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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
萧沐霖又被接进了皇宫。此番阵仗不同，未劳烦宁郡王与王妃相送，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英姑姑亲自带着软轿和妥帖的宫人，上门来接的。
宫里上下都知晓这位小郡主眼下正当圣心，早将她常住的那间偏殿收拾得温暖舒适，一应玩物用具，比照上次只有更周全。
皇上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信步踱至皇后宫中时，萧沐霖正在殿内专为她设的柔软围栏里酣睡。围栏中甚至还搭了个小小的绸布帐篷，她整个人躺在里面，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正沉。
皇上自个儿弯腰，探头朝帐篷里瞧了瞧，脸上便带了笑意。直起身后，却对皇后道：“怎么让她睡地上了？眼下入了秋，一日凉过一日，这地砖终究寒气重，莫睡坏了孩子。”
皇后亲手斟了杯温茶递上，温言笑道：“皇上放心，臣妾省得。底下垫了足足三层厚绒毯，又铺了隔潮的皮子，方才摸过她手脚，都是热乎乎的。”
皇上接过茶饮了，又问：“这回接来，可哭闹了？”
皇后道：“这般小的孩子，乍离了熟悉地方和爹娘，总要哭上一场的，哄哄也就好了。这会儿玩累了，才睡得这般熟。”
皇上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段日子，又要辛苦你了。中秋才忙过，又添个皮猴儿在跟前。”
皇后笑容得体：“臣妾不觉得辛苦，太子妃能干，帮着料理许多，臣妾倒轻省不少。”
自多年前贵妃晋了后位，这贵妃之位便一直空悬。皇上如今春秋鼎盛，前朝也无须后宫额外助力，故只立了四妃。如今仪妃静养，倒引得一些人……心思有些活络了。
皇上吹了吹茶沫，眼帘未抬，只淡淡道：“她到底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你身为皇后，多看顾些，多提点些。”
皇后柔顺应下：“是，臣妾明白。”
午膳时分，十三公主过来用饭，见皇上也在，微微吃了一惊，旋即规规矩矩上前请安，一举一动，分毫不错。
用膳时，皇上问了句：“你十五哥怎没一同过来？”
十三公主细声细气答：“回父皇，十五哥下午有骑射课，师傅抓得紧，便不过来了。”
皇上“嗯”了一声，又问：“上午学了什么？”
“回父皇，先生教了烹茶之道。”
皇上便随口考较了几个烹茶的要点、水候、典故，十三公主竟都一一答了上来，虽有些紧张，却无错漏。
皇上脸上露出些赞许之色，夸了句：“看来是用心了。”
十三公主自小与父皇亲近不多，得了这句夸奖，激动得小脸微微泛红，眼底都有了光彩。
饭毕，萧沐霖也醒了，懵懵懂懂地坐在围栏里，揉着眼睛，瞧着比平时安静不少。
皇上伸出手：“来，皇爷爷抱。”
她倒是认得人，乖乖张开小胳膊，被皇上抱起后，便软软趴在他肩头，没什么精神，显得蔫蔫的。
皇上对皇后道：“童童既醒了，朕便顺道带她往乾清宫那边去吧。”
皇后劝道：“皇上还是歇息片刻。童童刚睡醒，怕身上有汗，经了风不好。”
皇上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道：“不碍事，方才朕摸过，衣服干爽着。”
看着皇上抱着萧沐霖离去，十三公主站在皇后身侧，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人影消失，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些羡慕。
皇后瞧在眼里，招手让她近前，揽入怀中，柔声问：“怎么了？羡慕童童了？”
十三公主把脸埋进皇后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觉得……父皇更喜欢童童。好像……母后也更喜欢她。” 她想了想，补充道，“比喜欢哥哥们……还要喜欢些。”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问：“那你觉得，是为何？”
十三公主抬起脸，试探着答：“因为她更小？更可爱？” 她凑近皇后耳边，用气音悄悄说，“还是因为……仪妃娘娘被关起来了，父皇和母后要加倍补偿她？”
皇后闻言，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笑道：“我儿聪慧，能想到这一层。不过……还差一点。”
