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回京城的这几日,最难熬的莫过于萧沐霖。
自她出生后,四爷带着她,也不出差了也不加班了,几乎日日都是准时下值就来管她,喂奶、换尿布、哄睡,事事亲力亲为。这回一连几天没见着爹爹的影子,小家伙可不干了,天天瘪着小嘴,泪眼汪汪地四处张望,哼哼唧唧地找人,任谁哄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
这日,王妃那边有相熟的夫人下帖子请她去玩纸牌,联络情谊。李侧妃又要忙着处理庄子里积压的庶务,分身乏术,便吩咐江明珠过来照看小郡主。江明珠自然是满口应承。王妃肯出去走动,拓展人脉关系,她是举双手赞成的。就四爷那糟糕透顶的人缘,江明珠私下里都担心,他们这宁郡王府的人走在京城街上,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被人套了麻袋打了闷棍。
王妃多出去走动走动,总归是好的。
萧沐霖如今五个多月,本就长得壮实,比同龄孩子发育得快些,如今已能离了歪斜地独自坐上一小会儿。江明珠斜斜躺在临窗大榻的外侧,权当个活动的人肉围栏,将萧沐霖圈在安全的里侧。
她拿了几条颜色鲜亮不同的丝帕,结成长长的一条彩绳,一端自己握着,另一端塞到萧沐霖小手里,陪她玩起了“拔河”。
小家伙手劲不小,江明珠还得打起精神应付。力道用小了,萧沐霖觉得不过瘾,会嗷嗷叫着抗议。力道稍大些,小家伙拽着帕子绳,整个小身子都能被带得慢慢坐直起来,江明珠便又悄悄松劲,让她晃晃悠悠地再躺回去。一来二去,竟也玩出了一身薄汗。
玩了一阵,江明珠觉得胳膊有些酸,便宣布中场休息。她自顾自端起茶杯喝水,那边奶娘则熟练地上前,给萧沐霖换下脏污的尿布,用温热的软巾擦去额角的细汗,又喂了几口温水,好言好语地轻声哄着。
江明珠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感叹:所以说,只要银钱足够,养孩子倒也不失为一件颇有乐趣的事。就像眼下,萧沐霖身边围着一堆伺候的人,喂奶、看护、清洁,根本无需她伸一根手指头。而她江明珠自己身边,也同样有一堆人伺候,饮食起居,恨不得连洗脸刷牙都有人代劳,银钱也不愁。兴致来了便逗弄几下,若不小心逗哭了,自有旁人接手去哄,完全不用她劳心费神,确是逍遥自在。
若换做是她前世见过的普通妇人,尤其是剖腹产的,身上刀口还未愈合,便要日夜抱着孩子喂奶、哄睡,孩子若有个头疼脑热,周围便全是“你怎么当妈的”、“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的指责。那才真是从身到心饱受摧残。更可怕的是,指责你的人里,不仅有不相干的外人、挑剔的公婆,甚至可能还包括本该是最亲密依靠的丈夫和亲生父母,那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歇息片刻,江明珠让人将萧沐霖放进一个略微倾斜的竹制凉床里,自己则依旧懒洋洋地躺着,顺手拿起手边几柄用来掸灰的羽毛掸子。她轮流举着不同颜色的掸子,在萧沐霖眼前左右缓缓移动,引着她练习追视。其中一柄用绿孔雀尾羽制成的掸子尤其得萧沐霖青眼,色泽翠绿华贵,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小家伙看得目不转睛,嘎嘎直乐,小脑袋跟着羽毛的移动转来转去。
有时候她似乎看累了,注意力有些涣散,江明珠便将那孔雀羽掸子凑近些,引她去抓。萧沐霖立刻又精神起来,努力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想要抓住那抹诱人的翠色。
旁边的奶娘们看着,心下也不免啧啧称奇。这位春杏姨娘带孩子的法子着实与众不同,她们平日需得抱着小郡主不停走动,或是到园子里逛逛才能将人哄住,她倒好,自个儿躺着一动不动,照样能把小郡主引得兴致勃勃。
就这,江明珠还觉得举着掸子胳膊累得慌,心想着要是能做成像前世逗猫棒那样又长又轻便的杆子就好了。不过这孔雀羽毛是真漂亮,翠绿闪亮。她思绪飘开,想起孔雀都是雄鸟长得绚丽夺目,到了繁殖期开屏展示尾羽,来吸引雌孔雀。男人那种花枝招展、拼命展示自己以求关注的行为,也被戏称为“孔雀开屏”。不过,要江明珠说,形容某些男人,有个比喻或许更精准:男人嘛,有时候就像一元硬币,正面看着是个“1”,翻过面来……咳,是朵菊花。
她正漫无边际地神游天外,房门帘子一动,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是四爷。他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官袍下摆还沾着尘土。
他刚探头进来,方才还跟江明珠玩得热火朝天、咯咯直笑的萧沐霖,小脑袋一转,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爹爹的身影。脸上的欢快笑容瞬间消失,小嘴一瘪,金豆子说掉就掉,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着四爷的方向委屈万分地要抱抱。
这一下,可把四爷心疼坏了。他连忙上前两步,放柔了声音哄道:“童童不哭,爹爹身上脏,等爹爹洗净了再抱,好不好?”
