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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王爷王妃在宫中过，到了八月十六，府里便算自家再过一回团圆。
晌午在花厅办家宴，外头园子里芍药花期已过，月季却开得正盛，团团簇簇，热热闹闹。又搬来好些盆栽的桂花、菊花、鸡冠花，在阶前拼出个应季的小景。
厅堂正中的条案上，用木架托着一个极大的南瓜，足有一尺多长，形状修长如枕，一头略尖，一头圆润，通体金黄，表皮还覆着层淡淡的白霜。瓜皮上被人精心刻了四个字——“月满人安”，瓜蒂处系着个鲜红的如意结，平添几分喜气。
南瓜前头，依次供着月饼、切成莲花瓣状的西瓜、咧开口的石榴、紫莹莹的葡萄、翠绿的毛豆，还有那些表皮印着吉祥话的苹果。
依旧是江明珠、刘秋萍和杨清荷到得早。丫鬟端上小巧的月饼和各色鲜果，请她们随意取用。
杨清荷拈了颗葡萄剥了，放入口中，只觉酸甜沁人，不由赞道：“今年庄子上送来的这些印字苹果真是好，苹果本就寓意平安，上头再印了吉祥字，瞧着都舍不得下口了。”
江明珠听了便笑：“那更得吃下去才好，把那些‘吉祥’、‘如意’都吃进肚里，变成自己的，才算不辜负。”
屋里平日用来讲课的桌椅物件都已撤到一边，换上了萧沐霖专用的围栏。
几人正说着闲话，李侧妃便到了，一见她们便笑：“我怎么瞧着这情景眼熟呢？”
几人对视一眼，也都笑了，可不是跟小郡主百岁宴那日差不多么？
等王爷王妃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四爷摆了摆手：“都起吧。”
萧沐霖只要见着父亲，是必定要挂在身上的，此刻便稳稳坐在四爷臂弯里，眼睛骨碌碌转。瞧见院里摆的菊花，伸手便要，四爷给她摘了一朵，她便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玩。
宴席是标准的王府节庆菜式。四爷虽不尚奢靡，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盘盏罗列，甚是丰盛。只是未上锅子，担心萧沐霖好动，不小心碰着。
萧沐霖看着满桌菜肴，伸手咿呀讨要，未果，小嘴一瘪便开始假哭，眼泪倒是一滴没有。四爷只一手稳稳搂着她，另一手从容用饭，浑似未闻。小丫头见这招无效，便改了策略，专心揪手里的菊花瓣，一片片往面前的桌上丢，不多时，就跟四爷喜提单人桌。
席间有道酱卤鸭舌，卤得油亮酱浓，咸鲜适口，正对江明珠的胃口。她连着吃了好几根，只觉得这真是绝佳的下酒小菜。可这鸭舌搁在古代，却是不折不扣的奢侈玩意。
这时代生产力低下，养殖零散，一只鸭子长成不易。若只为取这三寸长的舌尖便宰杀整禽，剩下的鸭肉、鸭骨若不能及时处置或售卖，便是极大的浪费。这般吃法，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常有。到了她前世那时代，情形却颠倒过来——一只烤鸭价格亲民，反倒是鸭脖、鸭肠、鸭翅这些曾经的“边角料”，在卤味店里身价倍增，比整鸭还贵。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句：感谢祖国妈妈的“农业克苏鲁”，才能让天南海北的吃食变得稀松平常。
宴上备了应景的桂花酒，香香甜甜的。在座女眷酒量都浅，略饮一杯应个景，便不再多用。
饭后，众人又约着晚间一同赏月。江明珠推辞了，只道自己惯常早睡，怕到时候哈欠连连，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
回到自己院里，江明珠照例先睡个午觉。巧燕和疏影伺候她躺下，顺手将桌上那盘石榴端了出去。
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疏影悄声问巧燕：“我瞧着姨娘今日……兴致似乎不太高？”
巧燕点点头：“我也觉得。许是因为二姐没能来看她吧。姨娘与二姐最是亲厚，一年里也就年节能盼着见一面。这中秋没见着，怕是得等到过年了。”
疏影想了想，低声道：“我觉着……好像不止是为这个。但姨娘心思重，咱们也不好问。总之，咱们多留心些便是。”
两人说着，已将石榴端进小厨房。豆儿正在预备晚上的菜，见她们进来，问道：“这石榴是要切开？”
巧燕道：“姨娘不耐烦吃这费劲的东西，劳烦豆儿姐姐想法子，看能不能榨些石榴汁出来？”
中秋过节，江明珠给院里伺候的人都放了半日假。小红和小翠十六下午便家去团聚了，明日才回。巧燕和疏影却说要陪着姨娘过节，将休假挪到日后。豆儿也说要给姨娘好好张罗一顿晚膳，并未休息。几个姑娘便聚在小厨房里，一边说话，一边忙活晚上的饭菜。
江明珠不爱那些过于精巧费工的宴席菜，她喜欢的多是些接地气的家常滋味。中午席上那蟹粉鱼肚虽是时令佳品，她也觉得鲜美，却不会让小厨房特意去做。她最念想的，还是那些带着锅气、熨帖肠胃的家常菜。
晚上吃饭的统共就她们四人，豆儿便打算做六菜一汤：清蒸鲈鱼、老醋海蜇头、蟹粉豆腐、熘肝尖、什锦砂锅、红烧肉，汤是冬瓜丸子汤。
疏影看了看，提醒道：“是不是青菜少了些？”
豆儿数了数：“老醋海蜇头里有黄瓜丝，熘肝尖配了青红椒，什锦砂锅里各样菜蔬也不少……要不，再加道香菇炒油菜，凑八个菜，也吉利。”
