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是个颇受重视的传统佳节。
登高望远、佩插茱萸、饮菊花酒、食重阳糕,皆是雅事,亦是阖家出游的好由头。
江明珠早早使人打听清楚,此次王府众人是去京郊的绛山赏红叶,兼带野餐。虽说王府自会备好一应餐食,但她难得起了兴致,想自己准备些合口味又方便携带的吃食。
巧燕和疏影见她这般积极,与往常惫懒的做派大不相同,心里都有些纳闷,甚至隐隐担忧。但看她眉眼间确有些许久未见的鲜活光彩,便也将疑虑压下,只陪着她一同张罗。
江明珠上辈子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野餐”。原因无他——童年时早已“野”够了。赶得及就回家匆匆扒两口饭,赶不及便在地头解决。
月饼、梨子、灌满凉白开的大塑料瓶、干噎的发糕……便是全部的午餐。春天还好,翻过的土地松软,随便找个田埂就能坐下。到了秋收,地里满是尖锐的玉米茬子,坐地上?泥土潮湿,只能垫个化肥编织袋,还得小心挤在两根茬子之间的缝隙里。
或者坐在放倒的玉米杆堆上,叶子垫着稍软些,可那叶子上沾满尘土,还有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虫窸窸窣窣爬过,时不时就溜进裤腿衣袖。
若是起花生的时候,地倒是松软了,可一踩一个坑,鞋里灌满沙土。
总之,记忆里的“野外用餐”,从无舒适浪漫可言。
可这次重阳,她却莫名起了兴头。许是死里逃生一回,看什么都带了些新鲜感,连带着对这些从前觉得麻烦的“风雅之事”,也愿意尝试一二。
她准备的多是咸口耐放的点心:小巧的酥皮肉烧饼,烤得金黄,层层酥脆,即便凉了,肉馅的咸香依旧诱人,既能当主食也能当零嘴。又备了些时令水果,还有姜丝紫苏陈皮茶,热水一冲便是风味独特的热饮。
疏影看她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一边帮她打包,一边轻声问:“姨娘这次……兴致真好。难得见您对出门这般上心。”
江明珠正小心地将油纸包封口,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大概……也算是死过一回了吧?既捡回条命,有些事,便看开些,也学着珍惜眼前。” 她顿了顿,见疏影眼中仍有忧色,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放心吧,我没疯,清醒着呢。”
话虽如此,巧燕和疏影仍是暗中多留了心,直到看她又开始折腾那些有的没的,确实像是恢复了往日那份藏在恭顺下的鲜活劲头,才稍稍放下心来。
重阳这日,用过早膳,宁郡王府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出了门。朱轮华盖,骏马矫健,仆从前呼后拥,气派十足。街上市井百姓见了,无不早早避让道旁,垂首敛目。江明珠坐在车中,掀起窗帘一角,默默望着这无声彰显的权势与阶级,心中感叹: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真是……让人着迷,也让人窒息。
车行约莫一个多时辰,抵达绛山脚下。果然是好景致,满山红叶似火,层林尽染,秋意浓烈到了极致。山脚乃至远处山顶,已有不少人在放纸鸢,各式各样的风筝在高远的碧空下飘飘摇摇,平添生气。山道两旁,摆满了小贩的摊子,菊花酒、重阳糕、茱萸香囊、各式风筝、山货野果,叫卖声、欢笑声交织,节庆气氛浓厚。
四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好奇大眼睛的萧沐霖,走在最前。王妃、李侧妃、江明珠、刘秋萍、杨清荷等人,带着丫鬟仆妇,迤逦跟在后头。绛山山势不算险峻,道路宽阔,此刻登山赏景的人络绎不绝,在山路上形成了一条蜿蜒流动的彩色长龙。
秋深露重,山里气温比城中又低了些,众人都加了衣裳。不少同来登高的富贵人家女眷,身上都穿了时新的毛线衣或披着毛线披肩,色彩款式各异,成为山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偶有相识的官员或其家眷认出四爷与王妃,上前见礼寒暄。四爷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抱着女儿,神色比在朝中柔和许多,也能与人客气地聊上两句。王妃更是长袖善舞,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言笑晏晏。
他们这一行人,虽出发不算最早,但脚程不慢,体力耐力竟都不错,不知不觉竟超越了不少走走停停、赏景为主的游人。
及至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但见群山叠嶂,红叶如海,在秋阳下闪烁着金红交织的光泽,果然“霜叶红于二月花”,绚烂夺目。
四爷将萧沐霖抱高些,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红问她:“童童,好看吗?”
萧沐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似懂非懂,却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小脑袋。
四爷含笑诱哄:“说话,好看怎么说?”
