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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养心殿

作者:苟花花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7
第141章 养心殿

王妃远远瞧见坐在湖石边的两人,招了招手。江明珠与李侧妃连忙起身,一同走了过去,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处了?” 王妃笑着问,目光先落在江明珠身上,带了责备,“春杏,你身子刚好利索,怎不在屋里多歇着,倒出来吹风?”

李侧妃代为答道:“回王妃,是妾身拿庄子收成的账册送来给您过目,在院门口正巧遇见春杏,便说了两句话。”

王妃点点头:“进屋里说话吧。”

入了内室,丫鬟奉茶。给李侧妃的是香茶,给江明珠的却是一杯清清白白的温水。

王妃看着她面前那杯白水,微微一笑:“你也别怪我厚此薄彼。你如今喝着药,我怕茶性与药性相冲,反倒不美,白水最稳妥。”

江明珠微微躬身:“王妃思虑周全,体恤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李侧妃先将庄上收成之事一一禀明,何处丰收,何处略减,预计入库几何,条理清晰。王妃仔细听了,又问了些细节,方才处理完毕。

待李侧妃说完,王妃才转向一直安静陪坐的江明珠,温声道:“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江明珠起身,郑重其事地福身下拜:“奴婢今日过来,是特为叩谢王妃救命之恩。前番病重,若无王妃不惜人力物力,奴婢怕是凶多吉少。此恩此德,奴婢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王妃失笑,虚扶一下:“不是早就谢过了?怎么又来一回?快坐下说话。”

江明珠不起身,依旧垂首道:“上次病中昏沉,谢得潦草。今日奴婢大好了,理当正式拜谢。若王妃不嫌,奴婢给您磕个头也是应当的。” 说着,真要做势跪下。

王妃连忙止住她,语气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行了行了,快坐吧,少弄这些虚礼。你们谁病了,我难道还能不管不成?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看着江明珠,眼中是真切的赞赏,“你那些‘巧思’给王府添了多少进项?莫说几副药材,便是更金贵的,咱们如今也用得起。你若有心谢我,不如快快养好身子,再琢磨些新鲜有用的玩意儿出来,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江明珠这才顺着王妃的手势坐下,闻言抿唇一笑:“王妃这么说,奴婢可不敢偷懒了。只是这新玩意儿也得靠机缘,凭空哪能想得出来?” 她顿了顿,顺势问道,“王妃,那毛线织的东西,当真卖得那般好?”

提到这个,王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连一旁的李侧妃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这还能有假?” 王妃语气轻快,“你问问李侧妃,如今京城里,哪个体面人家不以有件咱们铺子出的毛线衣、围巾为荣?尤其是那毛线衫,几乎成了今秋必备,已然成了风潮。”

李侧妃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咱们那铺子如今是供不应求,订单都排到年后去了。外头收购羊毛绒线的车队,去了一批又一批,就这还时常断货呢。”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似有些不好意思,又起身福了福:“如此……奴婢还有一事,想恳请王妃准许。”

王妃与李侧妃对视一眼,了然笑道:“我就说嘛,你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想做什么?”

江明珠坐直了身子道:“奴婢想……给毛线坊的织娘们,改善一下伙食,每日加些餐食。”

王妃闻言,并未立刻反对,而是想了想,道:“她们近来确是辛苦,日夜赶工。加餐之事,我吩咐大厨房,从公中拨一份便是。”

江明珠却微微摇头,面上露出些犹豫之色。

王妃察言观色,温和道:“有话直说,在我这儿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江明珠这才道:“奴婢……想自己出这份钱。”

“哦?” 王妃挑眉。

“一来,王府若额外厚待毛线坊,恐惹其他各处仆役眼热,平添口舌是非。二来,” 江明珠声音压低了些,“奴婢想添的东西……可能略费银钱些,不好动公中的账。”

王妃笑了:“她们为王府赚来这许多真金白银,得些优待也是应当,谁敢多嘴?你且说说,想添什么?山珍海味不成?”

