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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了要将土产分给李侧妃，江明珠第二日便打点妥当，给王妃、李侧妃乃至刘秋萍、杨清荷处都各送了一份去。
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是些苹果、苹果干、柿子、菜干之类的，红薯和红薯干也有，但是这两样产气就不好送人。江明珠就自己独享香甜软糯的红薯干。
原本兴致勃勃想趁着新鲜，约大家到云槿院来吃一顿“豆腐宴”，但准备起来需要时间，豆儿那边外头的教学日程也排得满，豆儿想推了课程，江明珠没让。这个时代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出成绩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她这都是小事，哪能因小废大。
日子又往后推，偏巧腊月十七又是立春，自有立春的习俗和吃食，不好冲突。一来二去，直到腊月十九才将人都凑齐。
日子选在腊月十九，也是有讲究的。腊月廿三便是小年，按惯例，四爷自小年那天起便正式“封印”放假。这“豆腐宴”江明珠只想和后院女眷们自己凑趣，自然不打算请四爷。为免他放假后问起，便强挤在小年前办了。
豆腐宴的精髓，在于吃那口热腾腾、刚出锅的鲜嫩。索性将宴席直接摆在了云槿院的小厨房里。地方不大，却也够用，主子们一桌，随行的大丫鬟们另支一桌，挤挤挨挨，倒也热闹温馨。
寻常人家多只见过成品的豆腐，极少亲眼目睹制作过程。俗话说的“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道尽了其中辛劳。但正因如此，当豆制品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出现在市集上，才成了寻常百姓也能享用的美味。
一群人围在灶台边，看豆儿带着两个小丫头忙活。磨好的豆浆第一次沸腾，第二次沸腾，满屋顿时弥漫开浓郁的豆香气。等豆浆彻底煮开，豆儿先给每人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原汁原味。
萧沐霖眼巴巴地看着，也只能分到浅浅一小碗，还不能加糖。她现在正处于“非要自己吃饭”的阶段，勺子使得不太利索，往往洒得比吃进去的还多，但那股非要自己动手的倔强劲儿，跟她爹一样一样的，谁也拦不住。
她捧着小小的碗，用勺子舀起温热的豆浆，努力往嘴里送，小脸上满是认真。碗里的豆浆统共就三勺的量，她喝完了，便举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喝，嘴里开始一叠声地“吃！吃！吃！”见无人立刻响应，便开始不满地哼唧。于是，她又得到了一小片刚挑起来、晾得温度适宜的豆皮。那豆皮滑溜鲜嫩，带着清甜，入口顺滑，也不怕黏着上颚。
一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上次吃豆腐宴时不知欢喜了多少。上次还是江明珠生萧沐霖那天，虽然也是品尝美食，但丫鬟仆从环绕，内心只觉孤独彷徨。如今，无论是与王妃、李侧妃她们，还是与巧燕、疏影这些身边人，多少都能说上些真心话了。
话题自然而然离不开年节准备，今年添了萧沐霖自然要过的隆重点。王妃其实并不太喜欢过年。虽说又过了一年，府里依旧没添新丁，进宫请安怕是又要听些“劝纳新人”、“多子多福”的老生常谈，令人心烦。但自打四爷那惊天一问后，王妃也暗中使人仔细探查了一番。活到成年的皇子拢共五位：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其余的不是早夭，就是尚未长成。
除了八皇子后院只有一位正妃，就属四爷的后院人口最为“单薄”。而那些皇子府中，妃妾通房众多，能受孕的人多了，子嗣自然也相对不少。只是通房地位低微，其往往不被计入人口。那些未能养住、甚至没来得及起名字便夭折的孩子，在许多时候，也是“不算人”的。
王妃借着送年礼的机会，又回娘家找父亲打听了些萧氏皇族的秘辛与风言风语。几番印证下来，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甚至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萧氏皇族，恐怕是有些“家传毛病”在身上的。
这话，私下里跟自己父亲说说也就罢了，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的，否则便是灭族的大罪。
王妃父亲听了女儿的担忧，沉吟半晌，还是旧话重提：“既如此……还是从咱们族里，或是姻亲家里，挑几个稳妥知根底、好生养的姑娘，送进王府吧。多送几个，总有能怀上、平安生下来的。”
王妃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爹爹怎么也跟娘想到一处去了？先前娘想往王府里塞人，还被爷身边得用的人‘委婉’敲打了一番。爷点了头的事，女儿又不是没往府里抬人，爷要是不点头，半个苍蝇都进不去。况且，童童如今记在我名下，便是我的女儿，我也不算膝下空虚。”
她父亲叹了口气：“你如今主意大了，爹也不好再多管。只是你要记住，终究还是要把心放在四爷身上才是正理。外头那些铺子、戏文什么的，只能算是娱情遣兴，当不得真，也莫要太过投入，荒废了根本。”
王妃看着父亲关切又无奈的脸，笑着应道：“父亲放心便是，女儿做这些，爷……自然是知道的。” 心里却补了一句：同意个屁！不同意也干了！王爷的手再长，还能伸到我的嫁妆铺子里指手画脚不成？**。
除了子嗣这桩烦心事，另一桩让她发愁的，便是宫里的仪妃。到腊月廿六之后，仪妃怀孕就满八个月，算是足月，随时可能生产。进宫请安听得皇后的意思是，皇上依旧要求仪妃闭宫“静养”。
这孩子生下来之后，该如何处置仪妃呢？若是放出来，仪妃毕竟是四爷的生母，虽然当年做出了那等“母杀子”的恶事，但“孝”字大过天，这事又不能大肆宣扬，于四爷名声有碍。
若是直接赐死……一位育有成年皇子、且皇子在朝中颇有分量的妃嫔，其身后往往代表着一定的政治势力和情报渠道，还可能跟皇上吹吹枕旁风，对皇子而言也是一种潜在的支撑。皇后如今虽与四爷亲厚，可等她自己的皇子长大，等到了争夺那个位置的时候，情势又会如何？谁能预料？
