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只是鼻梁骨轻微骨折,外加脸上擦破点油皮,骨头没大事,也没有伤到眼睛等要害。
坏消息:骨折了,伤在脸上,还是鼻子这种关乎容貌的地方。
姚大夫和小姚大夫被火急火燎地请来,仔细查验后,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姚大夫安抚道:“王爷、姨娘不必过于忧心。小郡主只是外伤看着吓人,实则并不算严重。脸上的擦伤涂些上好的金疮药膏,仔细护理,应不会留疤。鼻子骨折处,待这几日消肿后,再看是否需要手法整复,小孩子恢复力强,好好将养,多半能长好。”
四爷抱着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在不停抽噎的萧沐霖,脸色黑得像锅底,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急了:“什么叫看着吓人?!你看她这一脸血!这还不叫严重吗?!鼻子!鼻子要是将来长歪了怎么办?!那不是毁容了吗?!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太医!不行就……”
“行了!” 江明珠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现在先止血、清洗、上药!”
四爷被她一噎,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懊悔,又一叠声地催促:“快!用最好的药!务必不能留下后患!”
其实萧沐霖脸上的擦伤并不深,等两位大夫赶到时,血基本已经自行止住了,只有鼻子还偶尔渗出一点。最让人揪心的,确实是鼻梁骨折,怕影响将来容貌。
煤炉子上一直备着热水,立刻投入黄柏片煮沸,过滤出澄清的药液。
姚大夫叮嘱四爷:“王爷,切记抱紧小郡主。清洗伤口时会有刺痛,万万不可让她用手搔抓,或是挣扎扑跌,以免二次受伤。”
四爷心疼得无以复加,闻言更是小心翼翼,将哭得浑身发软的萧沐霖紧紧箍在怀里,连声道:“童童乖,爹爹在,忍一忍,马上就好……”
姚大夫取了一团雪白的新棉花,蘸饱了微温的黄柏药水,俯身靠近,去擦拭萧沐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
那带着药味的、微凉的液体一触碰到破皮的嫩肉,萧沐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哭声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充满恐惧和剧痛的嘶叫!小小的身子在四爷怀里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虾米,拼命挣扎,小手胡乱挥舞,想要推开那只“施虐”的手。
“忍忍,马上就好,忍忍……” 姚大夫口中安抚,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快又稳地将伤口周围的脏污擦洗干净,“这黄柏水能清热解毒,洗干净了才不易感染,好得快,也不会轻易落疤。”
随着污血被拭去,伤口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看着更加触目惊心。萧沐霖哭得声嘶力竭,满脸泪水混着汗水和药水,小模样凄惨无比。她扭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父亲,大眼睛里全是控诉和哀求,仿佛在问:爹爹为什么让这个坏人弄疼我?
四爷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眼眶也跟着红了,差点就要落下泪来。他见孩子疼得厉害,下意识地就松了松手臂,想给女儿一点“逃离”痛苦的空间。
这一松劲,萧沐霖立刻瞅准机会,一只小手挣脱出来,朝着姚大夫正在上药的手就抓了过去!
一直站在旁边紧盯着情况的江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萧沐霖挥出的手腕。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孩子从四爷怀里“夺”了过来,侧身抱住,将受伤的那半边脸露在外面,两条腿稳稳夹住萧沐霖乱蹬的小腿,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环过,牢牢固定住她两只不安分的手,另一只手则稳稳固定住她的下巴,让她动弹不得。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四爷都没反应过来。
“哎——” 四爷见女儿被这样“粗暴”地制住,心疼得就要上前将孩子抱回来。
姚大夫却眼睛一亮,暗道一声“配合得好!”,趁着江明珠将孩子固定得稳稳当当,赶紧将金疮药膏均匀涂抹在擦伤处,又仔细检查了鼻子,确认只是轻微骨折、没有移位,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王妃也闻讯匆匆赶来了。她一进屋,先抚着胸口喘匀了气,快步上前查看,见萧沐霖脸上涂着药膏、鼻子还有些红肿,眼泪汪汪地被江明珠以一种近乎“擒拿”的姿势固定着,顿时蹙紧了眉头,语气带着责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摔得这么厉害?怎么看护的?!”
是啊,怎么看护的?
江明珠闻言,不等任何人开口,直接将怀里的萧沐霖往旁边四爷怀里一塞,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这一跪,屋里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呼啦啦也跟着跪了一片。
江明珠低着头,声音清晰而平板:“是奴婢看护不周,让小郡主受伤,奴婢罪该万死,自当受罚!” 说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磕头请罪:“是奴婢们失职,请主子责罚!”
王妃一看这阵势,再瞥一眼旁边抱着孩子、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四爷,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这哪里是单纯的下人失职?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江明珠的话,语气严厉:“春杏,你虽是童童生母,但今日看护不利,让她受了这般难过,确实该罚!就罚你……去院外跪一个时辰,好好思过!”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在外头跪一个时辰,别说膝盖,整个人都得冻出毛病来。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江明珠没有丝毫犹豫,又磕了一个头:“谢王妃开恩。” 然后,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似乎刚才一番惊吓和用力,也让她脱了力,脚步踉跄,往外走去。
屋里的巧燕、疏影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哀求:“王妃!是奴婢们看护不利!请王妃责罚奴婢吧!饶了姨娘吧!”
