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日,昼夜均分。自此后,便是夜长昼短的时节了。
秋分这日,王妃吴明雅与李侧妃应邀出门,赴翰林院吕学士夫人设的诗会。到了吕府,踏入宴客的院子,已到的诸位夫人小姐纷纷起身见礼。
王妃笑着摆手:“咱们姐妹私下聚会,不讲这些虚礼。路上略有些耽搁,可是来迟了?”
主家吕夫人款步迎上,亲热地挽住王妃的手臂:“不迟不迟,桂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香气也最足。王妃与侧妃肯来,便是赏光了。” 说着,引二人到上首落座。
李侧妃示意身后丫鬟将捧着的两个小巧酒坛放下,笑道:“我是厚着脸皮跟着王妃来蹭饭食的,不好空手。带了两坛自家庄子酿的秋梨酒,清甜润燥,权当我的‘餐费’,夫人莫要嫌弃。”
吕夫人忙让丫鬟接过,笑吟吟道:“侧妃这可是送到我们心坎里了!我们这几个人,正愁没好酒配这桂花香呢,您这可是解了馋了。”
宴席设在一处临水敞轩,四面门窗洞开,正对着池边几株高大的金桂。秋风拂过,细碎的金色花瓣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香甜的雨。池中锦鲤争相浮出,啜食落在水面的花瓣,搅动一池碎金。满院甜香馥郁,沁人心脾。
今日所请多是翰林院同僚的家眷,席间谈论的自然也是诗词书画、文坛趣事,气氛风雅。
酒过三巡,吕夫人的目光终究忍不住,又一次落在了王妃身上那件奶白色的外衫上,终是开口问道:“王妃莫怪我多嘴,您身上这件外裳……是怎么做的?打从您一进来,我就瞧着新鲜别致,这样式实在好看。”
王妃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吕夫人是说这件?” 她轻轻扯了扯那件镂空针织的开衫,“这是府里针线房近来琢磨出来的新巧玩意儿,我瞧着今早出门有些凉意,便随手套上了。”
吕夫人赞叹:“真真是精巧!府上的针线娘子手也太巧了,这织法,这镂空的花样,市面上从未见过。”
李侧妃将席间众人或明或暗的艳羡神色看在眼里,适时笑道:“可不是么,我初见时也稀奇,她们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说罢,吩咐自己的丫鬟,“去,将我带来的那件取来。王妃身上这件不便脱下细看,我那件正好与诸位姐妹一同赏鉴赏鉴。”
吕夫人素来最爱打扮,闻言喜道:“侧妃既如此大方,我这人可就不客气了!”
李侧妃爽朗一笑:“这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一件衣裳罢了,随意看便是。”
丫鬟捧上一件鹅黄色的同款开衫。吕夫人接过,入手只觉柔软轻盈,细密的菱格针脚织出疏朗通透的网眼,只在襟前缀了一枚温润的玉扣,样式简洁却别致。她细细摸着,爱不释手。
王妃见状,略带歉意道:“早不知诸位姐妹对此物感兴趣,若早知道,我便多带几件过来赠予大家了。”
吕夫人忙道:“这般精巧物件,怎好让王妃割爱?”
王妃笑道:“其实也算不得十分金贵。府下铺子也制了一批准备售卖,只是尚未正式开售罢了。诸位今日,算是先睹为快了。”
李侧妃也在旁怂恿:“吕夫人,你且穿上试试看嘛。”
吕夫人面露难色:“这……这如何使得?”
王妃温言道:“一件外裳罢了,无妨的。李侧妃既已首肯,大家不妨都试试,正好我也让人记下诸位合用的尺码,回头好吩咐人送来。”
得了主人应允,吕夫人也不再矫情,欣然将那鹅黄开衫披在身上。衣裳尺寸合宜,柔软的质地衬得人气质温婉,镂空处透出内里衣衫的颜色,层次立显。她左右看看,只恨这水榭之中未设妆镜,不能瞧个周全。
有了她带头,席间其他女眷也纷纷来了兴致,你先我后地试穿起来,一时间笑语盈盈,议论声不断,都在说这衣裳样式别致、穿着合体、轻暖适宜。
王妃耐心地等众人试完,让佩兰一一记下各人所需的尺寸颜色,吩咐道:“去铺子里,按记下的取来。”
众人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既是铺子里要发售的货物,我们怎能白白收受?”