江明珠一觉醒来，鼻尖便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隔着屋子都能闻到。她问正进来伺候她起身的巧燕：“豆儿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巧燕笑道：“豆儿姐姐预备了不少拿手菜，等晚膳时姨娘就能吃到了。”
江明珠舒展了一下手臂，叹道：“还是过节好啊，过节能理直气壮吃好的。”
巧燕抿嘴笑：“跟着姨娘，平日里也没断了好吃的呀。”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甜了。” 江明珠笑着点了点她。
晚膳摆上桌，江明珠先夸豆儿手艺好。也不必分什么主仆桌，四人围坐一桌，吃得自在。
江明珠先给她们每人夹了块红烧肉：“都多吃肉，吃得多才长得壮实。” 又指着那盘清蒸海鲈鱼，“海里的东西，补得很，你们也都多吃些。” 她想起什么，问豆儿，“是不是快到海货上市多的时候了？”
豆儿点头：“是呢姨娘，近来市上卖海货的摊子多了不少。只是我不太会做这些，姨娘既喜欢，我往后多学着些。”
江明珠道：“也没什么特别难，左右不过是清蒸、白灼、红烧那几样。若拿不准，直接上锅清蒸，最能保留鲜味。”
这般好菜，自然要配点酒。中午席上她说自己不善饮，此刻在自己院里，对着合胃口的菜，倒想小酌两杯。她端起温好的黄酒，啜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略带遗憾地嘀咕：“这月事迟了几日还没来，不然配上个辣菜，那才叫痛快。”
豆儿听了，忙道：“姨娘放心，饭后吃的卤毛豆，我特意放了辣椒，是香辣味的，给您留着呢。”
酒足饭饱，残羹冷炙也不用江明珠收拾。
江明珠叮嘱：“碗盘也不必急着收拾了，今天月色难得，一起赏月便是。”
豆儿却笑道：“不妨事，我跟姨娘学的，一边做饭一边顺手归置，要洗的也就桌上这几副碗筷，快得很。”
疏影也道：“我陪豆儿一起，眨眼功夫就好。”
于是巧燕陪着江明珠到院外遛弯。月色果然极好，如霜如练，将庭院小径照得清清楚楚，连灯笼也不必提。两人沿着平日惯走的路线慢慢踱步，夜风微凉，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清气。
饶是经历过许多个月圆之夜，江明珠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总要确定，这满地的莹白究竟是月光，还是真的秋霜。
巧燕在一旁瞧见了，抿嘴笑道：“姨娘，咱们不是刚跟疏影姐姐学过李太白的诗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可见咱们见着的，跟诗仙见着的，是同一轮月亮呢。”
江明珠也笑：“可见古今同理，都忍不住拿脚试试。”
巧燕又道：“赶明儿我去管花木的婆子那儿，讨几盆好的菊花来，也摆在咱们院里。您看今日花厅摆的那些，多招人喜欢，咱们院里花都开罢了，显得冷清。”
江明珠看她兴致勃勃，问道：“花花草草养护起来也费心，要过来，你管着？”
巧燕立刻点头：“我管着！先前就说要给姨娘送些来，您总说不要。今天我瞧了实在好，定要几盆过来，我照料便是。”
江明珠却想起去年，道：“去年不也在院里摆过菊花？那会儿可没听你说喜欢。”
巧燕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我的好姨娘，那会儿……那会儿不是要接御赐的如意，心里头七上八下，紧张得什么似的，哪有闲情看花呀？”
江明珠微微一怔，随即在心底叹了口气。是啊，去年此时，她接到那柄御赐的玉如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生了萧沐霖，萧沐霖受宠她也跟着地位高了。
巧燕不知她心中感慨，又说起别的：“王爷和王妃在宫里过节，也不知宫中的中秋，是个什么光景？定然比府里更气派吧？”
江明珠回神，随口道：“那得去问李侧妃了。”不过，她在宫里时是宫女，宫女过的中秋，和主子们过的，怕是两重天地。
遛了一圈回来，院子里豆儿和疏影已收拾停当。四人便在廊下搬了躺椅、小凳，围坐一处，就着清辉月色，剥着香辣味的卤毛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四人里数疏影读书最多，巧燕便央她讲些月亮的故事。
月亮上的典故，说来也多，但流传广的，无非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天狗食月这几样。其中最经典的，怕就是‘月宫三人组’——嫦娥、吴刚、玉兔，这也是满月时，人们总爱细看，想象里头影影绰绰景象的由来。
疏影便将嫦娥如何偷食不死药、飞升月宫、独守清冷的故事娓娓道来。巧燕和豆儿听了，不免唏嘘，感叹嫦娥为一己私心，终究落得个永恒孤寂的下场，虽是长生，却似惩罚。
江明珠在一旁默默剥着毛豆，并未附和。
巧燕注意到她的沉默，问道：“姨娘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这故事太悲凉了么？要不让疏影姐姐换个喜庆的讲？”
