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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领罚

作者:苟花花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9
第163章 领罚

这场雪下得实在是大,从昨日午后一直飘洒到今早才渐渐歇了。

云槿院里,几个年纪小些的丫头早按捺不住,趁着一早雪停,便嘻嘻哈哈地堆起了雪人。

拿着布条胡萝卜和山楂,把那几个雪人打扮得俏丽又可爱,圆滚滚的身子顶着各式“头饰”,憨态可掬地立在院中。

偏院那边菜地早已清空,覆着厚厚的雪被。小丫头们又呼朋引伴地打起了雪仗,雪团子飞来掷去,惊叫与欢笑混作一团。

小丫头们许是强撑着哄江开心,但是江明珠确是实打实的高兴,四爷给她略施薄惩,这事估计就是翻篇了。

事后江明珠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萧景樨的兄弟们出了什么事才让他发出了这句感叹,可能就是一句感叹。

但是有些话,他就不应该说,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怀疑自己的女人通奸,怀疑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就会压死人。

若江明珠只是个普通的古代女子怕不是直接被这句话压死了,萧沐霖八成也得死。打雪仗最开心的就是互殴,随时拉帮结派,随时各自为营,快准狠,有勇有谋才行。她迅速弯腰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瞅准一个分神的空档,“啪”一声正中巧燕的后颈,冰凉的雪渣顺着衣领滑进去,激得巧燕“哎哟”一声跳起来。

“姨娘!您偷袭!” 巧燕笑着控诉,手上却不停,立刻团了雪球反击。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还有些放不开的小丫头们见主子非但不恼,反而玩性大发,那点子顾忌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总不能一直挨打不是?于是很快便联合起来,或偷袭,或包抄,仗着人多势众,嘻嘻哈哈地将“孤军奋战”的江明珠扑倒在雪地里,七手八脚地往她身上、脖子里塞雪,最后干脆把她整个人都埋进了雪堆。

“哈哈哈哈!姨娘认不认输?” 小红胆子大些,叉着腰问。

江明珠被冰得直哆嗦,却笑得喘不上气,连连讨饶:“认输认输!姑娘们饶命!”

一场雪仗打得酣畅淋漓,仿佛将这几日的憋闷、惊惧、后怕,都随着冰冷的雪团和肆意的笑声挥洒了出去。末了,众人个个头发眉毛挂着白霜,脸颊冻得通红,却都眼睛亮晶晶的,透着难得的快活。

散了场,各自赶紧回屋换下湿冷的衣裳,擦干身体,灌下一大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驱寒。

冬日天寒,巧燕和疏影两个大丫鬟仍是住一间,豆儿则主动搬去和小红小翠挤在了一处。江明珠知道后还说过她们,又不是烧不起柴,单独住着多自在。豆儿却一笑:“姨娘,这已经是大好的日子了,冬日不惜柴,能烧的暖暖和和的,就是在自家也不见得能自己住,还这么暖和呢。”

江明珠听了,便也不再勉强,随她们去了。

巧燕和疏影伺候江明珠换完了衣服,又端了红糖姜水给她喝,看她一气儿喝完了微微发汗,才各自去换衣服。

等巧燕换好了干爽衣裳,顺便将午饭也提了进来。

天冷之后,小厨房几乎天天不断肉,今日是萝卜羊排、白菜豆腐,并一碟辣椒酱黄瓜,甜点配了盅山楂糖水。

也不必挪去东次间正经用饭,就在西次间的炕桌上用。江明珠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炖得脱骨的羊排,肉香扑鼻。她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忧色的巧燕和疏影。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江明珠咽下口中的肉,语气轻松,“爷不是已经罚过了么?事儿翻篇了。”

疏影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如何能不愁呢?爷对姨娘……有了那样的疑心,姨娘您……又那样冒犯了爷。将来若是失了爷的宠爱,这深宅里,日子可怎么过?”

江明珠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张干净的纸擦了擦手,然后以手撑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两个:“你们觉得,我那天的应对,不对?”

巧燕和疏影对视一眼,都蹙着眉,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说说,” 江明珠问,“该如何应对才对?”

