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落,香衫委地,罗袜生尘。
吻是炽热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某种急于证明、或急于安抚的迫切,落在唇上,辗转深入,又沿着细腻的颈项下滑,在锁骨处流连,留下湿热的痕迹,似乎还要继续向下探索。
呼吸声交织着,渐渐粗重。空气里弥漫开一种熟悉的、属于情欲的粘稠热度,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龃龉、猜忌、对峙,都融化在这肌肤相亲的暖意里。
就在四爷的手掌抚上她腰间细腻的皮肤,试图将最后一点隔阂也彻底剥离时,江明珠喘息着,用力抵住了他的胸膛。
“爷……” 她的声音带着微哑,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冷,“还是……先赏奴婢一碗落胎药吧。”
四爷的动作猛地顿住。
“免得……” 江明珠迎着他骤然晦暗下来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回再有了,又说不清楚。”
这话如同三九寒天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刚刚升腾起的暧昧火焰,连带着帐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四爷撑在她上方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心口。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发怒。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慢慢侧过身,躺了下来,然后将头轻轻枕在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这里是离他血脉延续最近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里孕育、生长,然后降临人世,成为如今活泼好动的萧沐霖。可如今,这个地方,却因为一句话,一个念头,横亘起了一道冰冷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就那样静静地枕着,望着帐顶摇曳的烛火影子,一言不发。
江明珠也没有说话。她同样望着那跳动的烛光,感受着肚子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和温度。呼吸间,腹部自然起伏,枕在上面的那颗脑袋,也随之微微起伏。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在这种奇异的静谧中,仿佛达成了某种同步。
红烛帐暖,本该是旖旎温存的良宵,此刻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无声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已是很久。四爷终于动了。
他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颓然。他没有看江明珠,只是低着头,声音低沉暗哑:“你睡吧。我……走了。”
说完,他便要下床。
江明珠却一把拽住了他散落在床边的衣摆。。
“爷这是什么意思?让奴婢……即刻去死吗?”
四爷豁然扭过头看她。
江明珠躺在床上,因为抬手拽他衣摆的动作,身上盖着的锦被滑落了些,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段优美的锁骨。她的头发散乱在枕上,有些发丝因为刚才的动作翘了起来,直愣愣地指向空中,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像是带着无形的刺。
那眼神,那翘起的发丝,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去死”,都像是一把把细密的针,精准地、反复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千疮百孔,鲜血淋漓。这不是惩罚,是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的凌迟,惩罚他那日的口不择言,惩罚他那一闪而过的疑心。
四爷看着她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种更深的无力。
他没有挣脱她拽着衣摆的手,也没有再离开。他就那样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松了全身的力气,重新倒了下去,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与她并排。
“睡吧。”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江明珠松开了拽着他衣摆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红烛还在静静燃烧,蜡泪无声地堆积,一层又一层,如同凝固的时光。
夜虽然越来越深,但终究,总会天明的。
冬至日,皇帝率百官亲往天坛祭天祝祷,以祈国泰民安,来年风调雨顺。这等大典,自然不便带着幼童。于是,皇帝便让英姑姑,将萧沐霖送回了宁郡王府。
依旧是车马煊赫,仆从如云。赏赐的箱笼一抬又一抬,流水般送进王府,彰显着皇帝对这位小郡主的无限爱宠。
冬至节有三天假期。四爷亲自到二门处迎接女儿。王妃吴明雅和李侧妃也早早候着了。见英姑姑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萧沐霖下了暖轿,王妃立刻迎上前,伸出手,柔声唤道:“童童,娘的乖女儿,可让娘亲想坏了!”
