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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过后，日子又照常过。
今年酸菜腌的晚还没弄，倒是另一件江明珠念叨了许久的事，终于有了实质进展——她捣鼓出来的那个煤炉子，可以正式安装了。首选地点，便是她院中的小厨房。
她住的偏院本也计划改造，装上这煤炉子连带她心心念念的暖气片。但是暖气片又没弄出来，若是两次安装就要拆改两次，冬天横竖要搬到有地龙的大院去住，何必折腾？索性先紧着厨房来，冬日里烧水热饭也便宜。
疏影得了前头管事的准信，回来一说，院里众人便都动了起来。收拾厨房可是项工程，尤其是豆儿那堪比小型饭庄后厨的“家当”——各式锅具、大小砧板、成套的刀具、形态功能各异的模具器皿……林林总总，几乎摆满了整个台面和半边墙架。
江明珠爱吃好吃，舍得在吃食上花钱，豆儿又是个爱钻研厨艺的，但凡需要什么新奇或趁手的工具，江明珠没有不允的，日积月累，便攒下了这惊人的规模。
既要动工，免不得打孔砌砖、尘土飞扬。众人齐心协力，归置的归置，包裹的包裹，拾掇的拾掇，忙活了半日，总算将厨房清空出来，各样物件分门别类，暂时挪到厢房里。
工匠们下午便到了，由王府大管家亲自领着。
大管家先上前与候在院中的江明珠见礼，客气道：“春杏姨娘，今日动工，怕是要吵闹、落灰，打扰您清净了。”
江明珠福身还礼，语气诚恳：“管家言重了。为了我一点粗浅想法，劳烦您前后操心调度，耗费这许多时日，是我该谢您才是。”
动工伊始，江明珠果然没回屋，就立在院子里朝厨房张望。巧燕在一旁悄声劝：“姨娘，到底有外男在里头，又脏乱，何必在这儿瞧着？”
江明珠却道：“到底是我画了样子、说了想法才弄出来的东西，总想亲眼看看是怎么个做法，日后用起来也心里有底。” 她见巧燕仍不赞同，便道，“咱们不进去，把厨房窗户打开，咱们就在窗户外头看，离得远远的，总行了吧？”
于是，江明珠带着巧燕、疏影、豆儿并小红小翠，几个女子一字排开，隔着敞开的窗户，朝里观望。大管家本也想劝江明珠回避，抬眼一瞧，只见这位姨娘头上严严实实戴了顶毛线织的帽子，脸上戴个大口罩，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轮廓都模糊了，实在瞧不出什么闺阁女子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明珠个子高挑，即便站在窗外，也能将厨房内工匠们的动作看个大概。然而，工匠们一开始动手，她就有点懵了。
只见他们搬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的铁皮铁板，而是一块块浅黄色、略显粗糙的方砖。接着，和泥的、砌砖的，叮叮当当，竟是在厨房一角的地面上，用砖块和黄泥，垒起一个方形的台子来。
江明珠努力回想，前世家里、学校里见过的取暖或烧水用的炉子，似乎……大多是铁的，或者铸铁的吧？这怎么用上砖了？
眼看那砖砌的台子渐渐成型，她终究没忍住，隔着窗户提高声音唤道：“大管家！”
大管家正在屋内监工，闻言忙走到窗边，却也不敢靠得太近，隔着窗台躬身：“姨娘有何吩咐？”
“敢问管家，工匠们用的这是什么砖？跟咱们砌柴灶用的青砖一样吗？”
“回姨娘的话，不一样的。” 管家答道，声音清晰，“这是专门用来砌煤炉子的耐火砖。跟砌柴灶的普通青砖，不是一回事。”
“为何不能用青砖？” 江明珠追问。她这一问，窗外的巧燕、疏影等人也竖起了耳朵，她们心里同样好奇，只是不便直接开口询问外男，此刻有江明珠当“嘴替”，再好不过。
管家解释道：“姨娘有所不知，这煤火，比寻常柴火要猛烈十倍不止！热度极高。普通的青砖，乍看坚硬，实则耐不住这般长久猛火烘烤。若是用了，烧不了多少时日，极易开裂、酥碎，到时候炉子漏烟走气，甚是危险，还谈何取暖烧水？非得用这专用的耐火砖不可。这种砖是特制的泥料烧成，极耐高温，再烈的煤火也轻易烧不塌它。”
炉箅子倒是还是粗铁棍，内圈也是用铁丝加耐火土弄上。
江明珠一边听，一边看着工匠们熟练地砌砖、抹泥、安装炉箅、炉圈，最后将那截铁皮烟囱小心地接上，穿过事先在墙壁高处开好的孔洞，伸出屋外。一个方方正正、敦实厚重的煤炉子，便算初步完成了。
炉子砌好，工匠们开始清理地面散落的泥灰砖屑。
