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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想游泳。
虽说那第一件鹅黄色泳衣出师未捷身先死，可越是受阻，那份渴望就越发强烈。
疏影苦口婆心地劝：“姨娘，一来没人能教您，二来上山终究有些风险，万一……”
左思右想，江明珠心里那点念头非但没消，反而像被水泡发的种子，愈发膨胀起来，梗得她心口难受。“我还是想去。”她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疏影见状，退了一步提议：“那……要不跟爷说一声，寻个会水的丫鬟或者稳妥的婆子来教您？”
江明珠摇摇头：“爷这几日为着前头的事正忙，眼看没几天就要回王府了，难得他能清闲两日，何必拿这等小事去烦他。”她顿了顿，已然下定决心，“既然想去，便准备起来吧。”
她指挥着疏影和巧燕，将屋里的帐子幔子拆了下来，权作围挡，又备了些水果、点心和茶水，打算着即便游不成，也能当是一次山间野餐。想起那件被四爷撕坏的第一件泳衣，江明珠仍觉得牙根有点痒痒，特意吩咐疏影将新做的那件胸前绣的鱼形图案改一改，改成个鱼拿着鱼叉的样式，也算暗暗出一口气。
仔细锁好门窗，将带来的东西让那匹温顺的老马驮着，主仆三人便一同往山上去。夏日阳光灼人，巧燕执意要为江明珠撑伞。
“别举着了，又累又热的。”江明珠劝道。
巧燕却不肯：“姨娘放心，这伞轻得很。奴婢定要给您举着，遮遮荫也是好的。”
江明珠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哎呀，我们小燕子，这才过了一年，就长大懂事了。”
巧燕也笑嘻嘻地回：“都是姨娘教得好。”
到了那处熟悉的山潭边，卸下东西，放开老马自在吃草。三人合力，用带来的长杆将那顶素色帐幔在潭水边围起一圈。江明珠将杆子用力插进松软的岸边土里，帐幔垂下，幸好另一侧紧贴着山壁，否则单靠她们三人，要将这片水域完全围挡起来，还真有些费力。
江明珠一边固定帐幔，一边故意逗疏影：“我觉得你们这法子也不算万全，万一有人不肯走寻常路，偏要趟水过来呢？那不也瞧见了？”
疏影一听，果然发愁，蹙眉道：“那……那可怎么办？要不奴婢再回去取些帐子来？”
江明珠笑了：“你呀，我这一说，你一听就得了。什么叫私密？难道非要把这整片水面都盖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透风才叫私密么？”她环视四周，“再说，这都快到山顶了，附近没种庄稼，庄户们也没那闲工夫特意爬上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帮着将帷幔拉好、固定，免得两个丫鬟一直悬着心。
接着，她飞速脱去外裳，露出里面那件新的鹅黄色泳衣。疏影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外衣叠好收起来，又伸手想要扶她下水。
江明珠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寻了处平缓的岸边，试探着，慢慢走入水中。小潭水清澈见底，水波荡漾到她膝盖上方一些。但江明珠身量高挑，这深度对寻常女子来说，已不算浅了。
疏影紧紧攥着一根长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预备着若有不测，立刻就能伸过去将人拉上来。
江明珠在水中站稳，先用手掬起清凉的潭水，拍湿了手臂、胸口，让身体适应水温，这才慢慢蹲下身去。
疏影在岸上看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明珠转过身，面对着疏影，反而安慰她：“你往后站站，仔细别自己滑下来了。”
“奴婢怎么能不担心嘛，”疏影声音都绷着，“我们两个都是旱鸭子，这附近又没人，姨娘要是真有半点闪失，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就只能求山神土地公显灵了！”
“放心吧，”江明珠语气轻松，“我惜命得很，不敢胡来的。”她又扬声问守在帐幔外的巧燕，“巧燕，热不热？把小凳子拿出来坐着，地上潮气重，仔细有虫子。”
巧燕在外头脆生生应了：“诶，知道啦姨娘！”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试试最基础的狗刨。她回忆着狗刨的姿势，手脚并用在水里扑腾起来。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有些狼狈——她的手和脚仿佛各有各的想法，配合得乱七八糟，不仅没向前游，反而脑袋直往水里扎，身子沉了下去。
