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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轻放

作者:苟花花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29
第162章 轻放

眼见着无风,雪絮却自顾自地落,一层覆一层,悄无声息地将天地裹成一片素白。

廊下的青石板早已不见,只余下柔软而冰冷的白毯,连枯枝都成了毛茸茸的银条。

李嬷嬷走到廊下张望了片刻,返身进屋,带进一股裹着雪气的寒意。那点微小的气流,便将桌案上摊着的几页纸吹落在地。李嬷嬷“哎哟”一声,连忙弯腰去捡,捡起来后却不急着放回,就着窗外的雪光,仔细辨认着纸页角落用小字标出的数字序号,一张张按顺序叠好。

王妃吴明雅正站在窗边的花几前,手持一把小巧的金剪,专心修剪着一盆金蜡梅(金露梅)。金黄色的蜡质花瓣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耀目的暖意。她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嬷嬷随意放着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怎么能随意放呢,” 李嬷嬷将理好的纸页轻轻放回原处,又用手掌抚了抚,“这可是小姐您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编纂出来的心血,关乎那么多孩子识字开蒙的大事,老奴瞧着,比那些状元文章也不差什么。自然得好好收着。”

王妃闻言,唇角弯了弯,没再接话,只更仔细地端详眼前的花枝,又小心地剪去一枝略嫌繁密的枝叶,退后半步看了看,这才满意。她放下金剪,对侍立一旁的佩兰道:“把这盆金蜡梅,送到云槿院去,给春杏姨娘赏玩。仔细些,雪天路滑,别磕碰了。” 顿了顿,又补充,“让人把剪下的花枝收拾干净。”

“是。” 佩兰应下,上前小心地捧起那盆不过尺余高、却姿态嶙峋、花色夺目的盆景。

王妃洗了手,用软巾细细擦干,这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李嬷嬷方才整理好的那叠书稿,一页页翻看起来。

那日四爷惊天一问,春杏悍然反击,乃至上演全武行,闹得松涛院人仰马翻。事后,四爷虽未如最坏预想那般牵连春杏家全族,以“混淆皇室血统”的罪名赶尽杀绝,但惩罚终究是少不了的。江明珠被再度禁足于云槿院,月例银子也停了,算是只定了“犯上”的罪名。不过,大约四爷自己也觉那问话站不住脚,理亏在先,倒是没禁止江明珠支取存在王府公账上的那些分红。这惩罚,到底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李嬷嬷给她斟了杯热茶,看着王妃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劝道:“小姐,春杏姨娘如今还在受罚,爷的气也没全消……您是不是……暂且远着些?免得爷心里不痛快,再迁怒到您身上。”

王妃将需要修改的几页纸单独抽出,放在一边,闻言笑了笑,示意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伺候笔墨,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嬷嬷放心吧。爷若真是动了真气,那日就不会只是禁足停月例了。以爷的性子,若真认定童童血脉有疑,春杏乃至她全家,此刻焉有命在?如今只治她‘犯上’之罪,已是网开一面了。”

李嬷嬷脸上忧色未减:“话虽如此……可那春杏姨娘,行事也太没个章法了!竟敢对爷动手!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小姐,这样的人,性子太野,不安分,您还是冷一冷她,别让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嬷嬷多虑了。” 王妃接过小丫鬟递上的笔,蘸了蘸朱砂,在需要修改处细细批注,语气依旧平和,“春杏那丫头,胆子其实小得很。那日是头一回遇见这般阵仗,被爷那话一激,痰迷心窍,一时犯了癔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谓‘不知者不罪’,爷既已轻轻放过,我们又何苦揪着不放呢?”

王妃用红批改了几处,又跟李嬷嬷道:“虽然不知道爷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春杏这一闹对我们还是有好处的。”

李嬷嬷忧心忡忡:“有什么好处,以后爷会不会更担心了?”

小丫鬟已在一旁研好了墨。王妃换了一支紫毫,重新铺开一页空白纸,提笔悬腕,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下三个词:夫妻,父子,母子。

她先在“夫妻”二字上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缓缓道:“男女结为夫妻,本该是彼此扶持、爱护、信任。春杏自入府,便在那偏院高墙下,说是侍妾,与圈禁何异?虽然当时有小厮进入但是身边都有爷的人跟着,从无与外人独处之机。她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连外男都无法私自接触的人,都会因为生了女儿而被疑心‘通奸’……”

她抬起眼,看向李嬷嬷,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嬷嬷心头一凛:“那我呢?我这种能随意进出王府甚至面见外男的人怎么办呢?”

“小姐!” 李嬷嬷急道,“那怎么能一样!您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身份尊贵,掌管中馈,偶尔面见外人、处理外间产业事宜,那也是理所应当!岂是春杏姨娘可比?”

“是啊,我是正妻。” 王妃将“夫妻”二字用浓墨缓缓涂黑,声音轻得像叹息,“正妻又怎样呢?若将来……我有了孩子,王爷某一日也这般问我,‘这孩子真是我的吗?’我该如何自处?”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张边缘:“那滴血认亲,我们都试过了,只要是血,不管人畜都可能相融,人只能生出假畜生还能生出真畜生?到时王爷如此问我,我是清白的也不清白了,怕不是只能跟孩子以死明志了。”

李嬷嬷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妃又提笔,在“父子”二字上画了个圈。“童童长得那样像爷,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爷尚且如此。若将来别的孩子,容貌随了生母多一些,不像父亲,那孩子……还活得下去吗?这世道要靠男人活着,最亲密的人就是父子,若是父亲也靠不住,就只能盼着母亲能顶起门户来了。”