萧沐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小嘴一张,吐出个清晰又充满感叹意味的字:“哇!”
稚嫩的童音配上那夸张的表情,顿时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赏罢红叶,寻了处早已预定好的、视野开阔又相对避风的平坦处,仆从们迅速布置好毡矮几、小椅。山上严禁明火,这是铁律,故餐食多以冷盘、糕点、预先备好的熟食为主。王府带来的自然丰盛:重阳糕做得精巧,各色脯肉、熏鱼、凉拌菜蔬琳琅满目,更有应景的菊花酒。
江明珠也将自己带的食盒打开。王妃见了,笑道:“就知道你有好吃的。”
江明珠也不谦虚:“奴婢嘴馋,让王妃见笑了。” 除了酥皮肉烧饼、洗净的水果和调好的饮子,她还特意带了一大壶用厚棉套仔细保温的——胡辣汤。
胡辣汤,辣味主要来自胡椒而非辣椒,浓香热辣,一碗下肚,最能驱散山间寒湿之气。她给王妃、李侧妃等人各盛了一小碗。热汤入喉,那股暖意直达四肢百骸,果然舒坦。
唯独萧沐霖,被那辛香气息一冲,小鼻子皱了皱,扭着身子不肯再待在四爷怀里,嫌弃之意明显。四爷无法,只得让奶娘将她抱到上风处去玩。
几人围坐,用了顿颇为别致的山巅野餐。
饭后,四爷、王妃与李侧妃这三个通文墨的,自然而然赏景论诗,说起历代吟咏重阳、红叶的佳句,气氛风雅。
江明珠与刘秋萍、杨清荷三人,于诗词上确是短板,便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倒也自在。
江明珠心里却想起那首最脍炙人口的重阳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独在异乡为异客?她心下默然。自己这境况,怕是比“异乡”更甚。是“独在异世为孤魂”。
那克莱恩在那个世界还能鼓捣鼓捣回到地球,她在这怎么搞?炸地球?
四爷似乎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安静,目光扫过,开口道:“若是觉得无趣,可自去旁边走走看看。这山顶开阔,景致不错。只是莫要走远,注意安全。”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应了,告退出来,自去寻个清静角落赏景。
江明珠信步走了走,俯身捡起几片形状完整、色泽尤其鲜亮的红叶,拿在手里端详。
巧燕见了,好奇问:“姨娘捡这些叶子做什么?”
“出来一趟,总得带点纪念品回去。” 江明珠将叶子小心理好,语气随意,“将来看着带回去的东西就能想到游玩时情景。”
疏影和巧燕听了,觉得有理,便也低头搜寻,各自捡了些品相好的,打算带回去分给院里其他人,也算共享这点秋意。
恰有一只绿头苍蝇“嗡嗡”飞过,扰人清静。江明珠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一拈,竟精准地捏住了它急速振动的翅膀。
“啧,哪儿都有,真烦人。”
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不远处,王妃似乎正与人交谈。
此时正值中午,山顶游人要么在用饭,要么饭毕小憩准备下山,这时还能来攀谈的,多半是相识的。
来人确是王妃的“熟人”——她舅家的表妹,闺名唤作兰姐儿,从前王妃的母亲甚至动过将她塞给王爷做侧室的心思。如今这位兰表妹已嫁作人妇,梳着规整的妇人髻,带着身的夫君,正柔声细气地对王妃说话:
“表姐,我出嫁的时候表姐忙得脱不开身,我们也没能聚一聚。过后我学着打理家事,竟也没能去拜访表姐,还望表姐莫怪。”
王妃看着眼前言笑温婉的表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过往那些微妙的芥蒂,随着对方出嫁,似乎也失去了计较的意义。她语气平和:“你既已成家,自然以自家事务为重,这些虚礼不必挂在心上。”
兰姐儿以帕子轻掩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愈发轻柔:“礼不可废呢。况且……往后若有了身孕,怕就更不便出门走动了。” 她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王妃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上些许赧然与刻意的甜蜜,“我家夫君……最是爱惜我,生怕我有半点闪失,管得可严呢。”
这话听着是闺中撒娇,落在知情者耳中,却如细针般暗戳戳地扎人——谁不知宁郡王妃成婚多年,始终未有身孕?这表妹偏要在此刻提及“有孕”、“夫君爱惜”,其意不言自明。
王妃嘴角那抹温雅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声音也冷了两分:“既如此,表妹更该好生将养。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转身欲走,那一直沉默旁观的表妹夫却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却更显突兀:“表姐请留步。在下曾听闻,岳母大人早年为表姐寻过不少助孕怀胎的良方。内子年轻,我们亦盼着早日为家中添丁,不知……表姐觉得其中哪些方子效用最佳?可否不吝赐教,也好让内子一试。”
这话堪称诛心。不仅当面揭人伤疤,更暗指王妃多年无子乃是自身之故,需靠药石维系,姿态倨傲又无礼。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只见那表妹夫忽然脸色一变,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猛地抬手掐住自己脖颈,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竟从嘴里吐出一物,落在掌心——赫然是一只还在微微动弹的绿头苍蝇!