王妃笑道:“今日诗会,本就是赏心乐事。这几件衣裳,便当我与李侧妃答谢诸位盛情。若姐妹们实在过意不去,待铺子正式开售时,劳烦大家帮着多美言几句,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等待衣服送来的间隙,众人又玩起了飞花令与投壶,气氛愈加热闹。
自太子受申斥后,太子妃的宴会便停了。虽有不少人想请宁郡王妃做东开宴会,王妃却一概不理,即便出门赴会,也只来往于几位相熟知交的夫人之间。
宴会厅的条案上正中摆了一个大南瓜,上边刻着“岁丰嘉禾”,两边各摆了一盘苹果和梨,上边也有“岁岁平安”“吉祥如意”等吉祥话。
王妃见了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吕夫人见她感兴趣介绍到:“这是我们家吕大人买回来的,在街上看见了就走不动道了,非要买回来给我瞧新鲜。”
王妃笑道:“这东西确实喜庆,若是送给家中长辈,老人家肯定喜欢。”
席间,一个身着浅碧衣裙、模样怯生生的小姑娘端了杯果酒,走到王妃跟前,恭敬行礼:“臣女林青萝,敬王妃一杯。家姐去岁生产时遭遇难产,多亏府上的稳婆与女医相助,方能母子平安。家母命臣女务必当面谢过王妃恩德。”
王妃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你叫林青萝?可是翰林院林编修家的女儿”
林青萝心中顿时一紧,以为王妃要提及婚配之事,脸颊微红,垂首应道:“正是。”
不料王妃却问道:“你母亲的身体,近来可好些了?”
林青萝一怔,忙答:“多谢王妃关怀,母亲已比去岁好些了。只是她素来体弱,不耐劳累,故而极少出门赴宴。”
王妃点点头,缓声道:“我们王府在外间有一家医馆,馆中有位姚姓女医,于妇人调理一道颇为擅长。你若信得过,不妨请她过府,为你母亲仔细瞧瞧。”
林青萝这才明白王妃是好意,心中感激,行礼道:“臣女代母亲谢过王妃,回去便与父亲母亲商议。”
待她退下,吕夫人凑近王妃,悄声笑道:“方才可把那小姑娘吓了一跳,八成以为您要给她说亲呢。”
王妃莞尔:“我可没那般牵红线的好本事。姻缘大事,若是一言不慎牵错了线,误人一生,岂非罪过?”
吕夫人又闲话道:“今日原本也请了杨都御史夫人的,您也知道她最爱热闹。偏巧她说府里一位侍妾产期就在这两日,需得守着,便来不了了。”
王妃道:“那她可错过今日的热闹了。”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提起,“对了,我恍惚听说,八爷那边,似乎有意聘你娘家侄女为侧妃?若真成了,咱们倒也算沾亲带故了。”
吕夫人闻言,神色微动,引着王妃稍稍走开几步,到了水榭偏静处,才压低声音道:“王妃也听说了此事?”
王妃观她神色,问道:“怎么?莫非你侄女心中已有属意之人?这也不妨,既未正式下聘,总还有转圜余地。”
吕夫人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怕是只知其一。听闻……八爷此番,是想同时聘两位侧妃入门。”
王妃微讶:“同时聘两位?这……”
吕夫人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悄声道:“听隐隐透出的风声,说是……八皇子妃的身子,不大好了。八爷府里近来有好几个通房有了身孕,只怕打着主意,等孩子生下来,便直接记到正妃名下抚养。”
王妃蹙眉:“这传闻听着有些乱,也不合常理啊。”
“谁说不是呢?” 吕夫人叹道,“正因为听着蹊跷,里头不知藏着什么官司,如今稍有些门第的人家,谁都不敢轻易把女儿往那儿送,生怕把自家姑娘折进去。”
这时,佩兰已领着丫鬟们将新衣取回。众人欢欢喜喜接过,少不得又是一番试穿夸赞,并再三保证,待王府的铺子正式开售,定要去捧场助威。
诗会直至午后,用过午饭方散。
回府的马车上,李侧妃想起席间情形,问道:“王妃与那林家姑娘相熟?”
