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那天下午的结局，是萧沐霖赏了她亲爹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原因无他，四爷喝了酒，睡得沉，嘴巴里还有未散的酒气。萧沐霖睡醒午觉，精神十足，见平日里陪自己玩的爹爹怎么推搡叫唤都不醒，小脾气上来，毫不客气地扬起小肉巴掌，“啪！啪！”两声，清脆响亮地招呼在了四爷的脸上。
四爷生生被打醒了，朦胧间对上女儿清澈无辜又带着点不满的大眼睛，满腔睡意和那点被冒犯的恼火瞬间烟消云散，还得爬起来赔着笑脸哄这位小祖宗。
江明珠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只有两个字：活该。
贱皮子。 她刻薄地想，萧沐霖就是你萧景樨的现世报，专治各种不服。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这日，照例要吃腊八粥，各色米豆干果熬得稠稠的，寓意吉祥。江明珠是坚定的咸党，对甜粥兴趣缺缺，只略吃了小半碗应景，还是让豆儿给她做爽口的小咸菜配粥才喝下去。
豆儿如今也是个大忙人了。王妃捣鼓出来的那些畅销书里，除了她自己编纂的《织女常识集》、《xx游记》之类的，就属豆儿的《陈豆儿家常菜烹饪》卖得最好。
这年头，一则物资相对匮乏，二则一门好手艺往往藏着掖着，当作传家宝或谋生的独家秘方，轻易不外传。豆儿这本书却反其道而行，专讲家常食材、家常做法。不是什么龙肝凤髓、熊掌鱼翅的稀罕菜，就是教你如何把白菜豆腐做得更鲜美，如何把寻常的萝卜炖出不一样的风味。文字浅白，步骤清晰，为什么用这种手法、为什么要加那味调料，都给你讲得明明白白。书里又找擅长画食物的林青萝画了插图，十分实用。
不止出书，还开了“烹饪分享课”。豆儿隔三差五就在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里摆开阵仗，现场做菜，边做边讲解，做完的菜还分给来听课的妇人姑娘们尝。书里常见的字就那几个，讲课就挑书里常出现的、跟食材调料相关的字教，配合着实物，生动易懂。书里的字本就常用，前头还有配图，看着图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眼看着要过年了，谁不想学几道拿手菜，好在年夜饭上露一手，或是招待客人时添些光彩？这课自然是大受欢迎。
自打四爷提了一句要让王小云腊月里进府送年例，江明珠转头就去问了李侧妃具体日子。如今王妃心思大半扑在她的铺子、戏本子上，府里一应琐碎庶务，多半是李侧妃在操持。王妃如今写那些在文人清流看来“拿不出手”的小常识、小游记、儿童故事，虽然被某些人私下里议论“不务正业”、“有失身份”，但王妃自己乐在其中。这些东西不涉朝政，不关风月，不痛不痒，却能堂堂正正署上自己的名字，不必像当初呕心沥血研究拼音那样，成果被人摘了桃子，自己连个署名权都没有，憋屈得很。
李侧妃忙完了手头一堆对牌、账册，听江明珠问起，便笑着答道：“定了腊月十三。怎么，心急了？”
江明珠也不掩饰：“上回见二姐还是中秋，那时我病着，精力不济，也没能好好说几句话。这快过年了，正好见见，说说话，也给她添置点年货带回去。”
李侧妃将桌上的东西拢了拢，道：“是呢，你上次病得凶险，是该好好说说话。可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侧妃莫不是会读心术。”江明珠笑道，“我二姐也是个实在人，过来肯定会带些庄子上的土产。她跟着一堆管事们来，我也不好当众上前拉扯。就想请侧妃拨两个强壮有力、嘴严心细的婆子，到时候帮着把东西搬抬到我这里来。”
李侧妃爽快应下：“这还不简单？我让王嬷嬷带两个得力的去便是。只是……”她眨眨眼，带着点促狭，“得了什么好土产，可得分我些尝尝。”
“那是自然！”江明珠一口答应。两人又说笑了几句，才散去。
既是给自家人办年货，那东西可就多了。送人的东西也很有讲究。江明珠记得上辈子看过一个“送礼法则”，说要送“性价比最低”的礼物，即送对方自己有钱也舍不得买的东西，选小品类里的顶级货，而非高端品类里的入门款。但她跟王小云是亲姐妹，是“实在家人”，自然不搞那些虚的，只选最实用、最需要的。
她细细思量：二姐在庄子上管事，吃食上或许不缺新鲜菜蔬，但劳累之后自己开伙终究麻烦。于是，各色口味的腊肠备了不少，炸好的肉丸子、鱼丸子、豆腐丸子装了好几食盒，各色点心饽饽、糖果蜜饯包了不少，还有易保存又顶饿的炒米、油茶面。再加上几套厚实暖和的棉衣、鞋袜，笔墨纸砚，药材用物，林林总总，准备了满满一堆。
巧燕帮着归拢时，见里面多是熟食干货和衣物永无，便提醒道：“姨娘，要不要再添上些时新的绿叶菜或是水果？看着也鲜亮。”
江明珠又检查了一遍单子，摇摇头：“不用。二姐在庄子上管的就是种菜这一摊，暖棚也弄起来了，她那儿的鲜菜水果，说不定比咱们府里还齐全呢。她一天到晚忙地里的事，怕是吃饭都顾不上，给她带这些现成的、热热就能吃的，省得她自己再费工夫做。”
其实她原本还动了念头，想求四爷写幅“女中英杰”或是“种菜能手”之类的字给二姐，也算是份体面。可转念一想，又怕四爷这人心思莫测，万一借着由头又生出什么枝节，或是暗含敲打，反倒不美。只得作罢。
腊月十三一早，庄子上的车队便集结完毕，准备进城送年例。王小云是这一群管事里唯一的女子。管事的倒客气，招呼她一起坐马车，但她自觉男女有别，免得落人口实，坚持坐在了车夫旁边的车辕上，裹紧了棉袄外的皮袄子，把帽子戴好围巾系好，手炉一揣，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出发。
