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霜降。
萧沐霖在宫里住了半个月,由皇上身边最得脸的英姑姑亲自送回了宁郡王府。
王妃吴明雅极为客气地将英姑姑奉为上宾,在正厅细谈了小半个时辰。英姑姑事无巨细,将萧沐霖近来的饮食喜好、作息习惯、甚至玩耍时的新癖好都一一说明,王妃凝神细听,让佩兰仔细记下,又再三谢过宫中照拂的恩典。
临别时,王妃让丫鬟捧出两条织工精细、颜色雅致的羊毛围巾,笑道:“如今天气转寒,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一点心意,挡挡风寒。”
英姑姑摸着那柔软暖和的料子,眼底有喜爱之色,面上却矜持道:“王妃厚意,奴婢心领。只是宫中有规矩,奴婢们不好私下收受外物。”
王妃笑容温婉,言辞却恳切:“姑姑言重了,这算什么外物?不过是见今日起风,姑姑为送童童,衣着单薄了些,若是因此着了凉,耽误了差事,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这围巾围着或做披肩都可御寒,姑姑正合用。” 话说到这份上,既全了体面,又透着体贴。
英姑姑这才含笑谢过,收了下来。底下随行宫人的赏封,自然也早已备得丰厚妥帖。
萧沐霖这趟进宫,显然是如鱼得水。小脸儿瞧着又圆润了些,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点,精神头十足,被养得极好。见了王妃,立刻扑过去,又是亲脸又是贴蹭,惹得王妃搂着她心肝儿肉地叫,满眼笑意。
四爷抱着萧沐霖,来了江明珠的院子。
自江明珠病重昏迷,四爷曾来探视过。待她醒转,一日日好转,他却再未踏足。江明珠对此并无太多想法,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有各的事务与空间,没必要时时刻刻黏在一处,尤其他们之间,本也不是那种需要朝夕相对的关系。
故而见四爷抱着孩子出现,她心里是有些诧异的,面上却不显,依礼迎了他们进院,到了大院西次间。
炕上的小桌已被撤下,铺了厚实的垫子。四爷将萧沐霖放下,本意是让她自己活动。可这炕毕竟是窄炕,萧沐霖爬了两下,似乎也觉出逼仄,不敢放肆,扭着身子又爬回江明珠身边,赖进她怀里,安心地啃起自己的手指头。
四爷坐在对面,伸手用帕子替女儿擦去嘴角亮晶晶的口水,语气平常地对江明珠道:“童童在宫里过得不错,瞧着长结实了些。扶着东西,能站好一会儿了。”
江明珠低头,捏了捏怀里小人儿肉乎乎的手背,触感温软。她顺着话应道:“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儿。”
四爷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道:“就是还不会说话。”
江明珠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贵人语迟嘛。”
四爷没接这话,转而牵起萧沐霖那只没在啃的小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放柔了些,带着诱哄:“童童,叫爹爹。会不会叫爹爹?”
萧沐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依旧专注地啃着手指,根本不搭理他。
四爷也不急,示意一旁侍立的晚星。晚星会意,立刻去取来婴儿吃的米棒。那米棒一出现,萧沐霖的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松开嘴里的手指,扭着身子就要往四爷那边扑,小手直直伸向米棒。
四爷一手虚虚拦着她防着她掉下去,另一手将米棒举高,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想要?叫爹爹。”
萧沐霖急了,咿咿呀呀地,手脚并用踩着四爷的腿,爬到四爷身上,拽着他的衣襟,努力站起来,小身子摇摇晃晃,拼命去够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米棒。试了几次未果,她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看着四爷,小嘴一张,吐出异常清晰的一个字:
“吃!”
江明珠:“……”
她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且无关紧要的念头:萧沐霖你可站稳了,千万别脚滑。你要是摔了,或者一脚踩偏了,那可正好是……嗯,你爹的要害部位。踩着你“二爸”了可还行?