萧沐霖在宫里被皇帝皇后宠着,胆子越发大了,见了王妃,虽然更想让爹爹抱,但被王妃抢先一步接过去,也只是扭了扭小身子,便顺从地偎在王妃怀里,还主动伸出小手,摸了摸王妃的脸颊,又凑过去贴了贴。
英姑姑见了,脸上笑出了花:“王妃娘娘慈爱,小郡主也跟您亲。皇上在宫里也是舍不得放人呢,直说若不是去天坛路途遥远,怕小郡主受不了车马颠簸,定是要带着一起去的。”
王妃抱着沉甸甸的女儿,心里踏实了不少,笑道:“童童能得皇上和皇后娘娘这般眼缘疼惜,是我们阖府上下的福气。今日府里也要祭祖,正想着若是童童没赶回来,这祭祖时后一辈儿的位置空着,显得太冷清凄凉了些。如今回来得正好。”
卸下那些御赐的箱笼需要些时间。王妃便客气地请英姑姑进暖阁喝杯热茶,驱驱寒气。自然,备下的谢礼也是极其丰厚周全的。英姑姑收得满意,态度愈发和气,又特意提醒道:“王妃,中午用膳,可别让小郡主吃得过饱。皇上专门嘱咐了,今日祭天的胙肉,要分赐给小郡主一份,让她也跟着沾沾福气呢。”
此言一出,四爷、王妃、李侧妃连忙都站了起来。四爷郑重道:“父皇如此爱重童童,是童童的造化,也是我宁郡王府满门的福气。”
英姑姑又笑着说了一些萧沐霖在宫里的趣事,等箱笼卸完,英姑姑便起身告辞——王府自家也要祭祖,不好耽误吉时。
宁郡王府自有家庙。冬至祭祖,是头等大事。到了吉时,供品早已齐备:少牢(一整只羊、一整只猪)居中,五碗荤菜(祭天的胙肉、烧鸭、炖鸡等)、五碗素菜、寿桃面花、三茶五酒、时鲜瓜果,一样不差,摆放得整整齐齐。
礼官肃立,高声唱喏。四爷作为如今王府的男主祭,净手,上香,敬酒,诵读祝文,然后率领族中男丁(虽然如今也只有他一人)行三跪九叩大礼。全程,王妃、李侧妃等女眷只能在后方跪听,直到男丁拜祭完毕,她们才上前补行三叩首,称为“随拜”。王府人丁单薄,江明珠又尚在禁足中,祭祖的流程虽然庄严肃穆,却也进行得很快。
祭拜完毕后,四爷却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王妃身边,从她怀里接过萧沐霖,然后抱着她,重新在祖宗牌位前跪下。
萧沐霖完全不懂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刚才已经晃了好几次,现在又要晃?她手脚不安分地扑腾着,甚至伸出小巴掌去推爹爹的脸。四爷也不恼,任由她推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抱着她,一丝不苟地,再度叩拜了三次。
拜完,他将萧沐霖抱在身前,让她小小的背脊贴着自己的胸膛。然后,他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女儿那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将它们合在一起,做出祈祷的姿势。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女儿柔软的胎发,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列祖列宗起誓,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萧景樨,祈愿祖宗保佑,保佑我女萧沐霖,平安喜乐,无病无灾,一生顺遂,百岁无忧。”
王妃在他身后默默看着,心里那根因为前几日之事而绷紧的刺,似乎被这郑重虔诚的一幕稍稍抚平了些,但终究难以完全消弭。她垂下眼睫,几不可见地,轻轻翻了个白眼。
午饭自然是吃饺子。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王府的饺子馅料自然精巧,三鲜的、羊肉的、素馅的,热气腾腾摆了一桌。王妃和李侧妃心里对四爷前几日的作为仍存着芥蒂,但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要依附这个男人活着,谁也不会在这样阖家(表面)团圆的日子里做什么煞风景的蠢事,席间倒也维持着和乐的气氛。
宫里果然准时送来了祭天的胙肉,特意指明是给萧沐霖的“福肉”,取的是五花肋条中段,瘦中夹肥,煮后肥油的润泽完全渗入瘦肉之中,虽然本身没什么调味,但口感最为丰腴滋润。传旨的内侍还特意嘱咐,这肉需得再热一热,免得小郡主嚼不动,也千万别冷着吃,伤了肠胃。
用过午饭,萧沐霖只睡了一小会儿午觉,便精神十足地要“骑大马”——自然是骑在她爹脖子上。四爷也由着她,顶着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小丫头还不满足,指着窗外未化的积雪,咿咿呀呀地要去踩雪。
