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虽然她怕鬼,看恐怖片会捂眼睛,但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与信仰无关。可她自己死而复生,萧沐霖又自带异象,疑似“神龙投胎”,这事儿就有点……难评。
隔壁院里,那谄媚的声音引荐了“玄虚散人”后,话语声便陡然低了下去。江明珠竖着耳朵听,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门,又像是关紧了门窗。总之,那些“不宜宣扬”的内容,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收回心神,对小丫头们温声道:“你们自去把饭吃完,菜凉了可惜。” 又转向豆儿,压低声音吩咐:“你悄悄出去,寻粟儿或者别的管事,让他们留意一下隔壁院里的动静,有什么异常,心里有个数。”
豆儿机灵,一点就透,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却又迅速地开门溜了出去,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疏影立刻重新将门闩插好,回到江明珠身边,低声问:“姨娘,咱们等会儿可要立刻回府?”
江明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道:“等她们吃完了,咱们就走。没得沾染是非。” 她抬眼看向神色间带着些不安的刘秋萍和杨清荷,语气放得舒缓而肯定,“你们放心,这是在爷的产业里,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吃不了亏。等回去的路上,若遇见合适的脂粉铺子、绸缎庄,咱们也下去逛一逛,难得出来一趟。”
刘秋萍和杨清荷听了,面色稍缓,点头称是。
不多时,豆儿回来了,朝江明珠微微点头,示意话已带到。小丫头们也说吃好了,可以走了。
江明珠却不急,慢悠悠道:“不急,刚吃饱,且喝口水,坐着消化消化再走。没得匆匆忙忙上了车,一路颠簸,肠胃不适,若是半路吐了,岂不是白瞎了这一顿好饭食?”
众人便又坐下,小口喝着茶水。室内安静下来,隔壁那刻意压抑的交谈声还是模糊不清。疏影凝神细听片刻,朝江明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依旧听不分明。
又等了一小会儿,江明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道:“走吧。”
回府的马车上,江明珠特意吩咐车夫,路过热闹街市时,寻一家瞧着不错的胭脂水粉铺子停一停。车夫依言,在一家铺面整洁、客流适中的铺子前勒住了马车。
这铺子不算顶高档,但货色齐全,价格也亲民,刘秋萍、杨清荷并几个丫鬟都消费得起。小丫头们年纪轻,见了这些香喷喷、红红粉粉的物件,立刻把刚才那点忐忑抛到了脑后,欢欢喜喜地凑到柜台前挑选起来。江明珠也饶有兴致地选了几盒颜色不同的胭脂、擦手油,还挑了几瓶香气各异的头油。马车毕竟不能久停街边,疏影掐着时辰,招呼大家上车继续赶路。
回到车上,江明珠这辆车只坐了四人——她、疏影、巧燕和豆儿。小丫头们毕竟跟江明珠相熟松快一些,忍不住小声叽叽喳喳,讨论刚才买的胭脂颜色是否衬肤色,头油的桂花香和茉莉香哪个更好闻。
江明珠也觉意犹未尽。她上辈子不爱逛街,一大原因确实是没钱,逛了也是白逛,徒增烦恼。如今手里宽裕了,却困在深宅,难得有这般自在挑选的机会,哪怕只是些小东西,也觉出几分购物的愉悦来。有钱还不能痛快花,确实有点难受。
她掀起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秋日阳光正好,行人如织。忽然,她看见一队盔甲鲜明的兵士列队走过,看服色,是九门提督麾下的人马,居然还在例行巡逻。
距离去年那场乱教生事,已经过去一年了,戒备竟还未松懈。她若有所思地放下帘子。朝廷经此一事,对这类神神叨叨的聚会、道人,理应十分警惕才对。可那位八皇子,为何还要私下结交什么“玄虚散人”呢?他想干什么?
马车驶回王府,在二门处停下。众人下车,进了二门,疏影拿出一盒擦手油,递给李妈妈。
李妈妈连忙推拒:“哎呦,姑娘这是做什么?可使不得。”
疏影笑道:“妈妈一路辛苦,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眼看天要冷了,擦手防皴裂正好。姨娘的一点心意,妈妈就收下吧。”
李妈妈这才双手接过,朝着江明珠的方向福了福:“那……老奴就厚颜谢过姨娘赏了。”
回到自己院子,江明珠又将买的头油分给留守的小红和小翠,两个小丫头喜滋滋地谢了赏。她转而叮嘱豆儿和巧燕:“你们两个今日跟着跑前跑后,辛苦了,回屋躺着歇会儿吧。”
单独留下疏影,江明珠换了软底拖鞋,歪倒在躺椅上,才蹙着眉低声道:“八皇子这事……你觉得,要不要先跟王妃通个气?”