十三公主眼睛亮晶晶的，虚心求教：“还差什么？母后教我。”
皇后将她搂紧些，声音放得低缓柔和：“因为我对你们，是抱有期望的。期望把你们教养成人中龙凤，期望你们将来能光耀门楣，或是温婉贤淑，或是成为合格的栋梁。因此，不免要严格些，规矩多些，盼着你们克己复礼，成为‘榜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外空阔的庭院，“可对着童童这样更小一辈的孩子，这期望是她父母该操心的。于我而言，便只盼着她无病无灾，健康喜乐地长大，像养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猫小狗，瞧着欢喜便好。你会指望你养的小狗儿，去考个功名回来么？”
十三公主若有所思，慢慢摇了摇头：“我好像……有点懂了。”
皇后又笑着指了指围栏里那些色彩鲜艳、形状各异的玩具：“童童带来的这些玩意儿，瞧着怪有趣的，你想玩玩看么？”
十三公主看了看那些新奇物件，有些心动，却摇头道：“不了吧？这些……等会儿不是要搬到父皇那儿去么？”
皇后对女儿道，“玩去吧。你四哥细心，给她带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进宫，这套就留在这儿不动了。”
十三公主这才露出欢喜神色，新奇地凑到玩具堆前，摸摸这个，碰碰那个，许多都是她幼时未曾见过的精巧玩意。她拿起几块彩色的积木，试着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转头问：“母后，我小时候……也有这么多玩具么？”
皇后端着茶盏，微微一笑：“没有。”
十三公主看着满地新奇，感叹：“童童真的有好多没见过的好玩东西啊……都是四哥想出来的么？”
皇后慢悠悠饮了口茶：“那也未必。兴许是旁人的巧思，你别总把你四哥想得无所不能。”
十三公主一边试图将一块弧形积木放稳，一边小声嘀咕：“可四哥就是厉害嘛……他弄的那个粉笔就很好用，原来用白垩土条写在黑板上，总看不清。现在不仅清楚，还有各种颜色，多好。”
皇后这才想起什么，吩咐道：“对了，你四哥还给你带了围巾来，说是新织的玩意儿，轻软保暖。”
十三公主手上动作一顿，疑惑道：“可是……宫里规矩，不是不能随意收受兄长的馈赠么？”
皇后让宫女将一个素锦包袱取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鹅黄色、织着菱格镂空花纹的围巾。她亲手给女儿围在颈上，解释道：“严格说来，这是给你侄女童童的东西。只是她一个小人儿，没必要围六条围巾，多的这些，自然有别的用处。你明白了？”
十三公主走到镜前，左右照看。围巾质地轻柔，贴在皮肤上暖融融的，鹅黄颜色衬得她气色也好，那镂空的花样更是别致。她小心摸着，脸上露出笑容：“懂了。这围巾真好，又轻又暖，花样也新鲜。” 她回过头，看向皇后，“那……母后没有么？”
皇后笑得慈和：“先紧着你和十五戴。母后的，再说吧。”
十三公主听了，立刻扑回皇后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那把我的这条给母后！我再问四哥要就是！”
童童这次进宫，比之上回安静了不少，甚至有些蔫蔫的，提不起劲儿。
皇上瞧着不对劲，召了太医来看，左右诊脉，却都说脉象平稳，并无病症。大约是小孩子换了环境，又长大些，知道是在皇祖父身边，少了最初那份全然陌生的惶恐，便显得沉静了。
萧沐霖倒是还认得太医，一看那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靠近，立刻想起上次被银针扎指尖、还被灌苦药水的“惨痛”经历，当即把脸往皇上怀里一埋，紧闭双眼，开始装睡，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的，演技拙劣却有效。
好在只消停了两日，她便恢复了元气，又成了那个精力旺盛的小皮猴，每日必得出去“溜溜”才罢休。可如今这“溜溜”，却成了个大问题。无论是皇上抱着，还是皇后领着，只要出了寝宫门，在御花园或宫道上，十有八九会“偶遇”上许多后宫里的主子——皇上的妃嫔、子女。个个打扮得宜，笑语嫣然，或是逗弄孩子，或是温言请安，心思昭然若揭。
皇上心知肚明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不耐烦这般应酬，干脆将人带在身边。批阅奏折时，就让萧沐霖在养心殿里自己玩耍。可萧沐霖自打会爬之后，哪里甘心只待在铺了厚毯的围栏里？她看着那广阔光亮的地砖，跃跃欲试。