自打当上这管事，王小云才真切体会到，坐上管事的位置或许不算最难，难的是如何坐稳、做好。这大半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旁人的冷眼、同僚的排挤、甚至丈夫的不解与埋怨，她都咬牙扛下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南瓜、冬瓜上刻吉祥字成功，这两样东西个头大，刻上“福禄寿喜”、“吉祥如意”等字样，也能存放许久，正是富贵人家喜欢的祥瑞摆设。在苹果上印字也试验成功，红彤彤的苹果印上“平安”、“喜乐”等吉祥字，天冷之后，苹果基本是主流的水果，不管是成熟之后的节日摆件还是做贡果都十分相宜。如今暖棚里的冬菜也长势喜人，眼看就能在年节前后供应上，又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成绩，腰杆子便硬了。丈夫的唠叨埋怨渐渐少了，毕竟她在庄子上说话管用，赏罚分明，待人和气又处事公正，不少庄户都服她，愿意跟着她干。丈夫虽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实面前，也只能收敛。
进了王府，先去给王妃请安，呈上年例礼单，述职。按着管事们职位高低顺序，一个个上前。王妃端坐上首，听得认真，偶尔温和地问一两句，到了年底，说的都是勉励的话，每人还得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气氛融洽。
轮到王小云时，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但把庄子上的情况、各项进益、特别是刻字果蔬和暖棚冬菜的进展汇报得条理清晰。王妃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竟将她叫到近前。
“早就听爷提起，说田地庄子上出了位能干的女管事，实属难得。” 王妃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王小云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却透着健康红润的脸上，“你琢磨出来的那些刻字瓜果，又好看又喜庆，很是用心巧思。爷还说，你在庄子上赏罚分明，纪律严明，颇有他行事的风范。”
王小云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王妃谬赞，小的不敢当。都是主子们教导有方，小的只是按吩咐办事。”
王妃笑一笑说：“这都是爷说的，爷说你和王姨娘都是玲珑心思不愧是亲姐妹，盼着小郡主也能学到呢。”
王小云又惶恐道：“小的身份卑微，不敢攀扯小郡主。”
王妃道：“就是说句闲话罢了，不必惶恐。”又从身旁侍女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支沉甸甸的雕花赤金镯子，亲自拉过王小云的手给她戴上：“听爷说，你也在认字，看农书，肯下功夫，知道上进，这是好事。要坚持。”
金镯子入手沉实，花纹精致。王小云只觉得手腕一沉，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又暖又慌，连声道谢。王妃又将一个明显比旁人厚实些的红封递给她。王小云双手接过，再三谢恩，才退回管事们的行列中。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小瞧。午间王府设宴款待各位管事，王小云虽心急想早点去见妹妹，但也知道王妃方才特意抬举自己，此时正是结交人脉、巩固地位的好时机。她在心里默默对江明珠道了声歉，便打起精神，与各位管事攀谈起来，不卑不亢，言谈得体。
待到宴席散罢，她才急匆匆跟着引路的婆子往云槿院去。远远地，就看见江明珠披着斗篷，站在院门口张望。王小云鼻子一酸，强压住想飞奔过去的冲动，快步走到院门前。
打赏了引路婆子，婆子笑眯眯地走了。王小云这才一把拉住江明珠的手，往屋里拽，嘴里忍不住埋怨：“天这么冷，你身子又不好，站在外头做什么？仔细冻着了又要难受！”
江明珠任她拉着，听着这带着心疼的唠叨，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也不反驳。进了屋，却不急着让王小云脱掉沾了寒气灰尘的厚棉袄，直接拽着她进了西次间。
“哎，我这衣裳脏，别弄脏了你屋子……” 王小云话没说完，目光就被炕上坐着的一个小人儿吸引了。
萧沐霖穿着杏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摆弄着手里的仙女棒。听见动静，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这个陌生的、风尘仆仆的妇人，一点儿也不怕生。见王小云站着不动，她还伸出小手，朝她招了招，嘴里发出疑惑的“啊？”。
王小云愣住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是江明珠拉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身上厚重的外衣，嘴里念叨着：“我得洗手……哎呦，我这中午非要喝什么酒！……”
