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上还是吐,但江明珠毕竟有多年生病经验,开始总结摸索孕吐的规律。什么味道闻不得,什么时辰吐得最凶,吐之前有什么征兆,吐完之后怎么缓过来——她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记,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实验。
界限在哪,怎么才能让自己吐得不那么难受,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至于吃,那更是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都想吃,净想那吃不着的。今天想吃酸辣粉,明天想吃涮羊肉,后天又惦记着上辈子公司楼下那家不正宗的桂林米粉。
只是受限于现在购买东西不方便,不能即时买,只能提前想了哪天吃什么,豆儿好预备。昨儿个她说想吃烤鸭,豆儿今天就打发人去饭庄定了。
今日阳光不错。豆儿没拿手炉,穿了件藏蓝红边的短棉袄,下身也是同色系的长裤,头上戴了个粗布扎染的头巾,正站在王府侧门门口,不住地往街上张望。
侧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口连着大街,能听见远处车马声,但看不见人。她伸着脖子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饭庄的伙计从街角拐出来,手里提着个大食盒。
伙计刚一露头,豆儿就赶紧挥手示意。伙计见了也赶紧跑过来,喘着白气,笑道:“姑娘久等。”把盒子递给她。
豆儿接了盒子,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赏钱,递给伙计:“冬日天寒,小哥买壶热茶喝。”伙计道了谢,揣着赏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豆儿提着食盒进了门。这食盒体积大,拿着并不方便,她走了几步把食盒放在一辆滑板车上,用绳子固定好,推着走了两步,确认不会跌下来,才踩上去,一脚蹬着滑走了。
这滑板车,虽然方便,但是使用也十分受限,首先车身本身自重就不算轻,易磨损的连接件还用上了铁件,再者对路况要求高,要求路面平坦无坑洼台阶,所以现在也只能作为玩具玩。豆儿挑了台阶最少的一条路,沿着抄手游廊外侧的青砖道,嗖嗖嗖地滑到了云槿院门口。
小翠正在院里晾被子,见她回来,赶紧先把食盒端下来给江明珠。豆儿把滑板车搬进来放到仓房里放好,又赶忙洗手进屋片鸭子。
江明珠已经在西次间等着了。炕桌摆好,碟子碗筷一应俱全。她靠在枕上,闻着食盒里飘出来的香气,胃里难得安安静静的,没有要吐的意思。
食盒外套着半旧棉套,盒身尺余见方,外髹红漆,是饭庄的提供的,可以交押金再送回也可以买。盒中是只双层陶制温盘,底下注着滚水,盘内垫了油纸与干荷叶。一只完整的烤鸭卧在中央,从头到尾不曾动刀,枣红油亮,皮脆如琉璃,还微微冒着热气。旁格盛荷叶饼,以热布盖着,尚温热。再一格是甜面酱、葱白段,瓷碟干净,摆得整整齐齐。
若非天气寒冷,这烤鸭本该在饭庄里偏好。可这一路送来,再好的温盘也保不了那么久,一切开,热气瞬间跑光,皮立刻软、肉变凉,那就糟蹋了。好在她们有现成的厨娘,叫过来的外卖,就是整个的。
豆儿利落地摆好砧板和刀,又净了手,先把食盒内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她双手托着鸭子,先给江明珠看,这烤鸭造型饱满挺拔,鸭身无塌陷、无焦斑、无流油,皮色琥珀色,油亮如琉璃,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明珠点点头,咽了咽口水。
豆儿把鸭子放回砧板上,拿起刀,利落地开始片。她刀工好,刀刃贴着鸭皮走,一片一片,薄如蝉翼。先片了一小片鸭皮,递给江明珠:“姨娘先尝尝这个。”
江明珠伸手接了,对光一看,真是如琉璃片一样透光。放入口中,酥脆香美,咬下有清晰的“咔嚓”声,油脂都烤干了,但是又带着油脂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满口都是焦香。
她闭着眼嚼了好一会儿,舍不得咽。
豆儿又继续片。剩下的鸭子,就要皮肉相连成柳叶状,一片一片,大小均匀,码在盘里。
吃的食盒揭一片荷叶饼铺于掌心,薄薄的,近乎透明,能看见掌纹。葱丝蘸酱置于饼上,夹一片鸭肉蘸酱后,在饼面上一刷,这样可以让饼面均匀地涂抹上甜面酱,放在荷叶饼上,把鸭肉上下错开放置,保证每一口都能咬到。把饼宛如包婴儿一样,上下一包,卷成襁褓,就可以吃了。
江明珠接过来,咬了一口。