“那倒不是。” 江明珠忙道,“奴婢想添些肉、肝脏,还有胡萝卜。”

李侧妃想了想,问:“肉、肝、胡萝卜……这是要补肝明目?”

“侧妃明鉴。” 江明珠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织毛衣是精细的活计,日夜盯着那小小的针脚极耗眼力。白日还好,夜里就着烛火油灯,更是伤眼。奴婢听闻,许多绣娘、织工,做到后来眼睛坏了、甚至失明的,并不少见。如今坊里这般赶工,奴婢实在担心……眼下能补益些,总是好的。也不求立竿见影,只盼着她们身子能少亏耗些。”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有实据,又含关怀。王妃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江明珠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难为你为她们想得这般周到。她们也算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与李侧妃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只是……全让你出,王府倒显得小气了。不若这般,这加餐的开销,按份子出,你四我六,如何?”

江明珠忙道:“还是奴婢出六吧?每月分红不少,奴婢在府里也没什么花用。王府上下开销大,养着这许多人呢。”

王妃闻言,倒是乐了,看向李侧妃:“哟,你听听,咱们倒要占她的便宜了?”

江明珠也笑:“能为王府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王妃与李侧妃低声商议了几句,很快定了下来:“既如此,便依你。从明日起,让大厨房每日给毛线坊额外加一道你指定的荤菜,夜里赶工再补一顿实在的夜宵。一应耗费,直接从你每月的分红里扣,账目清楚。待到货期不那么紧了,再视情况而定。你看可好?”

江明珠连忙起身应道:“多谢王妃恩准!如此甚好。”

正事说完,江明珠见李侧妃似还有话要与王妃说,便识趣地起身,欲要告辞。

王妃却摆摆手:“不碍事,你坐着听也无妨。” 话出口,又犹豫了一下,轻叹道,“算了……这事听着怕影响你心情,你还是先回去吧。”

江明珠不明所以,但顺从地福了福身,转身刚要走,王妃却又出声叫住了她。

“罢了罢了,” 王妃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还是留下听着吧。”

江明珠只得回来,重新坐下,心中却升起一丝隐约的不安。王妃这般反复,所说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王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氤氲的水汽上,声音沉缓地开了口:

“方才……八弟妹的娘家母亲过来,是为了……八弟妹要和离的事。”

李侧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算了算日子,疑惑道:“不对啊?过年那会儿,不是说快满三个月了吗?按日子算,此刻应该已经生产了才是,怎么还能说是‘又小产’?”

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盏,那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王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沉沉的倦意与不忍:“你记得不错。八弟妹头一胎,是去年大雪时生的,没留住,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她月子都没坐满……便又同房怀上了。过年时说的‘快三个月’,是那一胎。结果,今年五月初十早产,又是个死胎……”

她顿了顿,室内静得能听到窗外落叶的沙沙声。

“然后……没隔多久,到七月二十,又滑了一胎。”

江明珠即便对日期再不敏感,听到这里,也觉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频率……简直不像是在孕育生命,更像是在消耗一个女人的根本。家里是有皇位要继承不假,可这般不顾人死活地连着怀、连着掉,这身体……还能要吗?

李侧妃早已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江明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那……方才那位夫人过来,是让您跟皇后求情吗?”

王妃抬起眼,目光在江明珠依旧苍白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

“不是。他们心意已决,和离是肯定要和离的。今日过来是表明以后他们会开始跟咱们府上正式来往。”

江明珠微微一怔。开始来往?这听起来似乎是件好事,为何王妃的神色却如此凝重?