江明珠又对窗内的大管家道：“管家，等他们收拾妥当了，我想进去细瞧瞧，问问这炉子具体怎么使。是请您给我讲解，还是让工匠师傅说一说？”
大管家闻言，略一踌躇。若是他来讲，便是一群女眷围着他一个外男问话，于礼不合，易惹口舌。若是让工匠直接讲解……倒是一群工匠与一群女眷同在，男女混杂看似更不妥，但人一多，众目睽睽之下，反倒不易生出是非，更能避嫌。
他权衡片刻，便道：“姨娘稍候，待他们收拾干净，小的让领头的工匠师傅给您仔细说说。他们亲手做的，最是清楚。”
不多时，厨房地面已清扫干净。大管家这才将江明珠一行人请进厨房。
江明珠依旧戴着那顶帽子和口罩，像只老母鸡，身后跟着巧燕、疏影、豆儿等一串“小鸡崽”，小心翼翼地围拢到那崭新的煤炉子旁，好奇地上下打量。
江明珠拿起旁边放着的、顶端带弯钩的炉钩子，小心地将炉口上压着的圆形铁圈（炉圈）逐一钩开，探身朝炉膛里看了看。嗯，结构确实跟她记忆里的蜂窝煤炉子大同小异，只是更粗笨，全是砖石和铁件的扎实感。
她这才稍稍安心，用炉钩子指着煤炉子的各个部位，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来：这个通风口如何调节的？怎么调节火力大小？炉箅子怎么清理煤渣？添煤一次添多少？这烟囱为何一定要伸出屋外那么长？若是堵了会怎样？
领头的工匠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见这位姨娘把纸上那点构想同实物对比，一一询问，他也一一耐心解答。尤其反复强调：“……姨娘切记，这烟囱务必要保持通畅！平日要常查看，莫让鸟雀做了窝，也别让落叶积雪堵了出口。烧煤不比烧柴，若是烟囱不通，煤燃烧不全，生出那无色无味的炭毒来，人在屋里察觉不到，不知不觉便会中毒，轻则头晕呕吐，重则丧命！千万大意不得！”
江明珠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安全常识，她自然知晓，但由这时代经验丰富的工匠口中郑重说出，分量又不同。
末了，大管家道：“姨娘，这炉子刚砌好，里头抹的耐火泥尚未干透，需得晾上两三日，待彻底干硬了才能点火使用。到时小的再带人过来，亲自给您生火点炉，再演示一遍如何添煤、封火、清理，您看如何？”
“那再好不过，有劳管家费心。” 江明珠谢过。
送大管家和工匠们出院门时，江明珠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大管家，压低声音问道：“管家，这煤炉子……你们试用了这些时日，觉着到底比烧炭、烧柴，有没有好上一些？实话说无妨。”
大管家驻足，沉吟片刻，方斟酌着字句回道：“不瞒姨娘，这新炉子，确是巧思，用起来也有其便利处。但若论起‘好坏’，只能说……各有利弊。”
他见江明珠认真听着，便继续道：“先说弊处。这炉子本身造价不菲。您也瞧见了，里外用的耐火砖、粗铁炉条炉圈、铁皮烟囱，哪一样都不是便宜货色。再加上需得用上好的、少烟耐烧的硬煤，那价钱又比寻常柴炭贵上一截。这样算下来，初置办的成本，加上往后烧煤的花销，寻常百姓家是决计用不起的，便是小富之家，也得掂量掂量。不如烧柴划算。”
“那利处呢？” 江明珠问。
“利处自然也有。” 管家语气肯定了些，“这炉子一旦烧起来，火旺而稳，不像柴火那般忽大忽小。烧水热饭，又快又省事。最关键的是，它‘长火’，一次添足煤，能烧上好几个时辰，夜里封好火，第二天早上捅开还是红的，不用人时时守着添柴。取暖效果，更是远胜柴灶那点余热。若论省心、火力猛且恒、取暖好，这煤炉子确是独一份。”
他总结道：“所以，只能说各花入各眼，看用在何处，主家图的是什么。若图省钱，自是烧柴。若图省事、暖和、火力足，且不计较花费，这煤炉子便是好东西。”
江明珠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先进但成本高昂”，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难以普及。她点点头，再次道谢：“我明白了，多谢管家解惑。”
送走管家一行，小红小翠早按捺不住，跑进厨房围着那黑黢黢的炉子新鲜地摸来看去。江明珠则与疏影、巧燕慢慢走回正屋。
进了屋，她这才解下斗篷、帽子和口罩，长长舒了口气。见疏影自方才起便一直若有所思，便问道：“疏影，方才我同管家工匠们说话时，瞧你一直默默听着，似在想些什么。你读书多，见识也比我们广些，你觉得这煤炉子……如何？”