先吃到嘴里的是饼的麦香味。饼皮薄且韧,咬断要微微使力,在齿间弹了一下。然后就能尝到甜面酱味,甜面酱要稀稠适度,甜而不腻。葱白脆甜且嫩,能中和鸭肉的腻味。
重头当然还是鸭肉,皮脆肉嫩,汁水丰富,不油不柴,但是又要有油润,且不能有鸭子的膻味。
几种口味复合在一起,才是恰到好处,现代也增加了黄瓜丝,更清爽解腻。
她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有点黄瓜和辣椒油就好了。”
这有何不可,巧燕在边上听着,立刻去厨房端了黄瓜条和几样辣椒油来给她。
江明珠又卷了一个,加了黄瓜,咬了一口,清爽解腻,果然更好吃了。
江明珠挑了一点红油抹在饼上,卷了黄瓜条,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很是满意。但她也只吃了这一卷,就开始只吃黄瓜,不碰烤鸭了。
豆儿也不勉强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那等着晚上,奴婢把这剩下的鸭子做了椒盐鸭架。剩下的多多的放些白菜心,做个汤菜,您觉得怎么样?”
江明珠咬着黄瓜,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怀孕之后,有许多东西都不能做了。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久站,不能累着,不能闻油烟味,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生气,不能操劳。江明珠歪在炕上,把这些“不能”一样一样数过来,发现自己能做的事,好像只剩躺着了。
上次怀孕无聊,琢磨出了纸牌。这回倒好,连琢磨的力气都没有。脑子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进去,什么都懒得想。她也试过想点别的,比如那个产钳,比如西洋商队的事,比如二姐庄子上的春耕。可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走了,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睡醒午觉之后,她实在无聊,就让巧燕拿来本书,随意歪在炕上翻着。经过这几年的学习,她终于不用再装大字不识了。虽然有的时候也看不懂繁体字和奇怪的典故,还是要问疏影,但也能看完一本书了。亏就亏在,她现在怀孕,能看的书也就限于唐诗宋词,和王妃写的儿童剧了。
唐诗宋词翻了几页,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王妃写的儿童剧她早就看过,再看一遍也觉得没意思。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眼睛盯着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现代人对于名著的阅读是有困难的。尤其是国外名著,翻译过来,人名就很晦涩难记,世情风俗不同,译者要是翻译得不通畅,更是增加门槛。所以爽文鼻祖《基督山伯爵》才能久居国外文学畅销榜。
网络文学崛起后,各种流派百花齐放,拓宽了读者的阅读边界之后,也降低了读者的耐心,从开始的“不喜点叉”变成了“不喜就辱骂”……但是说起辱骂,徐三石挨骂绝对不冤就是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书页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翻动。巧燕在边上做针线,疏影出去办事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她翻了几页,又翻回去,又翻过来,最后把书扣在炕上,盯着承尘发呆。
躺了一会儿,又发了会儿呆,她忽然坐起来,下炕穿鞋。
“姨娘要去哪儿?”巧燕放下针线。
“去偏院看看。”她披了件厚衣裳,把头发随意捋了捋,往外走。
巧燕赶紧跟上来。江明珠让她忙自己的事就行,巧燕说陪着姨娘就是正经事。江明珠也不说什么了,由着她跟。
偏院的雪早就化了,地在收秋的时候整体都翻了一边,只待再暖和一点平整土地起垄沟下种。
她站在地头,拿根竹竿在地上划来划去,规划哪里要种什么。茄子种在东边,辣椒种在西边,靠墙那块种丝瓜,让它顺着架子爬。院子能种地也就那几样,左右不过调整下位置。她调整了半天,把茄子跟辣椒换了地方,又把丝瓜挪到靠南的墙根,最后还是觉得原来的好。
这块种黄瓜,那块种番茄,靠墙的搭架子种豆角。她画一条线,退后两步看看,又画一条,又退后看。巧燕在旁边跟着,看着她把地分成一块一块的,像在纸上画画。
“今年里边还要套种点黄豆。”江明珠说。
巧燕答应了一声:“那我去要点黄豆种。姨娘还要点别的种子吗?”