四爷显然对这结果不甚满意,但看着女儿那渴望又执拗的小模样,眼底到底还是软了,将米棒递给了她。萧沐霖立刻双手抱住,用那几颗小牙一点点咬。
到了该喂辅食的时辰,江明珠无比庆幸此刻是在大院,而非她常住的偏院。萧沐霖吃饭,从来不是件安生事。
果然,小家伙被安放在她专属的、带小桌板的高脚小椅里,身前系着棉布围兜。四爷端着一小碗精心熬煮、碾得细烂的菠菜猪肝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萧沐霖要么小嘴紧闭,任由那勺粥沿着下巴流到围兜上。要么勉为其难张开嘴,含一下,然后“噗”地吐出来。要么干脆把头扭开,伸出小手精准地去抢勺子,或者试图掀翻那只小碗。
江明珠不用亲自上阵喂饭,乐得轻松。她坐在一旁的炕上,抓了把南瓜子,慢悠悠地剥着,一粒粒送进嘴里,看得津津有味。
四爷耐着性子应付了半晌,额角隐约见汗,一抬眼,正好瞧见江明珠那副优哉游哉、纯粹看戏的模样。他眉头一拧,手里的小碗往小桌板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倒看得起劲!” 他声音里带上了点没好气的意味,“过来喂!”
江明珠把嘴里刚剥好的瓜子仁咽下去,还没答话,眼角余光瞥见小椅子里的动静,立刻扬声提醒:“看碗!”
四爷闻声回头,已然迟了半拍。
只见萧沐霖趁他分神,两只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捧住了那只放在她伸手可及处的小碗,然后,毫不犹疑地、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温热的、糊状的菠菜猪肝粥,顿时顺着她头上、脸上……流淌下来。
四爷:“……”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那只空碗,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试图拯救女儿那张瞬间变成“绿巨人”的小脸和遭殃的头发。
江明珠坐在一旁,看着素来冷峻持重的四爷露出这般罕见的狼狈与无奈,再看看顶着一头绿粥、却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般、甚至还咂吧了一下嘴的萧沐霖,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了出来。
这场面,可比什么戏都好看。
给萧沐霖洗完澡,擦干净衣服头发,换上干净柔软的小衣裳,已近晌午。四爷被这一上午的“喂饭大战”折腾得没了胃口,但想着江明珠大病初愈,需按时进食,便还是吩咐传了午膳。
萧沐霖的饭自然还得喂。这么小的孩子,吃的跟不上,怎么长身子?四爷看了眼坐在桌边的江明珠,道:“你自己先用,我喂她。”
江明珠从善如流,拿起筷子。那边,四爷再度端起了那碗命运多舛的菠菜猪肝粥,舀起一勺,试图塞进某个明显心思已经飘向大人饭桌的小家伙嘴里。
萧沐霖岂肯就范?小脑袋左摇右晃,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明珠面前那些色泽诱人的菜肴,身子使劲往那边挣,咿咿呀呀地抗议,显然认为那边的食物更值得期待。
四爷举着勺子,与女儿僵持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江明珠道:“罢了,我带她去旁边屋子喂,免得扰了你用饭。”
江明珠正夹起一筷子蒜片炒肝,闻言,抬眼看了看萧沐霖。那小东西正扒着椅子边缘,眼巴巴望着她……面前的糖醋里脊,亮晶晶的口水隐约可见。
“爷,” 她放下筷子,轻声道,“不必挪了。就把小郡主的椅子……搬到奴婢这饭桌近前来吧。”
四爷挑眉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反对,示意奶娘照做。
萧沐霖连人带椅被挪到江明珠手边,几乎与饭桌平齐。这下可好,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小手挥舞着,就要去够那盘近在咫尺、油亮红润的里脊肉。
江明珠不慌不忙,拿起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菠菜鸡蛋汤,用勺子舀起浅浅一勺清汤,递到萧沐霖眼前,晃了晃,温声问:“想尝尝这个吗?很香哦。”
萧沐霖的大眼睛立刻被那勺汤吸引,小脑袋重重一点,毫不犹豫地张大了嘴巴,露出几颗小米牙。
旁边侍立的奶娘见状,下意识地想开口提醒“小郡主还不能吃这个”,话未出口,只见四爷眼疾手快,趁着女儿张嘴期待的瞬间,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盛着猪肝粥的勺子,精准地塞了进去。