王妃靠在车壁上,略显疲乏:“并不熟识。倒是她爹是翰林院编修,我跟着王爷和翰林院诸位大人商讨拼音的时候,觉得她父亲林编修学问扎实,见解亦颇独到。今日见她乖巧,便多问了一句。” 她想起林青萝那紧张模样,不由莞尔。
李侧妃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展开递给王妃:“您瞧这个。”
王妃接过一看,纸上用笔墨细细画了一个梨子,连果皮上的斑点、柄部的细微褶皱都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梨香。
“哟,画得真活泛!” 王妃赞道。
李侧妃笑道:“席间我瞧见那林姑娘独自在一旁画画,画人画景都平平,唯独画这果子、糕饼,简直像要从纸上跳出来似的。我就想起咱们饭庄如今只有写着菜名的木牌,若是能做些纸质的菜单,将招牌菜的样貌也这般画上去,岂不更雅致有趣,也能让人一目了然?”
王妃眼睛一亮,仔细收起画纸:“你这主意极好!既雅致又实用。回头……我想个法子,看能否请林姑娘帮这个忙,自然不能让她白辛苦。”
江明珠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身子随着秋千后仰时,视线便漫无目的地投向头顶那片天。
京城的天气,向来是跟着节气走的,规规矩矩,少有差错。过了立秋,暑气一收,果然天高云淡,像被水洗过一遍,透亮得很。
毛线的事,她起了个头,毛线坊的织娘们便像开凿了活水,自己就能汩汩地冒出许多新花样、新针法,倒不用她再多操心了。浴室和厕所的改造,工匠们进展缓慢,估摸着入冬前能弄好一个院子试点就不错了。煤炉子倒是有了些新改进,做了排烟管,燃烧时烟更少,冬天或许能用上。暖气片,依旧卡在铸造和循环上,没个准信。屋里的这些改造,要等各件都妥当了,一齐动工,免得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个没完。所以,眼下什么都动不了。
太无聊了啊。
怎么能这么无聊。
江明珠百无聊赖地又荡了一下秋千。巧燕和疏影在书房里,正襟危坐,对着纸笔写改造饭庄厨房的心得体会,眉头微蹙,神情认真。豆儿也占了一边,写她的菜谱,有不知道的字就问疏影。
一院子的人,仿佛都有正事可忙,就她一个,像个多余的摆件,在这里晃来晃去。
疏影抬头瞧见她这模样,忍不住道:“姨娘若是觉得无聊了,就看看书?或是……琢磨琢磨毛线的新花样?” 她知道姨娘脑子里的“花样”多。
江明珠更用力地向后仰去,倒着看她们,慢吞吞地摇头:“不想。不想做费力又费脑的事情。” 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咸鱼气息。
她就是想放空,想点什么也不用思考的快乐。想念手机,想念那些刷不完的短视频,想念X音、阿B、黑叉、还有那个黄黑配色的站……想念那些看过就算、一点不过脑子、却能莫名其妙消耗掉几个小时的廉价快乐。
算算日子,再往后十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也不知道二姐当了庄子上的管事,忙着秋收结算,还能不能抽出空来看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视线里,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天上恰巧掠过一队南飞的大雁,排成规整的“人”字,从高远的天幕上静静划过。
现在就开始南飞了吗?先头部队?
江明珠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小黑点,脑子里突兀地蹦出一个问题:“请问大雁南飞这一现象描写,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答: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