江明珠撑着竹竿,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些线条,觉得能折腾的实在有限。院子就这么大,能种地也就那几样,左右不过调整下位置,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不用了。常吃的也就这几样,这么一点地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巧燕扶着她从地里出来,提议道:“要不把这石板路拆了重新铺吧?铺得直一些,也窄一些,这样能种的地方也多一些。”
江明珠摇头,踩着石板往回走:“没必要折腾了。这些菜也就够吃了。”
进了偏院屋里,她摸了摸炕沿下的暖气片。触手冰凉,但敲着也是合金的声音,不是那种廉价的铁皮声。这东西是四爷让人装的,整个王府也就她这儿有。这种大东西,就得让四爷才能做。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暖气管。管子是铁的,敲上去当当响,声音顺着管子传出去,闷闷的,在屋里回荡。
“巧燕,你在屋里听着,我去厨房敲暖气管,看能不能听到声音。”
巧燕说:“我去吧,姨娘还是别动了,当心闪着。”
江明珠已经往外走了:“我又不是烤鸭脆皮,没到那个地步。况且你也不知道敲哪儿,我还得现告诉你。”
两人到了厨房。江明珠从灶台边上拿了一根炉钎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她对巧燕说:“你回卧室听着,我用这个敲。你仔细听,这管子传不传音,声音多大。先关窗户听,再开窗户听,好吗?”
巧燕这才答应了,转身回卧室去。
江明珠等她走远了,才把炉钎子对准外露的暖气管,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大吗?”她喊。
巧燕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还可以。”
她又敲了一下,间隔了一会儿,再敲。每一次敲完,都问一句,巧燕都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趁着间隔的空档,她蹲下身,用炉钎子撬开灶台旁边的地砖。
地砖下的油纸包依旧包得严严实实的,丝毫没有改变。油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但里边的东西还在。她捏着边角,没打开,也没看,转身就丢进灶坑深处。
灶坑里还有烧剩的灰,落在灰堆上,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伸手进去,把灰扒开,把油纸包推到最里面,又用灰盖上。灶坑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如何?”巧燕的声音又从卧室那边传过来。
“还行。”她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把声音放平,“你再听听这个。”
她敲了一下管子,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还和刚才一样。”巧燕说。
四爷站在门口的时候就见江明珠专心致志的在弄地上的青砖,他看了两眼,问:“你在做什么?”
江明珠吓得差点跳起来。她猛地转身,看见四爷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
“你——”她捂着心口,气都喘不匀了,“好端端的做什么不做声?!要把谁吓出毛病来?”
四爷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低头看她:“看你只顾钻研,没听到别的,好奇罢了。”他伸脚踩了踩那块被撬起的地砖,问道,“活动了吗?”
江明珠捂着心口,赏给他一个大白眼。她用炉钎子指着那地砖,没好气地说:“活动什么?我刚才用炉钎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砖上戳出印子来了。你没看见地砖上那么明显的印子吗?”
四爷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地砖上有几道散乱的新鲜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意戳出来的。他点点头,说:“你若觉得难看,就让人把这地砖拆了换新的就是。”
江明珠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把这事糊弄过去。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滋滋。
电流声又来了。
像是收音机搜不到信号,又像是老电视的雪花屏,滋滋啦啦的,在脑子里响。
她愣在那里,炉钎子还握在手里,指尖发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在说话。
“你怎么还不去死?”
第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