江明珠笑了笑，将毛豆荚放入口中，才慢悠悠道：“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故事，有些地方不太合常理。”
三人皆是一愣，看向她。
豆儿好奇：“姨娘觉得哪里不合常理？”
江明珠道：“你们看，后羿射日，立下大功，西王母才赏下不死药，对吧？”
三人点头。
江明珠继续：“那既然你们都觉着，独自困在月宫里长生不死，是一种惩罚……西王母为何要用‘奖赏’的名义，去‘惩罚’一个有功之人呢？这逻辑不通啊。”
巧燕和豆儿眨眨眼，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江明珠又道：“再说那枚药。自古多少帝王将相，求长生不死而不得。秦始皇为寻仙药，耗费多少国力？后羿虽然英雄，故事里他却是个实打实的、不能长生的凡人。这么一枚能长生不死的灵药就在眼前，他怎么能忍得住不吃？难道服用这等仙药，还得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豆儿试着辩解：“或许……或许真需要个特别的时辰，或是配合什么仪式呢？”
江明珠点点头，不反驳，却又抛出另一个问题：“好，就算需要等。那这一枚丹药，后羿究竟是打算自己独吞，还是与嫦娥分食？他若自己吃了，便可飞升成仙，却要留下一个除了美貌、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在险恶人间。若是二人分食，他为何迟迟不做决定呢，他真的想跟妻子共享吗？”
一番话问得三个姑娘都沉默下来。巧燕和豆儿不约而同地看向疏影，指望这位“最有学问”的能反驳一二。
疏影垂眸思索片刻，却轻轻吐了口气，道：“姨娘说的……确有道理。”
“啊？”巧燕和豆儿眼睛都睁圆了，疏影怎么反倒“投敌”了？
疏影解释道：“这故事最早的记载，并非如此。说是‘恒我’从西王母处得了不死药，她决意服药奔月前，特意请了名叫占卜师问卜，得了吉兆，这才毅然服下，飞往月亮，成为月之精魂。那时，故事里根本没有后羿此人。” 她顿了顿，“后来历经朝代更迭，百年流传，才渐渐演变成如今我们熟知的这个版本，添了后羿，变了情节，也改了其中意味。”
巧燕和豆儿听得有些发懵，忍不住嘟囔：“好好一个故事，怎么传来传去，就扯到男女情分、背信弃义上去了……”
江明珠将手里的毛豆壳丢进小碟，拍了拍手，笑道：“看明白了吧？故事怎么写，全看握笔的人怎么想。自己若不能提笔，任由别人去写、去传，指不定最后被传成什么模样呢。”
说说笑笑，又闹了一阵，夜色渐深，便各自散了歇息。
今晚是巧燕值夜。江明珠洗漱完毕，却无睡意，对正在铺床的巧燕道：“你先歇着吧，月色太好，我再去院里荡会儿秋千。”
巧燕看了看窗外如水的月光，嘱咐道：“那姨娘别玩太久，夜里风凉，仔细受了寒气。”
江明珠应了一声，独自走到院中。
秋千静静悬着。她坐上去，脚尖一点，便轻轻荡了起来。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她周身笼罩。她越荡越高，夜风掠过耳畔，带着凉意，却也让胸膛间那股积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似乎随风散开些许。
亘古不变的月华静静洒落，看着底下红尘中渺小如蚁的众生，一代又一代，重复着相似的悲欢。江明珠仰头望着那轮冰盘，秋千荡到最高处时，仿佛离那清辉更近了一步，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再用力一点，便能挣脱这地心引力，朝着那冷寂的广寒宫飞奔而去。
巧燕在屋里铺好床褥，又躺着将自己写的那份“厨房改造心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琢磨着哪些地方还需写得更严谨周密，免得被人随意曲解误读。过了好一阵，她侧耳细听，外头只有寥落寒蝉声。
她试着轻声唤了句：“姨娘？”
没有回应。
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依旧只有虫鸣。
巧燕心头一跳，赶忙起身，披了件外衣便推门出去。
月光下，只见江明珠仍坐在秋千上，一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却软软垂在身侧。头歪靠在抓着绳子的那只手臂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巧燕快步转到她面前，又轻声唤：“姨娘？醒醒，回屋睡吧，外头冷，要着凉的。”
说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明珠的肩膀。
这一拍之下，江明珠倚靠着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气，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软软地朝着巧燕的方向歪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