“夫君!你怎么了?” 兰姐儿花容失色,急忙上前,用帕子慌慌张张地去擦丈夫的嘴和手。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惊诧的声音突兀响起,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王妃!快离那人远些!他吃苍蝇呢!”
只见江明珠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尚在愣怔的王妃拉到自己身后,随即用帕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气味,声音拔得更高,满是嫌恶:
“王妃,咱们快走!这人吃苍蝇!yue——!”
她竟还惟妙惟肖地干呕了一声。
一直强压着怒气的佩兰此刻再不迟疑,立刻顺势搀住王妃另一只胳膊,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责备:“王妃,王爷,快别往那边看!这等污秽腌臜景象,看了怕是污了眼目!”
那表妹夫刚吐了苍蝇,恶心得眼前发黑,又被这接连几声“吃苍蝇”喊得头皮发麻,听得周围隐约传来低笑与议论,顿时气得脸色由红转青,浑身发抖,指着江明珠厉声道:“你、你们胡说什么?!”
江明珠立刻像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地向后一跳,尖声叫道:“啊——!你别过来!我们不吃苍蝇!我们不吃!”
她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顿时将山顶大半游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无数道好奇、探究、甚至带着戏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那对狼狈的夫妇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表妹夫只觉得百口莫辩,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苍蝇诡异的触感和异味,耳边不断回响着“吃苍蝇”的指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竟真的再也忍不住,弯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呀——!”
“天哪!”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叫与嫌恶的抽气声,人群像避让瘟疫般唰地散开一个更大的圈子。
四爷原本在不远处带着萧沐霖看红叶,听见动静快步赶来,见王妃被江明珠和佩兰护着,面上并无惊慌,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不由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王妃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将那丝笑意压下去,抬眼看向四爷,语气轻描淡写:“无事。不过是……苍蝇偏要往粪堆上落,自讨没趣,反惹了一身腥臊,看着怪恶心人的。爷就别细问了,没的污了耳朵。”
四爷看着自家王妃、江明珠,连同佩兰几个丫鬟眼里都藏着笑意,虽不明就里,但见她们安然无恙,也知定是那对陌生男女自取其辱,便不再多问,只道:“无事便好。”
那兰姐儿夫妇在众人异样的目光和隐约的窃笑中,面皮胀得紫红,再也待不下去,连场面话也顾不上说,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下山去了。
江明珠望着他们仓皇消失在山道拐角的背影,抬手,看了看自己方才捏过苍蝇翅膀的手指,忽然轻轻“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低声咕哝了一句:“唉,我这人……本性真是有点恶劣。一时没压住,就做出这么讨厌的事。”
声音很低,只有近旁的巧燕隐约听见,不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王妃却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招手唤江明珠近前,亲手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喊那么大声,嗓子该干了。喝口茶,润一润。”
江明珠微怔,双手接过:“谢王妃。” 仰头将茶水饮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确实舒坦不少。
茶水入腹,她忽然眼睛一亮,想起自己还带了别的好东西。转头从疏影一直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密封甚好的细长竹筒,又拿出一根中空的竹管。她拔开竹筒塞子,将竹管伸进去蘸了蘸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拿出来,对着山风来的方向,轻轻一吹——
一串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泡泡,立刻从竹管口涌现,随着秋风轻盈地飘荡出去,在秋阳下折射出虹彩般绚丽的光晕。
正被四爷抱着的萧沐霖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圆圆的“O”型,半晌,才发出一声充满惊叹的:“哇——!”
这一声稚嫩的惊叹,比任何夸奖都悦耳。江明珠笑了,示意疏影将带来的另外几个竹筒和竹管分给王妃、李侧妃等人。
不多时,山顶这片平台上,一个个流光溢彩的泡泡被吹出,有的飘飘摇摇直上湛蓝晴空,仿佛要追逐白云。有的悠悠荡荡向着山下斑斓的林海飞去,融入那一片绚烂秋色之中。
这从未见过的奇妙景象,引得王妃、李侧妃也暂时抛开了矜持,饶有兴致地尝试,更引起游人的惊叹与孩童的欢呼。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