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今年是要大办的。
太子虽受了申斥,但在许多人看来,那并非什么动摇根本的大过,知错能改便是。皇家体面,团圆喜庆,依旧要做得足足的。
进宫先拜皇上,再拜皇后。
皇后是继后,与太子本就不甚亲近,皇上又素来爱重嫡子,往日太子与太子妃气焰盛时,隐隐有压过中宫之势。如今太子挨了训诫,两口子倒是收敛了不少,规规矩矩给皇后行礼拜贺。
皇后听了吉祥话,便叫他们免礼,对太子温言道:“今日阖家团聚,诸事繁杂,我精力不济,恐有照拂不到之处,还要劳太子多多看顾弟弟妹妹们。”
太子躬身答:“母后言重了。儿臣身为长兄,分内之事,自当尽心。”
待太子退出,皇后又留下太子妃叙话,拉着她的手叹道:“幸亏有你们夫妻在,能替我分担许多。我是真觉着年纪上来了,这般节庆里忙上几日,精神便有些短了。”
太子妃恭敬回道:“母后风华正茂,何出此言?能为母后分忧,是儿媳的福分。”
皇后点点头,又道:“今日宫里孩子多,跑来跑去的,你多费心瞧着些,仔细别磕碰了。若觉着人手不够,只管从我这里调派。”
太子妃应了声“是”,又让身边嬷嬷抱过女儿,柔声教导:“徽儿,跟皇祖母说再见。”
小郡主徽儿才一岁多的模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学舌:“皇祖母……再见。”
皇后笑着摆了摆手,太子妃这才告退,去前头帮着张罗中秋宴的琐事。
不多时,四爷与王妃前来请安。皇后见了他们,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快坐下吧。今儿从早到晚,且有的劳累呢。”
两人谢过落座。皇后便问:“童童近来如何?可会叫人了?”
四爷答道:“回母后,仍只会说一个‘吃’字,旁的还不肯开口。”
皇后宽慰道:“贵人语迟,晚些说话也不妨事。叫伺候的人平日多与她说话,慢慢教便是。”
王妃在一旁笑着补充:“谢母后关心。童童人小,主意却大,大约觉得眼下只有‘吃’字最要紧,旁的便懒怠厌学。”
皇后闻言也笑:“你们做父母的不着急便好。今日太子与太子妃帮着操持内外,若有什么事,只管去寻他们。”
两人自是恭声应下。
午宴时,皇子皇女们一处,皇孙辈的孩子们另设一席。能在宫中立足的都不是傻子,听说皇上曾接萧沐霖进宫伴驾,今日便有不少人特意带了自家伶俐可爱的孩子来,指望能在御前博个眼缘,讨几分欢心。
宴至半酣,便有皇子皇女领着自家孩儿,或吟诗,或作画,或奏一段清音,皆是精心准备,专为娱亲。
皇家体面,内里纵有千般污糟,面上总要一派花团锦簇、父慈子孝。
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无论表演好坏,一律有赏,只吩咐太子与太子妃将赏赐一一颁下去。太子的女儿徽儿,被乳母抱到御前,竟也磕磕绊绊背了一首咏月的小诗:“月华圆满正秋中,天上人间此夕同。桂魄十分澄浪海,冰轮千里碾霜空。”
皇上脸上笑意更深。他需要维持太子的地位,底下的人岂有不明白的?立时便有附和之声四起,纷纷夸赞徽儿聪慧绝伦,堪称神童。皇上与皇后也顺势厚赏了一番。
八皇子是独自前来的,只道八皇子妃身体抱恙,不宜出行。他瞧着比往日沉稳了些,但对着四爷这边,依旧神色冷淡,并无亲近之意,或许也与仪妃仍在“静养”有关。
午宴散后,众人被引至偏殿暂歇。廊下转弯处,八皇子却忽然截住四爷,声音压着,却透着一股不满:“四哥真是好狠的心肠!母妃在宫中养病,你竟一次也不想着去探望?”