“姨娘！”疏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差点就要跳下水来。
好在潭水不深，江明珠扑腾两下，脚下就触到了底，她有些狼狈地、颤颤巍巍地重新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咳嗽了两声。
疏影抚着胸口，脸色发白：“姨娘！咱还是别自己学了，这也太吓人了！”
江明珠摆摆手，喘匀了气：“不碍事，水浅，我能站起来。”她不死心，又试着扑腾了几次，结果依旧惨不忍睹，不是原地转圈就是往下沉。
她停下来，抹去脸上的水，决定换个法子。她记得似乎有种自救的漂浮姿势。于是她在水中蹲好，深吸一大口气，然后慢慢向后仰倒，双手向身体两侧伸平，轻轻按在水面上，双脚也缓缓伸直。这一次，身体竟真的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只是脚一露出水面，就容易失去平衡，她又赶紧调整。
经过数次失败和调整，她终于掌握了些许窍门，能够较为平稳地仰面漂浮在水上了。身体被清凉的潭水温柔地托举着，随着微澜轻轻荡漾，仰头便是湛蓝如洗的天空，流云缓缓飘过。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和林间的鸟鸣，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束缚和烦扰都被隔离开来。
真舒服啊……人在母体时，不就是生活在羊水里么？为什么长大之后，反而对水生出许多恐惧来？
疏影见江明珠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她这才有心思仔细端详自己亲手缝制的泳衣。
那鲜亮的鹅黄色漂浮在碧清的潭水上，衬着姨娘白皙的肌肤，真像一只初下水、毛茸茸的娇憨小鹅，又像一朵舒展着金色花瓣的菊花，或者，是一弯不小心坠入凡间、落在水里的娇嫩月亮。
自在的，舒展的，暂时挣脱了所有看不见的丝线。
等江明珠终于在水里扑腾够了，心满意足地爬上岸，疏影立刻拿着宽大的细棉布浴巾将她整个裹住。江明珠囫囵个儿地擦了擦身上淋漓的水珠，便在疏影高举展开的浴巾形成的狭小私密空间里，飞快地换好了干爽的常服。湿漉漉的齐肩短发用毛巾反复擦拭后，仍带着潮气，她索性用毛巾在头上绕了两圈，当作干发巾包了起来。
收拾停当，江明珠便想将围着的帐幔撤掉。疏影连忙拦住：“那哪能现在就撤！姨娘这……衣衫不整的，哪能让外人瞧见？”
江明珠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穿得严严实实的衣裙，觉得有点冤：“我明明穿得好好的，扣子都扣到脖颈了，哪里衣衫不整了？”
疏影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掀开帐幔一角，把在外守着的巧燕喊了进来，一同准备吃饭。
江明珠一边在树荫下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一边还在嘟囔：“我真的冤啊，我连头发都‘穿’上衣服了。”她指了指自己包着毛巾的脑袋。
巧燕正摆放着点心，闻言笑嘻嘻地道：“我说疏影姐姐刚才怎么不反驳呢，原来姨娘又开始诡辩了。”
江明珠接过疏影递来的一杯沁凉的薄荷水，仰头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才继续她的“高论”：“要我说，这帐子围得严严实实，反倒容易勾得人好奇，非想瞧瞧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东西。若不围，别人路过一瞧，哦，三个大活人在水边歇脚吃东西，平平无奇，说不定看一眼就走了。”
疏影和巧燕忙着将食盒里的糕饼、果子一样样取出摆好，闻言，疏影头也不抬地道：“姨娘还是先顾顾自个儿的头发吧，这般披散着，见人多不合礼数。”
“礼数？”江明珠一条腿盘坐，另一条腿随意地支起，手搭在膝盖上，又起了“坏心眼”，“是不是男人看了女子披散的头发，就容易起邪念？可这邪念，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疏影无奈：“奴婢可说不过姨娘，只当姨娘心疼心疼我们。”
江明珠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继续逗弄两个丫鬟：“男人说看见头发起邪念，要规矩束发。那他们若说看见手也起邪念，难道也要把手终日遮起来吗？”
巧燕正色想了想，认真回答：“那……若他们真这么说，应该……也应该要遮住吧？毕竟人家说了不雅。”