巧燕性子急些,脱口道:“好好跟爷解释一番就是了!爷……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把话说开了,爷自然知道姨娘的清白。”

“解释?” 江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这府里上上下下,有什么事,能真逃过爷的眼睛?我自打进府,就被关在那偏院里,后来就算能走动,哪次身边不是跟着爷指派的人?是墨月,是秋娘,还是你们?他难道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去跟什么‘外人’通奸吗?”

她目光转向巧燕,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巧燕,若我真与人通奸,你作为在我身边伺候、也算看守的人,是不是失职?墨月是不是失职?所有被派来看管我、监视我的人,是不是都犯了渎职乃至欺上的大罪?”

巧燕的脸“唰”地白了。

“天家血统,可跟咱们小老百姓不一样。” 江明珠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得人心头发冷,“混淆皇室血脉,是抄家灭族、牵连无数的大罪。爷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明知道我是清白的,却偏偏要那么问……”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丫鬟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存心要逼死我。用那句话,压死我。”

疏影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姨娘说得对。

“我若是真如你们所说,只是个懦弱愚钝、只知逆来顺受的深宅妇人,听了那句话,除了以死明志,还能有什么别的路走?我一死,童童一个来历可疑的孩子,还能活吗?” 江明珠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谨小慎微,卑躬屈膝,是一条死路。那死前可就要辩驳辩驳讨个公道了,要不到了阴曹地府我也是不甘心的。”

巧燕和疏影的眼眶都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她们想说“爷只是一时糊涂”、“爷会还姨娘清白的”,可这些话,连她们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江明珠看着她们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点尖锐的冷意微微化开些。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豆腐,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别哭了。这些话,咱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对外,自然还是爷被小人蒙蔽。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吗?”

两个丫鬟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时分,前院忽然来了人传话,说四爷晚些时候要过来,请姨娘做好准备。

院里的人乍闻此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爷肯来!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场风波,真的过去了!姨娘复宠有望!

立刻便有人张罗着再去清扫一遍院中的积雪——虽然午后已经扫过,但难免再有飘落的。有人兴冲冲地想去给那几个雪人再打扮打扮,添些新意。豆儿更是摩拳擦掌,想着晚上要拿出看家本事,做几道四爷爱吃的菜。

江明珠却叫住了她们。

“院里的雪,扫干净便好。雪人不必再动了。” 她淡淡道,“禁足思过,总要有个思过的样子。过得太欢喜,爷看了,恐怕不会高兴。”

众人一怔。

“晚上的菜……” 江明珠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也不必特意准备。爷前脚刚疑心完,后脚我就殷勤备膳,万一爷又多想,觉得菜里下了毒呢?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话说得刻薄又现实,让一腔热血的丫头们瞬间冷静下来,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梳洗打扮倒是可以。” 江明珠话锋一转,“去把我那件桃粉色的衣裳找出来。”

桃粉色?几个丫鬟又是一愣。那是一件轻薄的夏衫,料子是上好的,颜色娇嫩,袖口裙摆绣着缠枝莲花。江明珠嫌它颜色过于鲜亮扎眼,且是夏装,只在夏天最热时穿过一回,此后便压了箱底。如今这寒冬腊月,屋里虽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穿一件单薄的夏衫……也未免太不合时宜,且那颜色,实在不像个“思过”之人该穿的。

但主子既然吩咐了,自有她的道理。或许……姨娘是想用这娇嫩的颜色和不合时宜的薄衫,来勾起爷的怜惜?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丫头们不敢多问,只依言去翻找出来,又伺候江明珠沐浴梳头,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将那件桃粉色的长裙换上。

衣裙上身,轻若无物,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镜中的人,面颊因热水蒸腾和脂粉修饰,透出些微红晕,桃粉的颜色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艳丽。

江明珠对着镜子照了照,心里却掠过一丝遗憾:可惜没有大红色衣服要不然她一定穿大红色,若是四爷今天要把她弄死,她就穿着大红衣服直接变成厉鬼索命。现在只能穿个粉色凑合一下。

到了晚间,云槿院里早早掌了灯。门口已经下人清扫过的雪,再度被清扫过一遍,路面干干净净,一片雪花都没有。

终于,院门打开,四爷披着玄色貂绒大氅,踩着干净的石板路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院里那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雪人,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除了江明珠,院里所有人都到院子里迎驾。疏影见他目光逡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给爷请安。姨娘……正在屋内恭候主子,请爷随奴婢来。”