她自己还走不稳当,便指挥着父亲,让他在后面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院子里干净的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小脚印。玩得兴起,又指挥四爷去抓雪,团雪球,还不许他戴手套。
这一通折腾下来,直把四爷累得腰酸背痛,一双常年握笔持剑、骨节分明的手,更是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萧沐霖却玩得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咯咯的笑声洒满了庭院。
四爷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又低头看看自己冻僵的、红肿的双手,心里那点因寒冷和疲惫而生的些微抱怨,也悄然化开了。
他弯腰,用冻得发麻的手指,轻轻拂去女儿帽子上沾着的一点雪沫。
值了。
江明珠对各种节日是无感的。
上辈子小时候,日子简单,逢年过节意味着新衣服、好吃的、压岁钱,还有不用写作业的短暂假期,自然是欢喜的。可越是长大,年味节味便越是寡淡。城市里的春节静悄悄,中秋的月亮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端午的粽子成了超市里流水线上的商品。
工作后成了社畜,对节日的评判标准更是简单粗暴:能放假的,就是好节日。需要调休补班的,就是妥妥的“坏”节日,恨不得从日历上抠掉。至于节日背后的文化内涵、历史渊源?那是什么?能吃吗?能换调休吗?
倒是记得一个有趣的冷知识,说是端午节,全国上下都在纪念屈原投江,悲愤惋惜,唯独陕西(尤其是秦地)有些地方,是庆祝的——因为从历史博弈的角度看,屈原投江意味着楚国彻底没落,秦国的统一大业扫清了一个强劲对手。当然,这说法未必严谨,更多是种带着地域特色的调侃。但也足以让她感慨,祖国真是地大物博,山川异域,风月不同天,实在别有一番意趣。
这辈子到古代对各种节日倒是有了兴趣,日子太苦了,只有各种节日才能名正言顺的享乐。
冬至大如年。这在古代是个极重要的节气兼节日,祭祀祖先,阖家团聚。虽然她还在禁足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四爷的态度已然松动,并未真正将她与世隔绝。院门虽闭,日常采买、与外界传递消息却未被掐断。王妃那边更是明白无误地释放了善意——送花、勒令清扫她院门前的积雪,都是做给府里上下看的。
江明珠让巧燕拿给院里伺候的这几个丫鬟,一人做了一身厚实暖和的冬衣,用的是细棉布里衬夹了新棉花,外罩半新不旧的素色缎面,既保暖又不显招摇。又给每人包了一个红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十六枚崭新的铜钱,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彩头。
巧燕接过钱去分发时,却忍不住低声劝道:“姨娘,您如今给下人的赏赐……是不是太过丰厚了些?满府里算下来,咱们院里人的月钱加上平日的赏赐、吃用,已经是拔尖儿的了。再这样厚赏下去,怕会惹人眼红,招来是非。”
江明珠闻言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遭……你们几个,没有舍了我各奔前程,反而都守在这里,这份情,我是要记着的。”
她扫过巧燕担忧的脸,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院里其他几个同样忐忑却选择留下的身影:“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况且我自己没什么花头,留着它也不能长出花来。”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只一样,你得反复叮嘱她们。咱们都是苦出身,骤然得了比旁人多的好处,万不可拿到外头去显摆招摇,更不可仗着多了几个钱就轻狂起来。人心难测,免得惹来嫉恨,招致祸端。平日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谨慎小心,才是长久之道。”
巧燕听得连连点头:“姨娘放心,每次给赏,奴婢都反复叮嘱她们呢,绝不敢在外头多嘴半句,更不敢张狂生事。”
正说着,疏影掀了棉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眉眼弯弯的:“姨娘,有个好消息!小郡主今日从宫里回府了!王妃方才让人传话过来,说晚上要带着小郡主,来咱们院里,一块儿吃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