四爷在宫中不愿多生事端,只淡声道:“父皇既下旨让母妃静养,你我便不该前去搅扰。八弟有这份心,不如顾好自己府中之事。”
八皇子像是被刺了一下,眼神更冷:“我们才是血脉至亲的一家人!四哥可别胳膊肘往外拐,跟外人亲热得忘了根本!”
四爷语气依旧平稳:“天家子弟,兄弟姐妹俱是家人。八弟,慎言。” 说罢,不再多留,径直离去。
到了晚间,华灯初上,众人又聚在一处赏月,依旧是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演得十足。
皇上坐在上首,看着底下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手里转着酒杯,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皇家是没有“小孩”的,皇家的小孩,从懂事起便要乖巧,要伶俐,要懂得揣摩上意,要会争宠,要成为大人们博弈的棋子或筹码。一个个早早褪了天真,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好看,却少了鲜活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接进宫住过几日的小丫头,胖乎乎的,哭起来嗓门洪亮,对周遭的暗流汹涌全然不觉,倒有几分未经雕琢的生趣。
皇上将杯中残酒饮尽,对侍立在侧的大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
“过了中秋,去宁郡王府,把童童再接进来住些日子吧。”
这个中秋节,二姐终究是没能过来探望。
只托了相熟可靠的仆役,送进来许多庄子上的时新物产。有字的苹果和南瓜也拣了最漂亮的,一并送了来。
江明珠心里空落落的,失望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自己早早就备下的节礼、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仔细打包好,托来人给二姐带回去。
巧燕见她神色恹恹,在一旁温言劝道:“姨娘也莫要太伤心了。二姐如今是庄子上的管事,秋收正是最忙乱、最脱不开身的时候。等这阵忙过了,说不定就来看您了。”
江明珠点点头,强打起精神。节总要过的,该张罗的还得张罗。这是正儿八经的大节,院里的丫鬟们,按照规矩都能得一份赏钱,这也是她们一年里的盼头之一。
王爷和王妃一早便进宫赴宴,府里便由李侧妃坐镇掌管。中午开了团圆宴,晚上众人又聚在一处赏月,也是等着宫里的两位主子归来一同赏月。
院子里早早挂起了各色精巧的灯笼,烛光透过纱绢,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天上一轮明月,地上盏盏灯火,上下辉映,倒也颇有几分佳节气象。
中秋正是蟹肥时节。富贵人家吃蟹讲究,那套“蟹八件”的小巧工具,铮亮齐全。江明珠却向来不耐烦吃这等费事的东西,看着就头疼。好在有丫鬟伺候,仔细剔了蟹肉蟹黄,盛在小碟里递到她手边。她也只略尝了一只,便摆手说够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捱。不知谁提议,四个人便凑了一桌,拿出纸牌来玩。玩的是最简单的玩法,单对单,双对双,顺子对顺子,但输赢照样牵动人心。
江明珠看着坐在对面的刘秋萍拿起牌,那双平日里做针线绣花的手,此刻却异常灵活。只见她手腕一翻,指间那叠纸牌便如同有了生命,唰啦一下分成两半,又在她指尖交错飞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最后“啪”地一声,整齐合拢。
江明珠看得一愣,脑子里莫名闪过那位大魔王的名言:有时候就这么一握手,那个人就觉得自己输了。
她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一看刘秋萍洗牌那架势,她心里就凉了半截——这还怎么玩?
谁家好人洗牌是这么花切的啊?!她捣鼓出来的那些小发明,什么粉笔、毛线、改良胸衣……论起“来钱”的可能性和速度,恐怕都不及刘秋萍这一手!这要是把她往赌坊里一放,老板坐庄,通吃全场!
别人打牌输急了只会喊:“我要验牌!”
江明珠现在心里就在尖叫:窝要验牌!窝要验牌!这里有人出老千啊!
几轮下来,毫无悬念。刘秋萍稳稳地赢,剩下她们三个,只有“输得惨”和“输得特别惨”的区别。
江明珠终于忍不住,趁着洗牌的间隙,小声问她:“你……你这手功夫,怎么学会的?”