进了西次间,暖意与一股极淡的馨香扑面而来。烛光溶溶,映着炕边静静立着的人。桃粉色的纱裙,在暖黄的光晕下晕开一片朦胧娇嫩的色彩,裙摆随着她下拜的动作轻轻飘动,恍若云霞流散。

四爷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颈项和前胸的衣襟上,眼神深了深。看来,终究是知道怕了,也学会……用心思了。他眉眼间的冷硬似乎舒展了些,缓步走到炕边坐下,看着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江明珠,语气比预想中平和:“坐吧。”

江明珠谢了恩,却并未依言起身入座。她直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厚软锦垫,放在四爷面前的地上,然后自己端端正正地跪了上去,脊背挺得笔直。

然后,她抬起双手,平举至胸前,掌心向上。目光清澈,灼灼地看向四爷。

四爷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以为她要服软讨好的微妙愉悦,瞬间冻结。他看着那双摊开的手掌,只觉得心口开始疼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几乎要叹气:“你这又是……要干什么混账事?”

江明珠看着他。烛光下,能看出他眼角那点淤青用脂粉遮盖过,但细看仍有痕迹。鼻梁倒是挺直如旧,没歪。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爷的话,奴婢还有十个手板,未曾领受。请爷赐罚。”

四爷气结,伸脚,不轻不重地在她大腿上踹了一下,骂道:“胡闹!哪有上赶着讨罚的?!”

江明珠被他踹得身子晃了晃,随即又稳稳跪直,依旧举着手,目光不闪不避:“奴婢胆小。怕这十个手板一日不领,利滚利的,不知会变成什么别的刑罚。爷今日打了,消了账,奴婢……才能安心。”

晚星侍立在一旁,只觉得头痛欲裂。爷肯来,摆明了就是不计前嫌,给大家一个台阶下。这春杏姨娘,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犯起倔来,哪壶不开提哪壶?

更让晚星没想到的是,一向最是稳重识大体的疏影,此刻竟也默不作声地拿托盘捧了个尺子来,躬身捧给四爷,当然不是戒尺而是做衣服用的木尺。

四爷的目光在那把木尺和江明珠固执举着的双手之间来回逡巡,几乎要被这对主仆给气笑了。他一把抓过那木尺,入手沉实冰凉。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听不出是怒是嘲,“既然你非要讨这个罚,爷今日就赏了你!”

话音未落,木尺带着风声挥下!

“啪!”

第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江明珠的右手掌心。白皙的肌肤瞬间印上一条清晰的红痕,先是惨白,随即迅速转为刺目的鲜红。

江明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平声静气地道:“一下。谢爷赏。”

四爷握着尺子的手紧了紧。

第二下,落下的力道明显轻了些,挨在左手掌心,红痕淡些,却也迅速浮了起来。

“两下。谢爷赏。”

第三下,四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力道竟又恢复了第一下的狠厉。“啪!” 声音清脆。江明珠的右手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指根处甚至微微发亮。

“三下。谢爷赏。”

第四下……木尺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四爷看着她那双已经红肿不堪、却依旧固执摊开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下平静无波的面容,胸口那股闷痛越发清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股因她的挑衅和“不识抬举”而升起的恼怒,在这沉默的对峙和她一声声平静的“谢赏”中,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和……更深的疲惫。

他终于恼了,不是对她,更像是对自己,对眼前这荒唐的局面。手腕一甩,将那把木尺狠狠掷了出去!

“咣当——哗啦——”

木尺砸在对面的博古架脚上,又弹落在地,翻滚着撞上墙角,发出一连串乱响。

屋内死寂。晚星和疏影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四爷胸口起伏了几下,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依旧跪得笔直、双手平举的江明珠,那身桃粉的衣裙在此刻看来,不再有丝毫娇媚讨好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声的倔强。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一把攥住了江明珠的手腕——避开了她红肿的掌心——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江明珠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

四爷却没给她站稳的机会,拽着她,一言不发,径直往里面的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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