疏影一边帮她拧热手巾,一边轻声回道:“姨娘放心,李妈妈是王妃身边的人,回去后必定会向王妃禀报今日情形的。”
江明珠接过手巾敷了敷脸,热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但思绪未停:“去年爷被乱教所伤,闹出多大风波。这才过去多久,八皇子又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不管他冲着谁,咱们府上,爷和小郡主,都得多加几分小心才是。”
疏影神色一肃,点头道:“姨娘思虑的是。奴婢会去跟墨月说的。” 墨月是四爷心腹,掌管外务和许多暗中之事,告诉她,比直接告诉王妃有时更直接有效。“先给您打水,您好好歇歇。”
江明珠点点头,靠在躺椅上,闭上了眼。
王妃正院那边,李妈妈已一五一十将饭庄所见所闻禀报了王妃吴明雅,重点自然是“八皇子”与“道人”。
王妃听完,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确定是八皇子?”
李妈妈垂首道:“回王妃,奴婢未曾有幸得见八皇子金面,不敢妄言断定。但当时春杏姨娘立刻使人去告知了饭庄管事留意,王妃或可着人向管事核实。”
王妃“嗯”了一声,神色平静:“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不要再与旁人提起。”
李妈妈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王妃沉吟片刻,对身边的佩兰道:“去请墨月过来一趟。”
侍立一旁的李嬷嬷凑近些,低声道:“王妃是担心……八爷这些怪力乱神的做派,是冲着咱们府上来的?”
王妃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一丝疲惫:“防人之心不可无。母妃还在宫里‘静养’着呢,谁知道这位八弟,究竟想做什么?”
不多时,墨月到了,先规规矩矩给王妃请安。
王妃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饭庄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到底是不是八爷?”
墨月道谢后,只坐了半边凳子,腰背挺直,回道:“回王妃的话,底下人核实了,确是八爷无疑。外人不知那饭庄是爷的产业,八爷大约是图那里清净,才带了人去。聚在八爷身边的,多是些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还有两个专事牵线搭桥的帮闲。那道人,只探听到道号‘玄虚散人’,来自京外某处道观,具体底细,还在查。”
王妃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道:“八爷府上,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她总觉得,这位八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亲近方外之人。
墨月清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王妃会意,挥手让屋内其他伺候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李嬷嬷和佩兰两个绝对的心腹。
墨月这才低声道:“咱们与八爷府上向来走动不多,先前也未特意关注。方才得了信儿,奴婢立刻遣人悄悄打听了一遭……八爷府上,近来确实有些风声。”
王妃心下一紧:“可是八弟妹这胎……又不太妥当?”
墨月却摇了摇头:“听闻,八皇子妃那胎,早就没能保住,只是府里一直压着消息,未曾声张。” 她顿了顿,声音更压低几分,“倒是八爷府上,有几个通房丫鬟,先后有了身孕。”
王妃立刻明白了。这是想效仿他们府上的旧例?等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抱到正妃名下抚养,以稳固地位,延续香火。
墨月观察着王妃的神色,继续道:“八爷本打算等孩子落地,便抱到八皇子妃院中。但……听说八皇子妃的娘家想让八皇子妃与八爷和离。”
王妃蓦地抬起眼,眸中难掩惊讶:“和离?” 这可不是小事。宗室婚姻,牵涉甚广,尤其是皇子正妃,和离几乎等于撕破脸,会引发一连串难以预估的后果。
四爷与八爷一母同胞,但仪妃偏心幼子,对长子冷淡,连带四爷与亲生舅舅家几乎没有往来。当年,正是仪妃做主,让八爷娶了她娘家弟弟的女儿,亲上加亲。如今,这才几年?娘家人竟然想让自己女儿和离?
若此事为真,那八爷府内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而八爷在这种时候,私下接触来路不明的“玄虚散人”……
王妃拧着眉,细细思虑一遭,跟墨月嘱咐道:“你我都派人去查探八爷府上出了什么事,八弟妹跟八弟这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因着这点小事就闹到这种地步,闹到两家都撕破脸,肯定是出了什么外人不知道的隐秘之事。”
“很可能,母妃不管不顾的放毒蛇也跟八弟府上的事情有关。”
墨月应了是,又跟王妃道:“不管八爷这遭是为了什么,请王妃勒令全府上下注意防备,尤其是小郡主身边,更要仔细。”
王妃也道:“爷每日外出,你们也要上点心。”
墨月又补了句:“过几日的赏桂宴,王妃也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