残酷。
还有学游泳,这事一闹,基本就泡汤了。这谁啊,这么烦人?!
等回了院里,巧燕接过了玉米,跟江明珠说:“您上午出去,晚星姐姐过来了,说过几天羊毛就送到了,问您有什么安排。”
江明珠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也愁得慌,原来她捣鼓出那点东西还能算被动发明,这回主动发明就摊上这么起子事,这是不是老天都在警告她让她不要擅自干扰历史因果啊?
巧燕看她发呆,轻声问她:“姨娘在发愁什么?”
江明珠在椅子上坐了,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想是不是我鼓捣出的东西不太好,所以才招来了灾祸,以后是不是不应该瞎琢磨了。”
巧燕和疏影在她下首站了,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疏影道:“姨娘是不是被进人来吓着了?”
江明珠往后靠在椅背上,叹道:“倒不是吓着了,而是觉得我这么个平平常常的人,不该瞎鼓捣这些有的没的。好处没见着,灾祸倒是见着了。”
巧燕犹豫着问:“姨娘怎么说自己捣鼓出的东西没有用呢?”
江明珠笑一笑:“有什么用呢?”
巧燕毕竟跟着江明珠的时间长,从来没见过她这个颓丧样,想了想真心劝解道:“姨娘做的东西可有用了!”
“不说跟我不相关的,就说那白墨笔我弟弟已经用上了,他说夫子现在在黑板上写字他能看的更清了,自己用白墨笔练字也写的更好了。姨娘在院里用,奴婢们都跟着学认字,学写字,这搁以前哪能想见呢?”
“还有您帮着组起来的接生小组,不知道帮多少妇人安产,这都是功德呀!还有小姚大夫讲的那些课,怕是使费了银子都听不来呢!”
疏影也补充道:“那胸衣就更直接了,豆儿穿上之后汗疹慢慢就好了,在没复发过。若不是有姨娘想出来的这胸衣,这等私密事引起的痛苦就只能自己忍着。”
“最重要的是,要不是姨娘说年岁小成婚生子不好,我和巧燕怕是也早早的按着俗例办了。”
“姨娘做的真的很好,不仅自己受益,我们这些女子都跟着受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