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确实是南北方最具争议的食物之一。
北方人传统吃饺子,习惯吃饺子也就更擅长做饺子些。从和面、擀皮到剁馅、调味,一套流程下来,家家户户都有独门心得。饺子是蒸是煮,面的软硬关乎饺子皮的筋道,饺子是捏成月牙还是元宝,是挤是包,各家手法不一。
至于吃饺子配不配菜,更是随意——饺子本身有肉有菜有主食,还自带咸鲜,单吃配点醋、蒜就足够美味。若觉得寡淡,再炒两个小菜佐餐也无妨。只是包饺子费工费时,若还要做菜,要么手脚麻利,要么得有人搭把手。
王妃既说要带着后院女眷来云槿院吃饺子,这就不是简单的家常便饭了。规格、体面、周到,一样不能少。
先是敲定晚膳的菜单和分量。因是女眷小聚,又有孩子,菜肴不必过分隆重,但须精致可口,考虑各人口味。天寒地冻,屋里地龙烧得旺,热菜不宜过多,以免燥热,凉菜、爽口小菜便成了首选。最终定下六样:清爽的白菜心拌海蜇丝、酸甜开胃的拌红绿萝卜丝、下饭的醋溜白菜、下酒的卤味拼盘、冬日必备的酸菜汆白肉,以及一道时鲜的韭黄炒肉丝。另配几小碟自家腌的爽口小菜:腌萝卜条、辣椒圈、蒜茄子等。
接着是餐具桌椅。云槿院地方不大,人口简薄,原有的桌椅板凳不够用,需得去大厨房管事处借用。好在江明珠前次“病愈”时也宴请过一回,底下人知道章程,轻车熟路。为了不遗漏,巧燕还特意拿了粉笔,在黑板上,将要做的事、需准备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列明,完成一项便用粉笔打个勾,条理清晰,进展顺利。
最费工夫的自然是饺子。为了晚上不至于手忙脚乱,午饭后便开始预备。面和好醒着,肉馅剁好调味,菜馅洗净切碎挤去多余水分。几个人一起动手,包了不少饺子,整齐码放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直接端到廊下寒冷的空气中冻着。等到主子们用膳时,再取一部分现包现煮,保证口感。
一切准备停当,东次间的餐桌已布置妥当,碗筷杯碟准备齐全,屋内暖意融融,花香幽幽,驱散了冬日的阴寒。
下午四点半左右,王妃一行人到了。萧沐霖坐着暖轿,裹得像个会移动的彩色圆球,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被抱下轿时,她伸出小胳膊朝她咿咿呀呀地要江明珠抱。
江明珠上前接过,入手便是一沉——这小丫头,在宫里被养得越发敦实了。院中那几个雪人历经几日风吹日晒,早已融化得不成形状,只余下几个残破的雪堆勉强维持着人形。萧沐霖见了,又扭着身子要去抓。江明珠可没力气抱着她在寒风里弯腰玩耍,只哄道:“坐大鸟飞走啦!” 说着便端着沉甸甸的小人儿,快步进了屋。
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脱下厚重的外衣斗篷。萧沐霖更是如同解除了封印,被放到西次间的暖炕上,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沿着炕沿探索,没一会儿又扭着小身子,试图从炕上溜下来。奶娘赶紧在下面接着。小家伙一落地,便在地垫上熟练地爬来爬去,直奔自己那堆五颜六色的布偶和玩具。
王妃看着她在围栏里自得其乐地玩着,才转回头对江明珠笑道:“还以为童童要过了冬至才能回来呢,可巧今日就送回来了,正好一起过节。”
江明珠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到王妃手边,应道:“小郡主能得皇上和皇后娘娘这般宠爱,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是啊,” 王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随意,“今日祭祖,爷抱着童童,在祖宗牌位前跪了又跪,求列祖列宗保佑童童身体健康,百岁无忧。咱们府上如今就这么一根独苗苗,想来老祖宗们……也是会偏心些的。”
这话听着是感慨,细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显然对前几日四爷那番“惊世骇俗”的质问,王妃心里那根刺并未完全拔除,甚至借机刺了一下。
江明珠只作未觉,顺势岔开话题:“今日冬至,奴婢想着,大家一起动手包饺子,既应景,也热闹,算是祈福吃福气呢。”
李侧妃闻言笑道:“我们几个的手艺可不大精,只怕到时候煮出来一锅片汤,让大家见笑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不少。说笑间,几人洗净了手,兴致勃勃地移步到东次间。餐桌已被暂时改造成了面案,面板、擀面杖、馅料盆一一摆开。
饺子的包法多种多样,常见的月牙饺、麦穗饺、大肚饺,各有各的巧思。这群女人里,王妃出身最高,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从未碰过面团。李侧妃虽家世略逊,但也是头一遭。江明珠、刘秋萍、杨清荷三人倒是略通厨艺,便成了“师傅”,互相指点教学。
柔软的面皮在生疏的手指间显得格外不听话,灵活的左扭右扭就是不肯好好合拢,要么就是流馅汤,馅少了就光是面皮。不是捏不拢口,就是馅料放得太多撑破了皮,或是捏得太丑歪歪扭扭。一时间,笑声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萧沐霖见这边如此热闹,哪里肯放过,在围栏里急得咿咿呀呀直叫,伸着小手要过来。
奶娘怕她碰着磕着,正要抱开,江明珠却道:“无妨,这里也没什么锐器,让她在桌边看着玩吧。” 说着,让人搬来萧沐霖专属的高脚小木椅,将她抱上去坐好,又拿了一小块柔软的面剂子递给她。
这面剂子对幼儿来说可是绝佳玩具,无毒无害,任她搓圆捏扁,变幻形状。只需看顾着别让她塞进嘴里就行。萧沐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学着大人的样子,将面团拍扁、搓条、团成球,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好奇地咬上一口,那未经调味、只有淡淡发酵酸味的面团立刻让她皱起小脸,“噗”地吐了出来,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奇形怪状的饺子们终于列队完毕。一部分立刻下锅,另一部分继续冻着备用。趁着煮饺子的空档,几人洗净手,围坐回西次间暖炕上,玩起了江明珠教的新游戏——“抽鬼牌”。