萧沐霖哪里肯依?见四爷不立刻抱她,哭声立刻拔高了一个度,愈发显得伤心欲绝。
四爷无法,只得就着丫鬟急忙端上的铜盆里的湿布巾,飞快地擦了手和脸,也顾不得换下官袍,便伸手将哭得抽抽噎噎的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抚着。
萧沐霖投入熟悉的怀抱,委屈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在四爷怀里嗷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爷接过奶娘递来的软帕,小心地给女儿擦着眼泪鼻涕,嘴里不停地柔声哄着:“哦,不哭了,童童不哭了哦……是爹爹坏,是不是?爹爹坏,好几天都不陪着我们童童……”
四爷抱着哭得抽抽搭搭的萧沐霖,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声气稍顺了些,这才有空隙问了一句:“王妃呢?”
晚星忙躬身回话:“回爷的话,大理寺卿杨都杨大人的夫人下了帖子,邀王妃一同去玩纸牌,王妃娘娘一早就出门赴约去了。”
四爷闻言,点了点头,吩咐道:“准备水,我要沐浴。”
他既要沐浴,萧沐霖却像个小膏药般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肯分离。江明珠见状,便适时告退。四爷此刻心神全在女儿身上,只略颔首,便由她去了。
回到自家小院,敲了门,留守的巧燕才从里边将门打开,待她们主仆进来,又飞快地将门闸落下,仔细闩好。江明珠纺出来的那些毛线,这几日闲着无事,已被她全部织成了围巾。毛线本就不多,只勉强织成了一长一短两条,剩下的些许零头,也被她仔细收了起来。那个曾经存放毛线的匣子,本来就没放毛线,只放了些未处理的粗羊毛。江明珠有时会恶意地猜想,那位趁乱光顾的“神偷”,费劲撬开锁后,看到这满匣子破羊毛时,脸上该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眼下也无别事可做,她便让巧燕将纸牌找出来,主仆三人围坐在桌边,也摸起牌来打发时间。
王妃吴明雅接了杨夫人的帖子,乘轿到了杨家的别庄。这庄子虽不及皇庄恢弘气派,却也亭台水榭俱全,布置得稚拙可爱,别有一番趣味。
一同被邀的,还有曾参与编撰拼音的德高望重的刘翰林家的夫人。三位夫人中,刘夫人年岁最长,膝下儿女都已与王妃年纪相仿,杨夫人次之,王妃则最为年轻。
王妃笑意盈盈,命侍女奉上带来的瓜果:“我这回来,也没备什么厚礼,只从庄子上现摘了些梨子和鲜桃,两位姐姐可别嫌弃简薄。”
杨夫人笑着打趣:“哎呦,这吃人嘴短,我们哪能那么不开眼呢?”接过果篮一看,眼中露出讶色,“哟,这品相,怕是贡上的东西吧?我们今日可是沾了王妃的光了。快,拿去洗洗,我都等不及要尝鲜了。”
王妃又转向刘夫人,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老姐姐,您来了这左近,怎么也不上我那庄子里坐坐?可是忘了我们往日的情谊了?”