她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最后一个词“母子”,画上圈,这次笔触很轻:“春杏那日有句话,虽然大逆不道,却没说错。这世上的孩子,只有女人自己生下来的,才能确定是自己的。童童虽非我亲生,但是出生就养在我身边,我视如己出。可若男人一旦疑心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血……那这孩子,便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爷若是想要一个十足十确定、绝无差错、只属于他自己的子嗣,恐怕……真得如那些荒诞话本里写的,自己去寻一颗‘生子丹’,亲自怀胎十月,生下来才行。”

语毕,她不再看那三个被圈划涂黑的词,伸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丢进旁边一个供养着几枝水仙的浅口青瓷盆里。纸团迅速被水浸透,墨迹氤氲开来,染黑了清澈的水,那三个词很快模糊成一团污迹,沉入盆底。

李嬷嬷看着那沉没的纸团,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嚅嗫半晌,只能干巴巴地道:“小姐……也别太忧心了。爷定是一时被奸佞小人蒙蔽,才会口不择言。等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嚼这断子绝孙的舌根,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拔舌抽筋!”

王妃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望向窗外。雪愈发大了,扯棉絮一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这雪下得这样大,” 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待雪停了,路上必定湿滑难行。皇上和皇后娘娘……怕是要多留童童在宫里住些日子了。”

佩兰捧着那盆金蜡梅,小心翼翼地在清扫出来的主路上走着。越是靠近云槿院,路上的积雪便越厚,显然负责洒扫的仆役也懂得看人下菜碟,主路自然殷勤扫净,这受罚姨娘的院门外,便无人理会了。厚厚的积雪没过了佩兰的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她心里暗骂了几句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脚下却走得更稳当些。到了云槿院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过了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疏影半张脸。见是佩兰,疏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将门拉开些:“佩兰姐姐?这样大的雪,辛苦您跑一趟了,快请进……” 话虽如此,身子却挡在门口,并无让开的意思。

佩兰何等机敏,立刻笑道:“我就是来送个东西。王妃瞧着今儿这雪景好,说与这盆金蜡梅正相配。这花儿是王妃亲自挑了、又修剪了半晌的,让送来给春杏姨娘赏玩,添些雅趣。”

疏影闻言,目光落在那盆金黄夺目、姿态清奇的花上,眼中闪过惊艳,连忙双手接过,赞道:“呀!怪不得这花如此少见又俏丽呢,只有王妃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才能选出这样别致的花来。我们姨娘见了,定然欢喜!”

她将花盆抱稳了,又道:“姐姐别怪我们失礼,爷既发了话让姨娘禁足思过,姨娘是半步也不敢踏出这屋门的,唯恐再惹爷不快。实在不能请姐姐进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还望姐姐体谅。”

佩兰忙道:“不敢不敢,姨娘遵爷的令,安分守己,正是本分。”

豆儿又拿了两包炒好的热乎栗子交给疏影,疏影又交给佩兰:“这两包是糖炒栗子,我们姨娘是个粗人,雪中赏花也说不出两句门道来,只好回赠王妃一点甜栗子吃。另一包给姐姐自己留着,这大雪天抱着暖手也是极好的。”

佩兰推辞了两句,见疏影坚持,这才道谢收下,又说了几句“劳烦姐姐”、“天寒路滑仔细脚下”的客气话。两人在漫天飞雪中,于院门口短短寒暄片刻,佩兰便转身离去。

直到佩兰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后,疏影才闩好院门,抱着花快步回到正屋。

江明珠正歪在西次间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个乌黑的冻梨,小口小口地嘬着里面冰凉甜沁的汁水。见疏影抱了盆金灿灿的花进来,挑了挑眉:“哟,这花倒是少见,怪好看的。什么名儿?”

疏影将花盆放到炕沿上,让江明珠能看得更清楚。只见那花叶片细小翠绿,金黄色的花朵不大花型似梅,蜡质饱满,重重叠叠,在这满目皆白的凛冬里,硬生生劈开一团暖融融、亮晃晃的生机。

“说是叫金蜡梅。” 疏影回道,“是王妃亲自挑了,修剪好了,让佩兰姐姐送来的,给姨娘赏玩。奴婢替姨娘回了两包刚炒好的糖栗子,请王妃尝个新鲜。”

江明珠点点头,目光在那盆花上停留了片刻。花色灼灼,在这禁足受罚、前途未卜的当口送来,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很好,辛苦你了。”

疏影将花在屋里找个地方放好,便退到一旁。江明珠继续低头嘬她的冻梨。梨汁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这冻梨多以花盖梨、安梨制作,气温降到零下时,梨的颜色会从黄色慢慢变成黑褐色。果肉里的水分全部结成冰,整个梨变得硬邦邦的。把黑硬的冻梨放进冷水盆里,因为梨的温度极低,水会在梨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等冰壳剥掉,可以捏动,梨肉也解冻了,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口,那是酸甜爽口、汁水极其丰富,是纯正的梨汁。制作成功的冻梨可以吸到只剩一张空皮,在这暖和屋里喝个凉凉的果汁正是舒服。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以下犯上”,已经过去五天了。

四爷再未露面。

只有几条轻飘飘的处罚命令传下来:禁足,停月例。

江明珠啃完最后一点梨肉,将光秃秃的梨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扯过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角。她扭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不知疲倦,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杂色也吞噬干净。

她忽然想起,惩罚里除了禁足停月例,还有……十个手板?

啧,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打了人,自己挨几下板子,也算扯平。就是不知道,这板子谁来打?什么时候打?

总不会……是四爷亲自来打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放心, 她对自己说,这回我使劲忍着。努力不变成互殴。

就十个手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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