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故事才能抓住人心?
得是与平常生活不一样的,跌宕起伏,婉转多情,若是跟平常一样的,普通的上班下班玩手机,受老板气,那有什么看头,好像在看自己每日生活。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戏剧性,Vlog is for narcissists(Vlog 是给自恋狂看的 / 拍的)。
那么戏曲呢?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各有各的受众。关键不在高低,在于精准。你的戏是给谁看的?达官贵人赏其雅,贩夫走卒爱其俗,找准目标精准投流,内容与形式自然要随之调整。
广告又该如何吸引眼球?要么简单粗暴,俗到极致便是记忆点。比如那魔音穿脑的“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 3.5 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时隔多年,经过二创仍在互联网上病毒式传播。又比如“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直接把脑白金定义成过年必送的礼品。要么就雅到极致,拍得像顶级风景宣传片,配乐典雅悠扬,不到最后一秒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个广告,比如那些经典的“XX之恋”。
至于想针砭时弊?那就更不能直说了。得借壳。《西游记》写的是神魔,讽的是人间百态。《聊斋志异》谈的是狐鬼,刺的是世道人心。不是人,不懂人,借“非人”之口,说人事,才更安全,也更深刻。
王妃这“儿童剧”,思路也得往这上头靠。
有了方向,王妃便有了干劲。挑灯夜战,铺开纸笔,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挥笔疾书。写写停停,删删改改,地上很快堆起一团团废弃的稿纸。故事既要新奇有趣吸引孩子,又要隐含她想传递的道理,还不能太晦涩。她借鉴了古老传说的框架,却又大胆地注入了全新的内核。
本子初定,她立刻买下了一个小戏班子。时间紧迫,来不及精细打磨,只求将台词动作记熟,能流畅演下来便好。
王妃有些担心:“只练这几天,是不是太仓促了?表演难免粗糙,怕让人看了笑话。”
江明珠却劝道:“不晚。王妃,咱们这戏,明面上打的是‘卖毛线’的旗号,趁着年根底下采买年货、人情走动最热闹的时候开演,正是好时机。若是拖过了这个旺季,等到开春,再演这个,就显得不合时宜了。况且,咱们的唱词力求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比那些咿咿呀呀拖长腔的传统戏文好记多了。戏班子的人都是老手,记词快,排演起来不难。”
王妃被她说动,便不再犹豫。于是,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王妃名下那间“教学铺面”,在十一月十五这一日,拉开帷幕,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戏”。
十一月十五,小寒节气前两天,黄历上写着宜祭祀、祈福、出行、开市、交易、会亲友,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王妃领了后院的女眷们,带着萧沐霖,热热闹闹地出门看戏去了。
这在宁郡王府可是件稀罕事。往年,因四爷性子冷清,不喜喧闹,府里从不会主动请戏班子来热闹,府里的人除了必要的聚会也很少去这种聚会,因为四爷不喜欢。今日这般兴师动众,算是破了例。
一行人到了铺子。这铺子位置不错,特意将相邻的两间铺面打通,显得十分宽敞。楼下已摆好了数十张条凳,听说有免费新戏可看,早有不少附近百姓和闲逛的妇人携儿带女前来占座,熙熙攘攘,颇为热闹。楼上则设了几个雅间,用屏风隔开,专供有身份的客人,只可惜并无人来。
王妃她们被引到最好的一个雅间。里面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瓜果茶水、精致点心一应俱全。众人脱了厚重的外套斗篷,萧沐霖也被放在她专属的小木椅里,好奇地扒着栏杆往下张望。
管事的男人躬着身,小心翼翼地上来回话,头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
王妃正忙着按住萧沐霖试图解开围巾的小手,见状便道:“低着头回什么话?我们又非罗刹恶鬼,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管事的声音恭谨依旧:“王妃身份尊贵,小的不敢冒犯您的容颜。”
“你是我的陪房吧?” 王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怎么还如此外道?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我们。这戏若是演得好,往后她们或许自己也会常来。你不记住脸,往后如何认得,好好招待?”
