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痛,全身也好痛,咽了口水喉咙也好痛。
她试着咽了下口水,喉咙立刻传来刀刮般的干痛。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无规律地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塞满了远远近近、听不真切却令人烦躁的嘈杂人声。
太累了。江明珠几乎没力气思考这不适从何而来,只本能地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沉入那片黑暗的混沌。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仅仅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眩晕感退去大半,视线不再天旋地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刺痛,仿佛眼眶里被撒了一把沙。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将缝隙睁大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杏儿?杏儿?你醒了?好受点没?”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疲惫。
江明珠又使劲眨了眨眼,转动干涩的眼珠,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二姐王小云凑到近前的脸,正用一方柔软的棉帕,小心翼翼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二姐?她怎么在这儿?
江明珠想开口问,可喉咙干得像塞满了沙子,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随即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咳,扯得胸腔和喉咙更痛。
“姨娘仔细呛着。” 疏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随即小心地将她身子扶得侧过来些,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直到这阵咳嗽平复,二姐接过巧燕递过来的水杯,插上空心芦秆,
“慢点喝,润润嗓子。” 是二姐的声音,带着安抚。
江明珠含住芦管,温热适口的清水流入干涸的喉咙,她几乎是一口气将整杯水吸尽,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才被稍稍浇熄。
她这才有余力感受自己的身体:嘴里又苦又粘,头发也黏腻地贴在额角颈后,身上倒是清爽,应当被仔细擦洗过。她也不是头朝炕沿脚朝窗户这样躺着的而是和炕沿平行横躺的。
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我……昏过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床边守着的三人——二姐王小云、疏影、巧燕——眼圈几乎同时红了。
二姐接过空杯,又轻柔地将她头部稍微垫高一点,让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后紧紧握住她搁在被子外的手,掌心粗糙温暖,一下下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你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高热不退……再不醒,我们、我们真要吓死了……”
三天?江明珠怔了怔。
一直在厢房待命的小姚大夫闻讯快步进来,先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问了几句“可还头晕?”“身上哪里痛得厉害?”,紧绷的脸色终于松缓些许,连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姨娘底子好,扛过来了。先别多说话,缓一缓。厨房温着清粥,取些来,让姨娘略进几口,切记不可多。”
她一边吩咐,一边又赶紧打发人去请她父亲姚大夫过来复诊。
江明珠被小心扶起,靠坐在叠起的软枕上。
疏影端来半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只喂她慢慢用了小半碗,她便摇头不肯再吃。嘴里发苦,实在没有胃口。
不多时,王妃竟与姚大夫一同到了。
众人连忙行礼,王妃摆手免了,神色关切:“情况特殊,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姚大夫上前,再次仔细诊脉问询,最终捋须道:“脉象虽弱,却已见平稳回升之象,凶险已过。姨娘年轻,此番算是熬过来了。接下来需静养一段时日,仔细温补,切忌劳累伤神。老夫这就去斟酌一方温和的补益方子。”
姚大夫与小姚大夫一同去书房拟方。
王妃在炕沿坐下,轻轻拍了拍江明珠的手,温言道:“醒了便好,这一遭真是吓坏人了。你且安心养着,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开口,务必把身子调理妥当。”
江明珠撑着力气,低声道:“累得王妃担心,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既已醒了,王妃快请回吧,仔细过了病气。”
王妃摇摇头,握了握她放在被子上的手:“病气无妨,你好了最要紧。大家都悬着心,我回去告诉她们你醒了,也好让她们安心。待你精神好些,再让她们来看你。眼下最要紧是休息。”
江明珠确实感到一阵阵虚乏袭来,眼皮发沉,便不再强撑,只轻声谢过。
王妃走后,二姐王小云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问:“还是再睡一会儿?药熬好还得些时候,好了叫你。”
江明珠点点头,闭上眼。这一觉睡得短暂却深沉,再醒来时,虽仍觉四肢无力,但头脑清明了许多,身上那无处不在的酸痛也减轻了些。
二姐就守在旁边,见她睁眼,立刻弯腰凑过来:“醒了?要不要坐起来?”