皇上倒也由着她，只吩咐宫人给她穿戴好护具，便道：“让她爬吧，仔细别磕着硬角便是。”
皇上金口一开，小郡主得了“随意爬”的特许，伺候的宫人们心里却叫苦不迭。养心殿是何等地方？皇上理政、召见重臣、日常歇息之所，一桌一椅，一器一物，皆非凡品，皆是御制或前朝古物，价值连城。让小郡主在这里“随意”，意味着他们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防着她碰坏任何一件宝贝，更要防着那些宝贝万一不稳伤着她。无论哪样出了差池，他们都担待不起。
这日，萧沐霖便相中了殿角一座紫檀木博古架。那架子设计精巧，层层错落，摆着各色瓷瓶、玉山子、砚台。她咿呀着爬过去，伸手就去扒拉最底层的一个霁蓝釉玉壶春瓶。
“哎呦我的小祖宗！” 英姑姑看得心惊肉跳，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将那瓶子抱开，挪到远处的高案上。
障碍清除，萧沐霖顺利占领底层。可她抬头一看，这架子一层一层的，上面好像更有趣，于是小手扒着隔板，脚下一蹬，就要往上探索。
英姑姑赶忙示意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稳了博古架，自己带着宫女，快手快脚地将上面几层的器物一件件小心翼翼地请下来，嘴里还软声哄着：“小郡主，上面危险，咱们下来玩好不好？您瞧这个叮当响的九连环……”
萧沐霖哪里肯听？见英姑姑伸手来抱，小胳膊硬是把她的手扒拉开，嘴里“啊啊”地抗议，手脚并用，竟真让她连蹬带挠，攀到了中间一层。地方狭窄，她站不直，便扶着隔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还试图抬脚去够更上一层。
皇上就是在这时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的。拨开围着的一圈紧张兮兮的宫人，只见他那宝贝孙女正站在博古架中间层，小手紧紧扒着木板，踮着脚，仰着头，对上一层虎视眈眈。见他来了，不但不怕，反而伸出小胳膊，朝他“啊啊”地招呼，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在说：皇爷爷，快来帮我一把！
皇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伸手，稳稳将小人儿抱起，依着她手指的方向，将她放到了更高一层。还用手虚虚护在她身后。萧沐霖得偿所愿，站在新的“高度”，高兴得嘎嘎直乐，还不满足，左顾右盼，还想继续征服顶峰。
皇上这次却没纵容，大手一抄，掐着她腋下将人拎了下来，不顾她瞬间扁嘴预备假哭的姿态，径直抱回御案边，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塞给她一本早已处理完、无关紧要的旧奏折：“喏，玩这个吧。”
萧沐霖看看手里硬邦邦的“新玩具”，又看看皇祖父，小嘴撇了撇，终究被那可以撕扯的纸张吸引了注意力，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执行“撕折子”大业。
皇后宫中。
派去宁郡王府探问的小太监回来，手里捧回一个未曾开启的锦盒，跪禀道：“回皇后娘娘，宁郡王府说，春杏姨娘人已醒了，并无大碍，说娘娘赏的这支老参珍贵，他们不敢受，让奴才原样带回来了。”
皇后正看着宫女插瓶，闻言转过头，眉头微蹙：“你这实心眼的。人醒了便用不上参了？留着给她日后补身子也是好的。她是小郡主的生母，这点子东西有什么受不起的？”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忙叩头：“奴才蠢笨，请娘娘责罚。”
皇后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罢了，起来吧。回头本宫问问太医，她究竟是何症候，再按需赏些合用的药材衣料下去便是。”
小太监刚谢恩退下，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便步履匆匆地从外边进来，挥退左右，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方才太医院诊晚脉，仪妃娘娘已经有三個月的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