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巧燕帮着将饭庄厨房的重新规划的七七八八。
王妃吴明雅便笑着对江明珠道:“既如此,你也该去饭庄那边看看,帮着掌掌眼,毕竟是巧燕经手的第一桩外头的‘大活计’。”
江明珠连忙摆手:“王妃,这都是巧燕自己琢磨的,奴婢……奴婢也看不太明白那些。”
王妃瞧她这副“装糊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呀,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好吧,就是借着这个由头,让你出去玩玩、逛逛、散散心,可行了吧?整日闷在府里,也该透透气。”
江明珠这才“恍然”,露出羞涩又讨好的笑容:“王妃您这么一说,奴婢就听懂了。”她顿了顿,又厚着脸皮提议,“那……能不能让秋萍和清荷也跟奴婢一道去?我们三个一块儿,还能互相壮壮胆。”
王妃失笑:“这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有什么好壮胆的?不过,我知你是好心,想带她们一同松快松快。行,就你们三个一同去。只是你们也清楚爷的性子,最不喜底下人张狂惹事。出去务必约束好自身,言行举止都要得体,莫要丢了王府的脸面。”
江明珠欢喜应下,转头就去与刘秋萍、杨清荷二人约定好了日子时辰。
到了那日,豆儿和巧燕先行一步去了饭庄打点。江明珠则带着疏影出门,院里只留了小红和小翠看守。江明珠临走前还特意允诺,回来给她们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两个小丫头倒不怎么在意,因为自打豆儿和巧燕开始往外头跑,总时不时地带些吃食、小玩意儿回来。
几人在二门内汇合。刘秋萍和杨清荷各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面生的管事妈妈。
那妈妈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上前给江明珠行礼:“姨娘好,奴婢姓李,大家都叫奴婢李婆子。王妃吩咐了,让奴婢陪着您出去散心,一路上有个照应。姨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我。”
江明珠道了谢。出了二门,果然见停了两辆不起眼却收拾得十分干净体面的青帷马车。车夫穿着整洁的短打,见了她们,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地放好脚踏。
疏影扶着江明珠上了头一辆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刘秋萍和杨清荷则带着丫鬟上了后面那辆。李婆子与江明珠这辆车的车夫并排坐在了车辕外侧。
坐稳后,李婆子回头隔着帘子问了句:“姨娘,可坐稳了?”
疏影代为答道:“妈妈,可以走了。”
李婆子这才扬声道:“姨娘坐好,咱们这就走了!” 车夫闻言,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健骡迈开步子,马车平稳地移动起来。
车厢内,疏影见江明珠自上车后便沉默着,望着车壁出神,以为她不舒服,小声问道:“姨娘可是有些晕车?要不要含点糖片?”
江明珠摇摇头:“无碍,不晕。”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只是……突然想起了金钏儿。”
疏影愣了一下,没敢接话。金钏儿是谁,她当然知道,甚至金钏儿被配了马夫的时候她也在四爷处当差,想是姨娘看见马夫又想起她结局凄惨。
江明珠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低声道:“一时浑想罢了,无事。”
她靠着车壁,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马夫,也跟丫鬟一样,是有等级的。 最低等的只能做厩夫,打扫马圈,清扫粪便,喂水添料的活计。高等的,才能专职给主子驾车,甚至掌管马厩当管事。金钏儿跟的那个,定然是最末等的。
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用这样的方式去羞辱一个女人。
细一想,这世道对女人的羞辱和诅咒,也很有意思。骂一个女人,最恶毒的话是什么?是让她沦为玩物,是让她嫁得不好,是咒她只能生女儿……仿佛一个女人的价值与归宿,只能系于男人和子嗣。整个社会、整个环境,都潜移默化地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就是对她最恶毒的惩罚和羞辱吗?
江明珠轻轻掀起窗帘一角,露出一条细缝,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要是让我来诅咒……她心里冷冷地想,我就要咒她身体不好,病痛缠身。咒她穷困潦倒,兜比脸干净。
在她看来,没有健康,没有经济自主,才是真正坠入深渊,难以翻身。那才是真正的恶毒。
车夫显然是得了王妃的吩咐,特意拣了繁华又不至于过于拥挤的路段走,车速放得极慢极稳,好让车内的女眷能从容欣赏街景。
江明珠看得认真,青石板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行人商贩穿梭往来,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只是看归看,心里却微微有些遗憾。这车窗除了帘子,外面还蒙着一层细密的窗纱,既防蚊虫,也隔绝了外界过于直接的窥探,却也像一层模糊的滤镜,让外面的世界显得不那么真切。
想念霸总标配的单向玻璃啊!她在心里吐槽,四爷啊四爷,你也算个古代版霸总了,就不能研究研究玻璃吗?
吐槽归吐槽,江明珠还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街景。这一看,还真发现了不少眼熟的东西。几乎家家店铺门口,都支着一个可移动的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招牌商品、特色推荐、今日特价等等。黑板本身也装饰得花哨,有的上边装饰了绢花,有的上边挂了红绸,上面的字迹更是五花八门,显然是为了吸引眼球。
疏影也凑过来看,小声提醒:“姨娘,再往前走一段,就要路过咱们王府开的铺子了。”
江明珠留心看着。果然,前方出现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商铺,门面宽敞。一层大门洞开,门口赫然放着一块巨大的黑板,几乎有一人高。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正围在黑板前,指指点点,似乎在进行激烈的辩论。辩到激动处,竟有人直接拿起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江明珠瞥了一眼,写的似乎是《论语》里某句话的不同释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旁边的小门处,有伙计正往下搬运成箱的粉笔,暂时挡住了半边路。
马车这一停顿,江明珠便得以更仔细地观察铺内情形。里面看着像是卖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品的风雅铺子,可就在这片刻功夫,她瞧见有人拿着集齐的“卡”进去兑换,店里立刻响起伙计嘹亮的报喜声:“恭喜客官!集齐‘四大美人’一套!这边请——!”