江明珠点点头。几人合力将她扶起,靠坐妥当。疏影端来熬好的汤药,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二姐接过,确认温度适宜,用勺子舀起,便要喂她。
江明珠皱了皱眉,摇头:“不用。” 她伸手,示意将药碗给她。疏影犹豫了一下,见她坚持,便将碗递过去小心扶着。江明珠端着碗,屏住呼吸,一仰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气灌下。随即又接过巧燕递上的温水,连喝几口,冲淡嘴里的药味。递到面前的糖块蜜饯,她也摆手推开。
屋里没有外人,江明珠漱过口,才看向二姐,直接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二姐眼圈又有点红,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你受了寒,引发急症,来势汹汹,高热不退,整整昏迷三日,水米不进……大夫都说,若再不清醒,怕是……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她声音哽住,用力吸了口气,“得亏老天爷保佑,你命硬,闯过来了。”
江明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是啊,真是老天垂怜。” 她看着二姐黑了也壮了,又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指节粗大、布满薄茧的手上,低声道,“这几天,你们受累了。”
二姐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受累算什么?我妹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可千万要快点好起来。”
晚间,江明珠依旧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摇头说饱了。
疏影道:“小姚大夫嘱咐过,姨娘几日未进食,肠胃虚弱,不宜骤然多用,少吃些也好。”
夜里,二姐、疏影、巧燕都要留下守夜。
江明珠道:“大夫都说我无碍了,何必都熬着?留一个就行,都去歇息,明日才有精神。”
最后几人争论一番,定了巧燕留下。
半夜,江明珠醒了,略一翻身,旁边榻上的巧燕立刻惊醒,坐起身轻声问:“姨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要喝水么?”
“无事,” 江明珠声音低微,“只是白日睡多了,一时醒了。你睡吧,我就翻个身。”
巧燕应了一声,却一直等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悄躺下。
第二日,虽然身体依旧虚乏,脚下发软,但在巧燕和疏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江明珠坚持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身上黏腻得难受,头发也散发着异味,她心里极度渴望能痛快洗个热水澡。可念头刚起,想起这次病的凶险,想起这时代的医疗条件,那点渴望立刻被压了下去。
还是算了。小命要紧,这澡,等一等吧。
下午四爷下值,径直过来看她。
进屋时,江明珠正倚坐在炕头,与坐在炕沿的二姐王小云低声说着话。炕桌上摊着一堆银子,还有好几本崭新的农书。听见动静,江明珠抬头,见是四爷,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下炕行礼。
“躺着吧,不必起了。” 四爷声音听不出喜怒,抬手虚按了按。
江明珠动作顿住,依言微微垂首:“谢爷体恤。” 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虚弱。
疏影忙搬了张椅子放在炕边,四爷撩袍坐下,目光落在江明珠脸上。不过几日功夫,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苍白,两颊微陷,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头发因久未清洗,只用一根素银簪子草草挽了个松垮的髻,额际鬓角显出油腻。嘴唇干燥得起皮,眼神也少了平日的活泛,透着一股倦极了的木然。
“瞧着气色好了些。” 四爷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既醒了,便好生将养。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去库里支取,或让墨月去外头寻。”
江明珠再次颔首:“谢爷关心。奴婢已觉着好些了,只是病气恐未散尽,仔细过给爷。” 话说得恭顺,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
四爷“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炕桌上的农书和银两,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讲节气与耕种的:“这是预备做什么?”