刘夫人对着杨夫人笑道:“你看看,我就说王妃一来,准要挑我这个理儿!”
王妃在她身旁坐了,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娇嗔:“谁叫老姐姐来了,不先去看我呢?”
刘夫人连忙告饶:“我可是派人去过了,只是回话说庄子上有事,闭门谢客,可不是我没去成。”
三人说笑着在水榭中坐下,窗外便是粼粼波光,景致宜人。
侍女摆好牌桌,王妃一边熟练地洗着牌,一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快别提了。庄子里那个杀才,竟弄了条蛇进到我女儿房里,可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好一顿清查。”
杨夫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哟!这可真真吓死人了!小郡主没事吧?”
“万幸没事,”王妃摸了一张牌,眉宇间犹带余悸,“若真有个好歹,我和王爷,怕是哭都要哭死了去。”
三人轮流摸牌出牌。
刘夫人蹙眉问道:“这是什么人?心思竟如此歹毒!”
王妃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后怕:“说出来你们都未必信。童童那屋里,金的镯子、项圈玩意儿多,都是随她戴着玩的,有时不爱戴了,丫鬟们也就随手摘了放一边。竟是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偷了只金镯子,又怕事发,便想弄出点乱子,好趁乱混出去。这一通折腾,差点把我们的心都吓碎了。”
刘夫人连连摇头:“哎哟,这可真是……小孩子身边的事,最是马虎不得,尤其是这般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说不出来,全靠大人细心。”
王妃颔首:“我们平日也算小心,她身边伺候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哪承想,到了庄子上,竟出了这等纰漏。”
杨夫人打出一张牌,关切道:“可报了官了?”
王妃抽出一张牌稳稳压上,道:“报了。依着王爷当时的心,把那起子黑心肠的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如今人已扭送官府,庄子上也从头到尾筛了一遍,王爷还特意亲自去内务府调了册子核对人员,务必确保剩下的人都干净稳妥。”
刘夫人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怕人图财,就怕那害命的。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吓人段子,绑了孩子,家里便是交了赎金,也未必能换回一条小命来。”
王妃心有余悸:“老姐姐快别说了,想想都后怕。我如今想着,等童童再大些,定要给她请个武师父,不图她学成什么高手,只求万一遇上什么事,能跑得快些,护得住自己就行。”
说罢了这桩惊心事,杨夫人又将话题引回牌上,笑着赞道:“说起来,王府里售卖的这纸牌,真是精巧。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王妃闻言,掩唇一笑:“哟,还有夸这东西好的?我还以为外头都在骂我呢?”
刘夫人正用银叉子叉了块桃子送入口中,闻言眉毛一竖,含糊道:“谁那么没良心还骂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王妃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不都是说这玩意儿害人么?说人一旦玩上,就顾不上别的正事了。”
刘夫人将银叉子往盛桃子的瓷盘里一搁,发出清脆一响,佯怒道:“是不是我家那老头子在外头浑说的?我就知道他嘴碎!”
王妃只抿着嘴笑,却不答话。
杨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故意板起脸:“好啊!你们两个,竟有秘密瞒着我!”
刘夫人被她一问,也笑了:“你这促狭鬼,我们能有什么秘密是你问不出来的?我不过是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牌局,解得入了迷,熬了个通宵,那老头子就四处蛐蛐我,等我回去,非拧他的嘴不可!”
杨夫人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状,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就这啊?刘大人未免也太小心眼了。要我说,这解牌千变万化,其乐无穷,最有意思不过!”
刘夫人如同找到了知音,立刻握住杨夫人的手,连声道:“可不是嘛!你说说,我如今儿女都已成家立室,一个孤老太太在家能做些什么?拉着小丫头们玩牌打马吊,她们一个个都看我的脸色,唯唯诺诺的,一点意趣也无,反倒不如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解牌来得自在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