规则简单:一副牌中有一张“鬼牌”(就是日月牌),洗牌后分给每人。从第一个人开始,从下家手里随机抽一张牌。玩家需将手中能配对的牌(两张点数相同)丢出。如此轮流抽牌、配对、弃牌,最后手中只剩一张“鬼牌”的人便是输家。
这游戏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心理博弈。观察对手神色,判断其手中牌的好坏,猜测“鬼牌”在谁手中,每一步抽牌都暗藏玄机。输的人,惩罚便是在脸上贴一张白纸条。
四爷后院这几位,哪个是省油的灯?王妃是当家主母,大家闺秀心思玲珑。李侧妃宫中历练过,最善察言观色。江明珠两世为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刘秋萍是个赌神。杨清荷看似温婉,实则心细如发,面如平湖。
几轮下来,各有输赢。王妃额角贴了条,李侧妃额头也挂了一张,江明珠脸颊旁飘着白条,刘秋萍和杨清荷也没能幸免。一时间,平日或端庄、或矜持、或温婉的女人们,脸上都多了滑稽的装饰,互相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连侍立一旁的丫鬟们都忍俊不禁。
欢笑声中,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一共三种馅:经典的白菜猪肉、鲜香的猪肉大葱、清爽的韭菜虾皮鸡蛋三鲜。因是私人小聚,没那么多规矩拘束,众人依次落座,便开动了。
各自辨认着自己包的“杰作”,挑拣着放入口中,明明味道与往日厨娘做的并无太大差别,却因是自己亲手所制,又混着方才的欢笑,竟觉得格外美味。连萧沐霖也有她专属的“宝宝饺”,纯肉馅不加复杂调味,只有两个指节大小,放在她面前的小盘子里,由她自己抓握着慢慢吃。不知是在宫里被教导过,还是年纪渐长懂事了,让她自己吃,她反而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得有模有样。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饭后,王妃让其他人自在东次间和东屋歇息聊天,自己则将江明珠单独叫到西次间暖炕上,说是有几句“私房话”要说。
连巧燕、疏影都未被允许近前伺候,只留了佩兰在旁。但看王妃神色,这“私房话”也并非多么隐秘不可告人。
王妃示意江明珠在炕桌对面坐下,让佩兰从随身携带的锦袋里取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稿,递给江明珠。
江明珠接过,将炕桌上的烛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挑亮灯芯,就着明亮的光线细细看去。她明面上一直跟着疏影学认字,常用的字已认得七七八八,不认识的结合上下文也能猜出大概,因此阅读并无太大障碍,王妃所写内容又浅显直白,她看得很快。
王妃等她大致看完,才缓缓开口:“先前议那教学铺面,王爷说,只能讲最基础的妇人幼儿养护常识,且内容需经府里审定。但我思来想去……那铺子,说到底是我名下的产业。我还是想……做些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她自己的热切:“冬日漫长,天寒地冻,大人孩子都困于室内,没什么消遣。我就想着……排演几出‘儿童剧’,专门给小孩子看的。内容嘛,可以是教他们认字识数,也可以是讲些为人处世的浅显道理,寓教于乐,总比干巴巴地念书强。”
江明珠抬起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妃这想法……倒是新奇。只是这‘儿童剧’是个新玩意儿,不知王妃打算如何演法?”
见她并未直接否定,而是认真询问,王妃精神微振,解释道:“我想着,可以用皮影戏,或者提线木偶戏。影人、木偶做得精巧可爱些,故事简单有趣,想来能吸引孩童。”
江明珠听了,没有立刻附和或反驳,只是蹙眉沉吟片刻,才谨慎道:“王妃别嫌奴婢托大,多嘴几句。奴婢虽然在太子府时只是个烧火丫头,但太子府里养着戏班子,逢年过节或是宴请,也见过不少世面。那皮影戏和木偶戏,精巧是精巧,也有趣味,但有个弊端——它们‘太小’了。”
她比划了一下:“通常只在方寸幕布之后活动,离得稍远些,或者人多拥挤时,后面的孩子根本看不真切模样,只能看个热闹影子。而且,寻常百姓家带孩子出门看戏,多还是去正经戏园子,听的是真人唱念做打。母亲们自己爱看那些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的本子,顺带着让孩子也听听。”
她抬眼看向王妃,目光诚恳:“依奴婢浅见,咱们不如……还用传统的戏班子、真人来演。只是把戏本子的内容改一改,编些新奇故事。一来,场面大,看得清,热闹。二来,大人们也乐意出来看,顺道也能吸引她们买东西。咱们那铺子,不就指望多招揽些人气么?”
王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边缘轻轻敲击。烛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跃。江明珠的话,说到了点子上。皮影木偶,终究是小道,难成气候,也难以吸引真正有消费能力、能带动其他货品销售的客群。而改编传统戏曲形式,注入新内容……
“你说得有理。” 良久,王妃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我想岔了,总想着新奇别致,却忘了‘喜闻乐见’四字。用真人演新戏……这主意,或许可行。”
她看向江明珠,语气里带着探究:“你对这戏本子内容,可有什么想法?”
江明珠微微一笑:“王妃这心是好的,但是传播这东西就怕有心人举报。所以咱们不能写现实的事,得写些神神怪怪!”
“况且世人皆猎奇,这故事编的越离奇越有人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