疏影正在给她倒热茶，闻言动作微顿，将茶杯轻轻放在江明珠手边，略一思忖，才缓声开口：“正如大管家所言，此物确是利弊分明。单从咱们院里来看，便利暖和是实打实的，花费也在可承受之内，自然是利大于弊。但是恐怕没办法像别的在铺子里卖了。”
巧燕听了疏影的话不解道：“为什么不行呢？先前姨娘琢磨出的那些东西，不也有不便宜的么？不也照样在铺子里卖得好好的，许多人抢着要。”
这个问题让疏影一时语塞。她看向江明珠，原以为姨娘既然能想出这些东西，自然也该明白其中关窍，却见江明珠也正望着自己，脸上带着的困惑与求知欲，显然也在等一个更清晰的解释。
疏影愣了愣，试探着问：“姨娘……您也不知道为何么？”
江明珠摇了摇头，迟疑道：“是因为……成本太高？寻常人家负担不起？”
疏影闻言，心里那点“姨娘定然深谋远虑”的笃定动摇了一下。她看着江明珠那确实茫然的脸色，只得整理思绪，尽量说得明白：“成本高昂，固然是一层。但京城勋贵富户众多，总有人家不在乎银钱，只图新鲜便利。这炉子真正的麻烦，不单在贵，更在于它用到的铁器。”
她见江明珠和巧燕都凝神听着，便继续道：“这炉子看着笨重，里头用的炉条、炉圈、烟囱，外加内壁的铁丝网，零零总总，铁的分量着实不少。若是只做咱们府里这几个，或是少量供给相熟人家，自然无妨。可若是想像毛线衣那样，在铺子里敞开了售卖，需用的铁料便是海量了。”
江明珠蹙着眉，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是了，古代冶炼技术落后，铁产量低，所以铁器珍贵……她自以为找到了关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是铁太难得，产量有限，造不出许多。”
巧燕却盯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问：“姨娘，您……真的懂了？”
江明珠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意识到自己恐怕又想岔了，虚心道：“那你告诉我，究竟为何？”
疏影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因为铁，是朝廷严控的管制品。”
她看着江明珠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解释道：“民间买卖铁器，自有定额律法管着。若要大批量购入铁料，一来手续极其繁琐，二来税额极高，摊入成本，这炉子的价钱更要翻上几番。这还算是走明路。若想绕过官府，私购铁料……”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那便是违禁，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有牢狱之灾。”
X了！怪不得都要穿皇帝呢，要不然什么变法改革全都进行不下去，真是空有屠龙术了。
她沉默了片刻，看向疏影，语气诚恳：“是我太想当然，也太肤浅了。以后若我再有这种超了边界还不自知的糊涂念头，你直接点醒我，或者……干脆一巴掌把我拍醒也行。”
疏影见她如此说，并无恼怒怨怼，反而真心受教，心中微松，忙道：“姨娘言重了，奴婢只是多知道些琐碎规矩罢了。”
又过了几日，厨房那煤炉子彻底干透。大管家再次带人过来，亲自演示如何生火：先用易燃的引柴引火，待火苗稳定，再小心加入小块硬煤，看火焰稳定后。他又反复检查烟囱接口处，确认没有丝毫烟气泄露，这才放心。
管家一行人走后，院里众人便围着这新奇的炉子，看豆儿兴致勃勃，用这炉火炒了两个小菜，果然更方便。
又捡了几个小红薯，放在炉圈上烤着。
这几天明显降温了，江明珠和她们商量着着，该着手腌酸菜了，还得让采买上多备些耐储存的水果、干货，以及……各种各样能放在这炉子上烤着吃的东西。红薯、土豆、栗子、年糕……想着想着，竟对这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天，生出些模糊的期待。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萧沐霖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