管事的身子一震,这才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雅间内几位女眷脸上一扫而过,旋即又低垂下去,拱手道:“小的记住了。往后各位主子莅临,定当尽心竭力,好生招待。”
王妃费了点劲,才把萧沐霖围巾的活结转到她背后去,让她够不着。看着管事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你把头抬起来。我要看着你的脸说话。你这般弯腰垂头,我也得跟着弯着腰看你,我难受。”
管事这才敢真正抬起头,只是目光依旧不敢与王妃对视,只平视着前方某处。
王妃这才满意了些,吩咐道:“今日来的人多,屋里使炭火要格外注意通风,别中了炭毒。楼下的茶水要管够,续水时小心些,别烫着人。人来人往,要多派几个人手引导,别发生拥挤踩踏。我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之前上上下下如何应对,都是有章程预案的,只是头一遭真开演,难免有疏漏,你多费心,仔细盯着些。”
管事连连应“是”,又问答几句,这才躬身退下,去安排诸事。
萧沐霖坐在小椅子里,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和台上鲜艳的布景,兴奋得手舞足蹈。她已经十个半月了,爬得飞快,能扶着东西稳稳站立,甚至能扶着走上几步,但是松开扶手就手脚不知道怎么摆,不知道该如何走。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多,会说的却还只有“吃”和“爹爹”,以及各种语气词啊、哦、唔、呀什么的。总的来说,是个健康活泼、好奇心旺盛的小胖丫头。
“咚咚锵——!”
急促密集的锣鼓声骤然响起!连响三通,声震屋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大幕拉开!
台上的景象,却让台下观众发出一片低低的哗然。这扮相、这道具,和往常看的戏可太不一样了!
只见台上站着个小姑娘,扮作仙女模样,头上戴的竟是一顶用彩色毛线勾织成的、缀着毛线小花朵的帽子,身上披着一件渐变色的毛线斗篷,手里还执着一根缠着毛线的长鞭。她身边围着一群用白色毛线和木架做成的、憨态可掬的“白羊”道具。
这仙女开口唱道,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我乃天上织女星,专司牧云纺织勤。
天上云朵是羊群,日日放牧剪毛绒。
纺成线来织成衣,天宫上下暖融融。
逍遥自在无烦恼,快活赛过小仙童!”
唱罢,还挥舞了一下毛线鞭,那群“白羊”道具配合地动了动。
这时,又上来一位,扮作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也是个小孩子扮的,只是妆容老成些。
王母开口,语气带着责备,也是吐字清晰:
“织女我儿太惫懒,放牧云羊不尽心。
今日丢一只,明日少两群。
云聚成涝苦,云散旱灾临。
扰得人间不安宁,你可知罪为何因?”
织女扭了扭身子,满不在乎地唱:
“金乌光芒太炽烈,晒黑肌肤怎见人?
偶寻阴凉躲一躲,羊儿调皮奴怎禁?
母亲休要动雷霆,女儿也是无奈何。”
王母怒道:
“金乌本是正气存,沐浴光辉体康健。
你为容颜自躲懒,职责抛却心何安?
身为仙家不尽责,空享供奉羞不羞?”
织女撇撇嘴,上前一步,唱腔变得娇滴滴:
“母亲别气别着恼,事业不成又何妨?
女儿生就芙蓉面,嫁金龟婿才应当。
个人事业是云烟,嫁个良人才是应当。
我若嫁个战神将,为他补衣上战场。
我若嫁个十世仙,做他人上人仙上仙,夫妻恩恩爱爱云游四方。
我若嫁得好郎君,母亲面上有荣耀!”
王母闻言,更是勃然大怒,拂袖唱道:
“荒唐!你乃天地精灵生,怎思想如此污糟形?
我掌婚姻护生育,保女儿功业得昌荣。
兢兢业业无错漏,方得香火受尊敬。
与你嫁谁何相干?自立自强是根本!