连小姚大夫都面露不忍,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觑了一眼四爷和王妃的脸色,终究没敢动。
萧沐霖本来在四爷怀里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哭,被这番动静惊动,也不哭了,睁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和摇摇晃晃往外走的“亲娘”,似乎暂时忘记了疼痛。
四爷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看着江明珠那副“认命受罚”、却又脚步虚浮的模样,再看看怀里女儿无辜又可怜的小脸,心头那股烦躁、懊悔、心疼、还有一丝被当众“将了一军”的恼怒,混杂在一起,终于爆发出来。
“行了!” 他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不过是小孩子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最后落在江明珠僵住的背影上,咬牙道:“是本王……是我不该蹲那么远引她走过来。不干别人的事。”
王妃一听四爷把责任揽了过去,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立刻缓和,附和道:“是呢,小孩子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只要不是有人起坏心眼故意使坏,都是意外。春杏,还不赶快谢过王爷开恩?若不是王爷体恤,把责任担了,今日非要治你个看护不利的过错不可!”
江明珠转过身,从善如流,立刻又跪下,朝着四爷磕头:“奴婢谢王爷恩典。”
四爷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心里那股憋闷更甚,挥了挥手:“起来吧。赶紧把屋子收拾收拾,让童童好好歇着。”
巧燕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带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姚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如何观察伤势、可能会出现何种反应,并说晚上小姚大夫就留在云槿院的厢房守着,以防万一。
王妃轻轻碰了碰萧沐霖没受伤的那边小脸蛋,柔声道:“咱们府里,还是得多养几个擅外科、儿科的女医才好。大夫也分科别,小姚大夫虽好,终究擅长的是内科调理。童童一看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往后大了,能跑能跳了,磕着碰着怕是免不了。今日伤在脸上,还能让姚大夫看看,他日若是伤在别处,男大夫总归不便。”
萧沐霖哭闹了这么久,早已精疲力尽,在四爷怀里渐渐昏睡过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和药膏。四爷轻轻晃着她,闻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你说得是。这事……你去安排吧。”
送王妃出门时,王妃只轻轻拍了拍江明珠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并未多言,便上了暖轿离去。
直到王妃的轿子消失在视线尽头,江明珠才在心里,为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她裹紧身上披着的厚斗篷,转身回屋,将一身寒气关在门外。
其实小孩子成长过程中,磕磕绊绊实属正常。大人即便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也难保没有意外。只要不是故意为之,不是危及性命的大伤,都算寻常。道理都懂,可看着孩子受伤流血,疼得撕心裂肺,哪个做父母的能真正做到不内疚、不心疼、不后怕、不抱怨?
上次萧沐霖生病,正赶上四爷在刑部忙秋审,没能亲身体会。这次,他可算是体验了个彻彻底底。
后半夜,萧沐霖睡醒了,鼻子和脸上的伤口疼得难受,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哭,还吐了两小口血块,把四爷吓得魂飞魄散。小姚大夫赶紧查看,确认是鼻腔里残留的血块倒流到喉咙,咳吐出来,并无大碍,四爷这才勉强放下心,抱着女儿哄了半宿。
等到第二天,萧沐霖两边的眼眶下,不出意外地出现了两团明显的青紫色淤痕,衬着白皙的小脸,更显得可怜巴巴。每个闻讯前来探望的人,无论是王妃、李侧妃,还是刘秋萍、杨清荷,嘴上虽都安慰着“小孩子恢复快”、“过几天就好了”,但那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对四爷这位“罪魁祸首”的无声谴责。
李侧妃更是温言细语地对四爷说:“爷心里也别太难受了。俗话虽说‘养不教,父之过’,但那指的是教导之责。这日常照护,原是我们这些女人的本分,是我们没做好,心不够细。”
四爷木着脸听着,无从辩驳,只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到了腊月廿三小年,按例祭祖。萧沐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那双“熊猫眼”般的淤青依旧醒目。祭拜流程照旧,只是在家庙行礼完毕后,四爷额外请出了一份文书,当着祖宗牌位和王妃、李侧妃的面,正式宣读。
那是一份抬举江明珠为姨娘的文书。
哈哈,没错,正式抬为姨娘是要有正式文书的。
文书中写明了她侍奉勤恳、性情温良、尤其为王府诞育了子嗣的功劳,故正式抬为姨娘,明确了其身份地位。接着又罗列了对她今后的要求、应尽的职责,以及相应的份例待遇、使唤人手等。最后落款:大昭景丰二十三年岁次戊寅腊月二十三日。
江明珠依礼上前,跪下,磕头,谢恩。接着又分别向王妃和李侧妃行礼。
王妃和李侧妃各自点头受了礼,痛快赏下早已备好的首饰衣料等物。
至此,江明珠“春杏姨娘”的名分,才算是在祖宗和府规面前,真真正正地定了下来,有了书面凭证。自称也能从奴婢变成妾身了。
这原本也算是一桩喜事,虽说“姨娘”这称呼早早就叫大家叫着,大家也早已叫顺口了,但有了正式文书,到底不同。
只是萧沐霖脸上带着伤,气氛也喜庆不起来,只简单在云槿院摆了个小宴,自己院里热闹一下便罢了。
眼下还有另一桩事让人发愁: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以皇帝对萧沐霖的喜爱,十有八九是要接她进宫过年的。到时候,这小脸上明显的淤青要是还没消下去,可怎么跟皇上、皇后交代啊?
想想那场面,江明珠就觉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