路通了,马车继续前行。疏影也听见那报喜声,忍不住笑道:“姨娘想的这集卡换礼的法子,真是绝了,瞧这热闹劲。”
江明珠却摇摇头:“光我想有什么用?还得是四爷有想法,有魄力,真把这东西做出来,铺展开,经营得风生水起才行。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马车又行了一阵,终于到了饭庄。车子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江明珠不得不再次弯腰撅腚,颇有些狼狈地从车门里钻出来,心里第一百零一次腹诽:这马车为什么不能做成侧开门?像《黑执事》里塞巴斯蒂安赶的那种!这弯腰撅腚的,也太不雅观、不方便了!
豆儿、粟儿和巧燕早已在侧门处等候。见她们下车,连忙迎上来。粟儿恭敬地给江明珠行礼。
江明珠笑道:“快别多礼。豆儿说你在外头也是正经的管事娘子了,恭喜你。”
粟儿忙道:“多谢姨娘。都是托王爷、王妃和姨娘的福。”
一行人被迎进饭庄内里一处独立的清幽院落。院落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中间是天井,种了些翠竹花草,摆着石桌石凳,十分雅致。
粟儿引她们到正中的雅室落座,殷勤问道:“姨娘,是现在就吩咐上菜,还是先歇息片刻,用些茶点?”
江明珠想了想,问道:“这是一院一处互不相干吗?”
粟儿答道:“回姨娘,这后院里都是雅间,有独门独户的,也有几桌共用一个套间的。给您安排的这‘沁芳斋’,是单独的,最是清净。”
江明珠看向刘秋萍和杨清荷,笑道:“我自作主张。让厨房先做那些费工夫的菜,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又在这般好的院子里,不如先四处逛逛,活动活动腿脚,也赏赏景,可好?”
刘秋萍和杨清荷自然没有异议,齐声道:“但凭姨娘安排。”
粟儿便领命下去安排菜品。
江明珠几人则起身,在院子里随意走动起来。这显然是招待贵客的高档雅间区域,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墙角案几上摆着时令的菊花,甚至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青瓷鱼缸,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院子入口处设有影壁,巧妙地阻隔了外界的视线,保证了私密性。
等到逛得差不多了,回到雅室,菜也开始一道道端了上来。煎、炒、熘、炸、炖……竟足足摆了八菜一汤,盘盘精致,香气扑鼻。
江明珠看着满满一桌,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豆儿道:“这也太多了!咱们就这几个人,哪里吃得完?到时候剩下,岂不浪费?”
豆儿抿嘴一笑:“姨娘放心吃吧。粟儿说了,一定要好好谢谢您。这些菜,都是她最拿手的招牌菜,就盼着能让姨娘尝尝她的手艺呢!”
江明珠听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转头对刘秋萍和杨清荷笑道:“那今日,咱们可就放开肚皮,好好尝尝这外头大厨的手艺了!”
席间,粟儿亲自在一旁布菜、介绍,巧燕也兴奋地说着规划厨房时的趣事,气氛融洽。
江明珠夹起一筷子松鼠鳜鱼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果然手艺不凡。
当然这饭菜是吃不完的,剩下的就都给巧燕她们那桌添菜了。
江明珠让她们不要急:“我们不急着回去,你们慢慢吃。”
小丫头们欢欢喜喜道了谢,在旁边小桌子上围了吃了,江明珠又自己给她们添了道新菜,几个人都说太多了,实在吃不完。
江明珠笑着说:“你们可倒脸大,这不是怕你们筷子急,李妈妈抢不过你们嘛。”
众人又嘻嘻哈哈的笑,李妈妈赶紧起身道谢。
江明珠摆摆手:“这些小丫头顽皮,李妈妈多担待。要是没吃好,自行加菜就是。”
李妈妈赶紧道:“多谢姨娘,姑娘们年纪小,自然活泼些。”
江明珠和刘秋萍、杨清荷转到茶室喝茶,留她们自在吃饭。
刘秋萍给江明珠和杨清荷倒了茶,举杯道:“还要多谢姨娘,带我们出来游玩呢。”
杨清荷也举杯:“多谢姨娘惦念。”
江明珠也举起杯子,道:“王爷不喜热闹,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请大家一起出来热闹一下,这机会也难得一遇。”
喝茶消食,就一块说些闲话。比如王妃和侧妃准备秋分去参加花会,穿上毛衣出去带货呢。
刘秋萍喝了口茶,叹息道:“王妃还说让我们也琢磨琢磨发明点什么,就我们这样没见过什么什么世面的实在想不出来。”
杨清荷听了也只能苦笑。
江明珠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们,毕竟她也没有发明什么,只是把后世的东西提前挪用而已。
王爷和王妃倒是真学霸,能平地起高楼。
江明珠想了下安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不见得所有人的长处都在发明创造上,兴许就是别的长处,只是大家都没注意罢了。”
这一段也就揭过了,大家也就继续聊别的事。
忽然听见隔壁院子吵吵嚷嚷进了一堆人大声呼喝着好酒好菜都上来,有店小二问要上什么菜,那人只吒道:“只管捡最好的拿上来,我还能赖你账不成?!”
疏影听了声立刻跑去闩了门,小丫头们赶紧围到主子跟前来。
江明珠拍拍巧燕搭在她肩上的手:“安心吃饭去吧,门已经闩上了,再说了这是爷的地界,咱们还能让外人欺负了不成。”
结果就听隔壁院一个谄媚至极的声音道:“八爷,请容小的为您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玄虚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