“唔?” 萧沐霖闭上嘴巴,咽下去,黑眼睛里浮起一层明显的疑惑。她看看江明珠手里那勺汤,又扭头看看一脸淡定的爹爹,总觉得吃进去的东西……味道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明珠面上不变,又舀起一勺汤,语气更加诱哄:“还要吗?这里还有哦。”
美食(的表象)当前,那点疑惑很快被抛到脑后。萧沐霖再次欢快点头,笑眯眯地张大嘴。
“嗷呜。” 第二勺猪肝粥顺利入口。
这回,小家伙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她停下动作,左看看江明珠的汤碗,右看看四爷手里的粥碗,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江明珠却已迅捷地换了一道菜。她夹起一小块糖醋里脊,那酸甜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比清淡的蛋汤更具诱惑力。她在萧沐霖眼前晃了晃那块肉,声音轻柔:“这个呢?想不想吃?酸酸甜甜的哦。”
这香气实在霸道。萧沐霖瞬间将方才的疑虑抛到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嘴巴张得比前两次都大,身子都往前倾。
说时迟那时快,四爷的勺子第三次精准投喂。
“唔!” 萧沐霖疑惑的看着她爹爹。
江明珠见状,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把那块里脊肉放回自己碗里,故作不解地问:“怎么了?看爹爹呀?是想要爹爹喂,不要我喂了吗?” 说着,作势要将自己的碗挪远。
萧沐霖一看美食要跑,立刻急了,伸出小手就来扒拉江明珠的碗沿,嘴里咿咿呀呀,意思明确:不准走!
“好吧好吧,” 江明珠妥协般叹口气,“那再给你‘吃’两口哦。”
一个“虚晃一枪”吸引注意,一个“暗度陈仓”完成投喂。两人配合算不上默契,却意外地有效。就这般连哄带骗,竟真将那一小碗猪肝粥喂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口,萧沐霖吮着手指,黑溜溜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仿佛觉得这饭哪里怪怪的
江明珠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着问她:“好吃吗?下回还‘吃’吗?”
萧沐霖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容,又看看旁边神色如常的爹爹,立刻收起疑惑,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用力点头。
“好了,饭也吃完了,” 江明珠拍拍手,“去喝点水,玩一会儿吧?”
萧沐霖这回乖乖点头,顺从地让奶娘抱去喝水了。
饭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四爷看着江明珠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那份已经微凉的饭菜,忽然开口道:“没想到,你对童童……倒真有些法子。”
江明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语气平淡:“小郡主聪慧,不能只当她是懵懂婴儿糊弄。有时候,也得把她当作个小大人,使些‘手段’。”
四爷听了,未置可否,只是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顿饭总算波澜不惊地吃完。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四爷呷了口茶,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过几日便是重阳了。你也准备准备,到时府里会出去登高辞青。”
江明珠正捧着温水慢慢喝,闻言抬眼,心中微诧。四爷如今……似乎变得愿意出门走动,甚至主动安排起这类家庭活动了?是忽然转了性子,还是不知道是不是仕途又被谁绊了个跟头。
她心里猜测着,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小心试探道:“是府里的……大家一起去吗?” 她特意模糊了“大家”的范围。
四爷点点头,语气如常:“左右就这几个人,一起出去透透气也好。秋日景致不错。”
江明珠放下茶杯,垂首应道:“是,奴婢知道了。多谢爷。”
能出去走走,她自然是乐意的。上次去皇庄避暑有事闹得也没能好好玩,那这次自然要开心玩一玩。
秋游秋游,准备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