她不明所以,李侧妃却是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关窍与分量,脸色顿时变得更复杂了些。她看了一眼尚有些茫然的江明珠,又看向王妃,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八皇子妃的父亲,是四爷生母仪妃的亲兄长,是四爷与八皇子正儿八经的亲舅舅。在这天家,一个深宫后妃能给予成年皇子的助力终究有限。待皇子们出宫建府,开衙理事,争夺权柄与圣心时,母族的支撑便至关重要,所谓“娘亲舅大”,便是此理。

可仪妃偏心幼子,即便早年四爷与八皇子皆在宫中时,这位亲舅舅与四爷之间也几乎没什么往来,情分淡薄。待到八皇子成年建府,仪妃更是立刻做主,让八皇子娶了舅舅的嫡女,亲上加亲,将母族势力与幼子彻底绑在了一处。自那以后,这位舅舅更是与四爷这个外甥划清了界限,俨然只认八皇子一门亲戚。

如今,这位舅母竟亲自登门宁郡王府,主动递出橄榄枝,言明日后要“开始来往”……这几乎是在明示,他们已决意与八皇子切割,转而投向被冷落多年的四爷。

这话题确实太过沉重,且牵扯甚深。李侧妃心头快速盘算着八皇子妃几次小产的时间,忽然想到什么,悚然一惊,与王妃对视一眼,确认了这个猜测。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轻轻引开:

“童童在宫里,也住了有八日了吧?不知她那么个小人儿,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闹着要爹爹?”

提到女儿,王妃紧绷的神色稍缓,露出一丝笑意:“应当是无碍的。春杏,你是不知道,皇上如今是真真把童童放在心尖上疼。这次接她进宫,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英姑姑亲自来接的。”

江明珠也顺着笑了笑,语气恭顺:“小郡主能得皇上如此宠爱,是她的福气。”

皇宫,养心殿。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三位朝廷重臣齐聚于此,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些未消的火气。为何?秋收已近尾声,各部都在伸手要钱要粮。工部要修河堤、筑道路,兵部要整饬军备、发放饷银,户部捂着钱粮袋子,直嚷“秋粮未全入库,今年收支尚难预料,不敢妄动”。

三位尚书在来养心殿前,已在值房里吵过一轮,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一齐到御前来,请皇上圣裁。

“……陛下,去岁丰收,卢尚书便说要留足存余,以备荒年,硬生生卡着款项。今岁又是丰年,臣工部所列皆为紧要工程,关乎民生漕运,若再拖延,恐误了工期!” 工部尚书声音洪亮。

兵部尚书立刻接口:“正是!边关将士浴血,粮饷乃稳定军心之本!去岁便已捉襟见肘,今岁若再拖延,恐生变故!户部年年喊穷,国库难道空了不成?”

户部尚书卢大人气得胡子微翘,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拱手,语气无奈又坚持:“陛下明鉴!臣掌管天下钱粮,如履薄冰。秋粮未全部归仓,各州府实数未清,是否有灾情未报,俱是未知。此时若大开方便之门,万一后续有变,国库空虚,何以应对?臣非吝啬,实乃职责所在,不敢不谨慎!”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养心殿内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内一侧通往暖阁的门口,地面光亮的金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扎着两个冲天小揪揪的奶娃娃,穿着柔软鲜艳的锦缎衣裳,手脚并用,正以惊人的速度,“嗖嗖”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爬去。她爬得专注又快速,对殿内凝重的气氛和那几位大员浑然不觉。

这景象实在太过突兀,太过……魔幻。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三位尚书大人,声音戛然而止,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地上那个快速移动的小团子,一时竟忘了言语,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追在后面的宫女气喘吁吁地出现,眼见小郡主直冲御前,又不敢在陛下与重臣议事时高声呼喊或疾跑,只能僵在原地,急得脸色发白。

更让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是,那小肉团子爬到御座下的台阶旁,竟然十分熟练地伸出小胖手,扒住了皇上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然后吭哧吭哧,试图借力往上攀。

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在三位臣子呆滞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呵斥,反而极其自然地微微俯身,伸手,一把将努力“攀登”的小孙女捞了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萧沐霖大眼睛看着陌生的三人,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开吃。

“童童,不可。” 皇上握住她的小手,随即对殿中尚处于石化状态的三位尚书解释道,“她方才在地上爬了半晌,手脏。”

三位尚书:“……”

他们以为皇上会立刻让宫人将这明显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孩子抱走,继续商讨军国大事。然而,皇上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诸位爱卿,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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