江明珠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他们若再说，女子的脸也会引人邪念，也要遮起来，你遮不遮？”
巧燕蹙眉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用吧？谁会提这么没道理的要求呢？”
“哎，你瞧，”江明珠手指虚点，“他刚才说要遮手，你都老实想着要遮了，为什么现在让你遮脸，你就不乐意了？按你的道理，不是也该遮住吗？”
巧燕被她绕得有点晕，却还是凭着本能反驳：“那……那不一样！手……手也就罢了，脸怎么能随便遮？我又不傻，他没道理的要求，我怎么能听呢！”
“可是你已经在他的要求下退了一步了，”江明珠慢悠悠地说，“他若再强硬些，你是不是又要往后退？一退再退，终有一日，就会变成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浑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风。等他们再说，女子的眼睛也会勾人犯邪念，就会把你的眼睛也蒙上，那你……”
疏影听得头皮发麻，实在忍不住，拿起一块蜜枣糕，眼疾手快地塞进了江明珠嘴里，堵住了她后续更“惊世骇俗”的话，又把另一块饼塞到巧燕手里，强行打断：“赶紧吃！这都晌午了，该饿了。食不言，寝不语！”
巧燕闷闷地“哦”了一声，叼着饼子，走到水边蹲下洗手。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容颜，她看着水中的影子，怔怔地想：只露一双眼睛……那还是不行吧？不行的！
吃完了简单的午饭，又用了些新鲜瓜果。江明珠望着四周苍翠的山色，略带遗憾道：“过两日就要回府了，这趟出来，也没能给院里留守的几个带点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惜了。若是能去附近的集市逛逛就好了。”
疏影宽慰道：“这回不是正赶上事嘛，也是没法子。”
江明珠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是啊，多凶险，差一点点就死了。这人呐，有时候真说不准，不是老死，也不是病死，而是随时会死！”
疏影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发毛：“姨娘这感慨倒是真切，就是听着让人脊背凉飕飕的。”
江明珠哈哈一笑，端起手边的水杯：“来，不想那些了！举杯，庆祝咱们几个，庆祝我们现在还活着！”
疏影和巧燕也被她感染，笑着举起各自的杯子，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回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启程。
萧沐霖如今已能坐得稳稳当当，手手脚脚不打架之后也能利索的坐起来。回程的马车上，四爷在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让她自己坐着玩，他只在一旁小心看护，防止马车颠簸让她摔倒。
车队出了皇庄地界，没行多远，前路却被聚集的人群阻塞，隐隐有压抑的哭声传来。常顺立刻上前查问，很快便折返回来，脸色凝重，隔着车帘低声道：“爷，您……您把小郡主抱起来吧。”
四爷眸光一凛，二话不说，一把将正兀自玩着布老虎的萧沐霖捞起，紧紧抱回怀里。小家伙坐得好好的，突然腾空，发出了不满的“嗯？”声。四爷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温热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常顺这才接着回禀，声音压得更低：“爷，是威远侯府上那位小姐，失足落水……人没了。她身边跟着的一个贴身丫鬟，也一同去了。”
四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知道了。等人散了，赶紧走，别冲撞了童童。”
常顺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前方拥堵的人群默默让出一条通道，那些庄户仆役模样的人皆垂手躬身，不敢抬头。车队重新开始缓缓移动。
虽已传下话，让女眷们勿要掀帘窥看，江明珠还是忍不住，借着马车行驶时窗帘不可避免的晃动缝隙，偷偷向外瞥去。
在那些躬身垂首的人群腿脚缝隙间，看到躺在地上的某个人被盖上了白布。
魂归天地，驾鹤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