天地之间先立身,堂堂正正腰杆挺。
与君如同双株树,叶叶相触肩并肩。
你不差来我不弱,同修大道共成仙。
你若只学藤缠树,他日一扯化云烟!”
织女被训得跺了跺脚,却仍不死心,上前搂住王母的胳膊撒娇:
“母亲息怒莫心焦,大道无情人有情。
我与他两心相悦,只盼比翼作鸳鸯。
神仙也应有眷属,何苦清冷守空庭?”
王母见她冥顽不灵,长叹一声:
“你既不顾人间苦,只念儿女私情长。
天规有令难宽宥,且去凡尘走一趟。
亲尝情爱百般味,方知自立是金方!”
言罢,抽出头上金簪,往虚空一划!一道金光闪过,织女惊呼一声,身影消失不见。
大幕落下,片刻后再次拉开。
场景变换,成了人间乡野。台上两个人,一个扮作瘦小的牧童,歪戴着破帽,衣服打着补丁;另一个扮作一头老牛,套着简陋的牛皮道具。
那牧童(牛郎)开口唱道,声音故意拿捏得滑稽:
“我今年方一十六,家无田来匣无钱。
身长不过五尺半,貌比潘安赛天仙。
可恨女子都势利,嫌贫爱富眼朝天。
至今光棍一条汉,对影自怜实可怜!”
他长相本就刻意画得滑稽,个子矮小,却唱自己“貌比潘安”,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牛郎唱完,那“老牛”竟也开口说了人话,声音苍老:
“儿郎莫急且宽心,老牛观天有异象。
白日流星坠凡尘,定有仙女遭了殃。
你我速去寻踪迹,温暖送予美娇娘。”
牛郎一听,拍手喜道:
“老牛此言甚有理!她落凡尘无依靠,我送温暖显真情。
她必感激又涕零,对我倾心定不移!”
老牛却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得意:
“傻儿郎,听仔细。寻得她沐浴处,藏起她的仙衣。
失了仙衣难脱逃,清白有损按规矩。
她无奈何只能从,乖乖与你做夫妻!”
两人鬼鬼祟祟地下场。场景再换,布景成了湖边里面,坐着只露出一个头织女。
牛郎和老牛蹑手蹑脚上场,发现了放在一旁的“仙衣”。牛郎拿起毛线斗篷,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哎呀呀,好一件毛线衣!天上织女巧手艺,人间哪得几回闻?
柔软暖和又漂亮,穿在身上定精神!”
老牛也凑过来看,附和道:“好宝贝!好宝贝!”
然后,牛郎抱着毛线衣,叉着腰,对只露个头的织女,得意洋洋地唱道:
“呔!那落难的小仙女,你既被我看光身。
按着人间的老规矩,失了清白要嫁人。
跟我回家拜天地,煮饭洗衣孝双亲。
若是不从想反抗,告到官府你理亏!”
他话音刚落,“湖里”的织女突然“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台下观众这才看清,那“织女”竟真的只有一颗头!脖子以下用布覆盖,空空如也!就一颗戴着头套、画着漂亮妆容的“头”,漂浮在半空!
“啊——!” 牛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被活活吓死了!
那颗“织女头”一抖身子,瞬间,一个完整的、穿着毛线斗篷的织女显出身形。她对着地上牛郎的“尸体”啐了一口,骂道:
“呸!无耻狂徒下流胚!偷窥女子不知羞,还想拐骗强为婚?
姑奶奶我法术高,略施小计吓破你的魂!
活该!”
这时,那“老牛”扑到牛郎身上,嚎啕大哭:
“天啊!主人啊!你死得好惨啊!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我家主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仅不从,竟敢害人性命!我老牛跟你没完!我要去找包青天包大人!请他秉公断案,还我家主人一个清白!呜呜呜……”
台上,织女双手叉腰,一脸不屑。老牛哭天抢地。牛郎直接“挺尸”。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持久的哄笑声、叫好声和议论声!
这戏……也太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