江明珠拉住她：“二姐，莫慌，不急。” 引着她去净了手，用茶水漱了口，又道，“若是回去时辰晚了，就在城里住一晚，明日再回庄子。我去跟王妃说情便是。”
王小云仔细净了手，漱了口，手掌又在干净的衣服下摆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对着萧沐霖伸出手，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小郡主，来抱抱？”
萧沐霖不认生，见她伸手也就伸手让她抱。
王小云将小人儿稳稳抱在怀里，仔细给她抻平衣角，然后才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看着看着，眼圈就有些泛红：“这眉毛，这眼睛……像你，跟你小时候真像。”
江明珠拉她在炕沿坐下，笑道：“是呢，旁的地方，都随了四爷。”
王小云抱着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甥女，心里满足得不行：“怪不得长得这么贵气，这么招人疼。”
萧沐霖也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却笑容温暖的妇人。王小云黑了壮了，在田间劳作让她糙了不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道：“可是我……我这副模样，吓着小郡主了？”
“二姐，别多心。” 江明珠递上热茶，“小郡主就是好奇心重，没什么坏心思。”
王小云先问；‘你身体怎么样，恢复的如何了？“
江明珠答：”王爷王妃赏赐了不少名贵药，又有女医精心调理已经恢复如初了。“
王小云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这才安心，抱着萧沐霖舍不得撒手，跟江明珠说起了今日王妃的态度，又解释了为何没直接过来吃午饭。萧沐霖也乖巧，一直让她抱着，不哭不闹。
“一顿饭而已，有什么打紧。” 江明珠宽慰道，“王妃是个能事的，也喜欢能干实事的人。王爷手底下，能干的女管事也不止你一个。你既得了两位主子的青眼，以后的路，只要自己谨慎踏实，会好走许多。”
王小云点头，又有些担忧：“我只怕自己才疏学浅，辜负了主子们的信任。”
“尽人事，听天命。” 江明珠握住她的手，“跟种庄稼是一个道理。你尽心尽力对待它，它自然会回报你。只是……” 她声音压低了些，“你如今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更要小心谨慎。男人堆里，难免有人嫉妒，暗中使绊子、说闲话，甚至构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账目要清楚，行事要光明，多留个心眼。”
王小云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我记下了，你放心。”
眼看着回庄子的时辰快到了，江明珠没办法将带回的东西一一讲解，只将最重要的几样让王小云贴身收好，又递给她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给你带的东西，我都写在单子上了。你若看不懂，就请庄子上的老秀才念给你听。东西多，给手底下做事的人吃也是绰绰有余的别吝惜，年底了，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最后，她将一枚黄铜钥匙郑重地放在王小云手心：“王爷王妃仁厚，许我在城里置办了一处小宅院。地址我也写在单子上了。宅子里只有两个老实本分的仆人负责日常扫洒。往后你进城办事，或是有什么不方便，就去那里住。跟门房说你的名字，他们自然认得，会好生招待你。”
离别在即，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但好在过年时或许还能再见，两人互相叮嘱了又叮嘱。王小云看着怀里乖巧的萧沐霖，想亲亲她粉嫩的脸蛋，又怕自己身上不干净。萧沐霖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凑过来，在她两边脸颊各“吧唧”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王小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紧紧抱了萧沐霖一下，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江明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她身影消失，巧燕才端着一个果盘进来，上面摆着几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每个上面都印着：岁岁平安。
“姨娘，您看，二姐带来的苹果，寓意多好！” 巧燕赞叹道。
江明珠拿起一个，指尖抚过那字体，冰凉光滑的果皮上，承载着最朴实也最真挚的祝愿。
她将苹果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属于冬天和亲情的香气。
岁岁平安。
她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望向窗外的天空。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