江明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答道:“回爷的话,明日二姐便要回庄子去了。她说今年想试试在自家院里搭个小暖棚,种些冬季的菜蔬看看。奴婢也不懂这些,只好找些书给她,再凑些银钱,让她自己慢慢摸索。”
四爷将书放回原处:“庄子上不是有现成的暖棚?何须自家再费事。”
江明珠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笑,又更像是一点无奈的自嘲:“用庄子上的,怕试不好,糟蹋了东西,也耽误正事。自家院里弄个小点的,成了败了,都是自家担着,不坏事。”
四爷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只道:“肯钻研是好事。若有需要庄子管事协理之处,可让他去办。”
江明珠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才抬起眼,目光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为难:“正有一事想求爷。二姐与我都是两眼一抹黑,不知这暖棚究竟如何搭法,用料、工钱几何,该去哪儿寻可靠的匠人……正发愁呢。爷既说了,可否烦请管事帮着指点一二?也不必特殊照顾,只求个公道价码、可靠人手便是。”
四爷看着她因病而更显清澈却也脆弱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窗棂透进来的光,和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移开视线,道:“小事。回头让墨月传话给管事,让他派人去你二姐处量地勘看,帮着操办起来。”
江明珠与王小云连忙道谢。
四爷站起身,似要离开,脚步却顿住,目光转向王小云,又落回江明珠苍白的脸上:“你二姐难得进府一趟,你还病着,何不多留她住两日?庄子上少她一人,也不至于耽搁什么。”
江明珠握拳抵在唇边,又低咳了几声,才缓声道:“爷和王妃允准二姐前来探视,已是天大的恩典。二姐既在爷的庄子上效力,便该恪尽职守,一日也不敢懈怠。奴婢……不敢因私废公。”
四爷复又看向王小云。王小云始终垂着眼,此刻闻言,只是对着四爷的方向,更深地福了一福,并未出声辩解或恳求。
静默片刻,四爷才淡淡道:“随你。”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翌日一早,王小云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江明珠强撑着送到屋门口,姐妹俩执手相看,许多话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几句“保重身子”、“安心做事”。王小云眼眶通红,用力握了握妹妹冰凉的手,终是转身,跟着领路的婆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江明珠才由巧燕和疏影搀着,挪回屋里,在炕沿坐下。她没躺下,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二姐已经走了,” 江明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会昏死过去三天?”
巧燕和疏影闻言,皆是浑身一紧,飞快地对视一眼。
疏影上前半步,垂首道:“姨娘息怒,大夫说是那夜在院中着了风邪,寒气入体,引发了高热,来势凶猛,所以才……”
“巧燕。” 江明珠打断她,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巧燕,“你也这么说?”
巧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是、是奴婢的错!是奴婢那夜疏忽,让姨娘在秋千上睡着,才受了寒气……”
江明珠看着她们,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你们都是爷的人。可我问的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的命。怎么,连这个,也要瞒着我么?”
这话分量太重。疏影脸色煞白,也跟着跪了下来,急声道:“姨娘明鉴!奴婢们自跟了姨娘,便是姨娘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姨娘一身,绝无二心!”
“那就说实话。” 江明珠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无血色的手,语气沉了下去,“我最后问一次——我到底,怎么了?”
地下跪着的两人又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挣扎与恐惧清晰可见。最终,疏影咬了咬下唇,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力气:
“姨娘息怒……大夫说,您此番症候凶险,不止是因外感风寒,更是因……因郁结于心,情志不舒,又兼胎元不固,导致……暗产,三者联合,才酿成这般大病。”
江明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看着疏影:“暗产?”
疏影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是……就是,胎元未能稳固,便……无声无息地落了。因月份极小,未曾显怀,寻常不易察觉,故称‘暗产’。”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明珠缓缓地、极慢地,靠回了叠起的软枕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郁结于心。
胎元不固。
暗产。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恶疾,不是简单的受寒。是这具身体,在无声地反抗,在承受不住那些无形的压力、厌憎、恐惧与禁锢之后,选择用这样一种惨烈而隐秘的方式,将那个不受欢迎的、可能带来更多苦难与束缚的“可能”,彻底剥离。
她忽然想起月事迟了的那几日,自己还遗憾没配上辣菜。原来不是迟了,是已经结束了。以一种她全然不知晓的方式。
也好。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冰冷的、荒谬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潭。
“知道了。” 她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起来吧。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