想到这些，王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李侧妃正舀起一勺嫩滑的豆腐花，见状问道：“王妃怎么叹气了？可是怕我们把好吃的都抢光了？”
王妃回过神来，笑了笑，随口扯了个理由：“我是在想，童童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会走路呢？按理说，她随春杏体质好，她吃得不少，活动得也勤快，腿脚看着也有力……”
江明珠接口道：“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早有晚。王妃不必太过焦虑。小郡主身体健康，精神头足，走路是迟早的事。”
说话间，桌上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富贵人家讲究饮食清淡，以不掩盖食材本味为高。刺激性食物被认为会破坏鲜甜，且食用时姿态不雅，因此即便是吃锅子，也少有人用辣汤。
江明珠却不管这套，自打能决定自己的饮食，各种风味美食都不肯放过。她极力推荐豆儿亲手做的油泼辣子，香气扑鼻，辣而不燥。
王妃等人虽只敢略放一点，尝过之后却也忍不住夸赞：“豆儿这辣子做得确实香！”
江明珠便笑道：“豆儿在我这儿，简直是屈才了。整日做的都是些粗茶淡饭。”
王妃被辣得喝了两口茶，闻言笑骂：“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都是吃过豆儿手艺的，若这算是粗茶淡饭，那我们平日吃的，岂不成了吃糠咽菜？”
豆儿赶紧上前，福身道：“奴婢做的菜能得王妃和各位主子喜欢，是奴婢的福分。”
王妃含笑点头，目光又扫过井然有序的厨房灶台：“你不仅菜做得好，这厨房规制得也好。一个人忙碌，取用东西、清洁台面，竟丝毫不乱，井井有条。”
豆儿连忙道：“王妃过奖了。这厨房的规制，是当初请巧燕来帮忙规划的。先前请她去饭庄帮忙，也是做的同样安排。”
王妃闻言，又点了巧燕上前，赞道：“你这主子真会调教人，在她手底下出来的，就没有不机灵、不长本事的。”
巧燕连忙谢过王妃夸奖。
王妃沉吟道：“这规制之法，倒确实是个好法子，好巧思。不知可有名目？”
巧燕老实回答：“并无专门名目，还请王妃赐名。”
王妃道：“我现在吃得饱足，饭气攻心，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但这事我记下了。这般清晰高效的安排，不仅厨房可用，其他地方也可借鉴学习。”
江明珠在一旁听着，心中暗笑，之前生产的时候，教他们学了应急预案，那这个就更明白了——6S管理。上辈子哪个上班族没被这东西“摧残”过？虽然推行得当确实能提升效率和质量，但很多时候，最后往往沦为形式主义，成了折腾人的工具。不过，看王妃这认真的态度，倒像是真想推广。
她笑着接口：“那奴婢就替巧燕先谢过王妃了。若不是王妃开明，懂得其中好处，这些东西，怕只会被人骂作‘无用功’、‘穷讲究’呢。”
王妃心情颇好，笑道：“你们都有本事，把事情做得漂亮，我这当主母的脸上才有光呢！”
一顿豆腐宴，吃得宾主尽欢。宴席散了，王妃等人各自回去，萧沐霖依旧留在云槿院。
小家伙如今正是学走路的阶段，但又还不太会，只会站起来然后开始爬，爬一段然后又站起来，如此反复，精力无穷。
江明珠被她弄得头疼，只想把她关在围栏里。自打她开始学走，屋里各处边角都铺上了厚实的地毯，生怕她磕着碰着。
好消息是，萧沐霖没摔着。
坏消息是，四爷先按着江明珠在地毯上滚了。
四爷这日下值后，直接到了云槿院。萧沐霖一听爹爹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哼哧哼哧爬了几步又摇摇晃晃站定，小脑袋和大腿较了半天劲，终于，颤颤巍巍地，朝着四爷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
四爷见了，欢喜得什么似的，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拍着手招呼：“童童！到爹爹这里来！慢慢走，爹爹接着你！”
萧沐霖一看爹爹鼓励，更来劲了，小脸上满是兴奋，走得虽然不稳，速度却加快了些，直直朝着四爷扑去。
江明珠一不留神，没看住她，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看萧沐霖越走越快，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砰！”
结结实实，面朝下摔在了厚地毯上！
也是寸劲，鼻子正好磕在地毯边缘略硬的地方，顿时，鲜红的鼻血涌了出来，鼻子上也蹭破了，小脸蛋上也蹭破了。萧沐霖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童童！” 四爷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抱她。
江明珠也扑了过去，她没急着抱孩子，而是先扶住萧沐霖的小脑袋，让她保持微微低头的姿势，让鼻血流出来，免得倒流呛到气管。
“别动她鼻子！让她低着头！” 江明珠急声道，一边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按住她鼻翼上方，试图止血。
四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满脸的血和眼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又见江明珠动作熟练镇定，一时竟有些无措。
萧沐霖疼得厉害，又惊又怕，哪里肯让人碰她的鼻子，拼命扭着头哭喊，这一挣扎哭喊，鼻血流得更凶了。
江明珠好不容易才稳住她的小脑袋，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和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扭头就冲着还蹲在一旁、脸上写满懊悔和心疼的四爷吼道：
“你是不是没事干？！她好好的呆着，你非得招惹她干什么？！蹲那么远让她走过去，她刚会走几步啊？！这下好了吧！”
她的声音淹没在萧沐霖震耳欲聋的嚎哭声和一片兵荒马乱的收拾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