刘秋萍正将散乱的牌一张张拢齐,闻言抬起眼,神色竟有些平淡:“这有什么难的?我日日在院里待着,又没别的消遣打发时间,就自己琢磨这些呗。看着难,练多了,手就熟了。”
有时候想想,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有人擅长的可能是完全没用的东西。
就像她这手令人惊叹的花切功夫,眼下最大的用场,也不过是拿来哄萧沐霖玩,把纸牌当成变魔术的玩具。
牌局又玩了几把,直到外头传来动静,王爷和王妃终于从宫中回来了。时辰已然不早,按江明珠平素的生物钟,早该上床会周公了。此刻强撑着眼皮,只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忍都忍不住。
王爷净了手,亲自执刀,将象征团圆的大月饼仔细切开。王妃则笑着将分好的月饼递给在座的各人。众人接过,说着“月圆人圆”、“福寿安康”一类的吉祥话,气氛和睦。略坐了坐,饮了半盏茶,这漫长的一日才算真正结束,各自散去,回院歇息。
回到自己院里,梳洗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躺下,江明珠反而没了睡意。眼皮沉,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今晚格外亮的月光洗过一遍,什么陈年旧事都清晰地浮了上来。
睡不着,就忍不住想起去年中秋。想起中秋,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四爷。
四爷这个人……江明珠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清晰地划过这个评价——真是个纯而又纯的封建统治者。他的思维模式,他的行事逻辑,完全贴合这个时代最高阶层的统治法则。
按二姐王小云之前的说法,再结合她自己的推算,恐怕从太医确诊她怀上身孕那天起,四爷就已经着手把她全家从太子府弄出来了。弄到他自己的庄子上。
美其名曰是恩赏,是给有功的侍妾家人脱了奴籍,换了营生。可换个角度想,这不也是把人全都拢到了一处,放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更方便掌控么?
若真是纯粹的恩赏,为何偏偏只让她的姐夫们去做管事,而不是让明显更亲近她的姐姐们当家?二姐王小云如今的管事之位,还是靠她自己后来的本事和机缘挣来的。这其中的微妙差别,细想之下,无非是觉得给她亲近的人权力,容易让她脱离掌控。
还有她那不成器的耀祖弟弟。就算他再混蛋,再烂泥扶不上墙,他也是她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按着古代的说法娘亲舅大。四爷一道命令,说打断腿就打断腿,彻底绝了他科举入仕或从军搏功名的任何可能。一个断了腿的平民,在这世道,还能有什么别的上升通道?
四爷这么做,究竟算是给她家“脱籍”的恩赏,还是……在用一种更彻底、更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断她所有可能凭借娘家力量生出的枝节与外援?
二姐总说,等她外甥读书有成,当了官,就能给她撑腰了。这话听着暖心,可细想却渺茫。且不说外甥长大成才要多少年,就算真有那天,一个靠着王府起家、靠着王府关系可能才得以入仕的“官”,会为了她这个困在深宅、身份微妙的姨娘,去跟自己的恩主兼顶头上司宁郡王对着干吗?亲情在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面前,能有多重?
而四爷……想起他,江明珠心里就更是一团乱麻。她可以在心里骂他一万遍专制、冷酷、控制狂,可无法否认,在这个偌大王府、甚至整个时代里,唯一能听懂她那些“奇技淫巧”背后的价值,并且真的愿意投入资源去实现、去牟利的人,竟然也只有他。唯有四爷,会认真问她“原理”,会与她讨论“改进”,会在某种程度上,与她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产生一种冰冷但切实的“共鸣”。这种认知上的“知音”感,混同着人身被彻底掌控的窒息感,让她对他的感受复杂到自己也理不清。
窗外月光透过窗纱,流泻一地清辉,今天是满月啊。怪不得,都说“满月惹愁思”。净想这些有的没的,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觉得前途如这夜色,看不分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想了也没用,徒增烦恼。明天太阳升起,日子还是一样要过。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