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在问谁呢?!
诚然,大家都有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但是你若单独问我的话,我可以接受意外、疾病、地球毁灭,但是不包括我自己放弃。再说你谁啊?无缘无故的,一点好处没有就让我去死,我该你的啊?!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吐个泡,又沉下去了。她想了想没作声。她只是靠在四爷怀里,闭着眼,等那阵心悸慢慢过去。
四爷见她脸色不好,离得更近了些,低头看她,问她怎么了。
她捂着心口没作声。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形。
“你去找大夫过来,”她对门口的巧燕和疏影说,“我觉得不舒服。”
疏影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叫小红去找姚大夫,声音又急又尖,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巧燕和四爷一起扶着江明珠躺到西次间的炕上。她躺不下去,平躺着上不来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爷半抱着她,好方便巧燕在她身后堆上靠枕。
她的嘴唇是白的。四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搭上她的脉。他只略略懂医,但能感觉到那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腾。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没事没事,是我不该吓你。”
江明珠靠在他怀里,一句话都不想说。巧燕倒了水递过来,她勉强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没到胃里,就翻涌着呕了出去。她趴在四爷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爷抱着她,只觉得心跳得可怕。她太轻了,轻得像没有重量。他不住地摩挲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她没反应,连躲的意思都没有。他又低头看她,叫她的名字:“春杏,你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在这里,不要怕。”
她没有应声。眼皮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四爷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感觉到她还有呼吸,温热的气息拂在他手上,才勉强稳住心神。
姚大夫呼哧带喘地跑进来,药箱都来不及放下,先看江明珠的脸色。见她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吓了一跳。他上前搭脉,指尖按住她的手腕,眉头就皱起来了。
“姨娘好端端的怎么被吓着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四爷,“心神动摇,带的胎像都有些不安稳。”
四爷没说话,只是把江明珠抱得更紧了些。
姚大夫转头问巧燕:“可煎了安胎的方子?”
巧燕马上奉上药方,手都在抖:“按着这张药方冲的散剂,您看看现在能不能喝?”
姚大夫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先喝上。我给姨娘再扎几针,然后再开方煎一剂安神的。”
他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点了灯。他眉头又皱了皱,吩咐巧燕:“把院里灶上都点上火,再拿艾草熏一熏屋里。这过了惊蛰,是爱闹东西。姨娘本来这段时间就身弱,你们也多精心一点。”
巧燕快快答应一声,先端药过来。她轻轻叫醒江明珠,江明珠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巧燕把药一勺一勺喂给她,她皱着眉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吞咽都很费力。
要施针就得把厚衣裳脱了。四爷抱着江明珠进了卧房,巧燕小心地把她的外衣除去,帮她换上寝衣,靠坐好,才请姚大夫进来。
四爷坐在床边,握着江明珠的手。姚大夫进来,他也没松开,只是移坐到床头,让出位置,手还是握着。
姚大夫拿出针具,看了一眼四爷的脸色,斟酌着劝道:“爷也不必太紧张。姨娘虽然这次胎像差些,但也在好转。今日就是突然被吓着,日后注意些就好了。”
四爷摩挲着江明珠稍显冰冷的手,垂着眼,声音有些低:“是我突然在她身后出声,才吓了她一跳。”
姚大夫恍然大悟,以拳抵口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这谁也想不到嘛。等我扎完针再看。”
姚大夫扎针的时候,四爷低头看着江明珠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的手指冰凉,他握在掌心里,慢慢搓着,想把那点暖意渡过去。
疏影带着小红小翠,把两个院里的炉灶都点上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红彤彤的。她们又拿艾草把屋里屋外熏了一遍,青烟袅袅,带着一股苦涩的药草香,弥漫在院子里。最后在大院中央点起一个火盆,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蹿,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晚星挑帘子出来,见疏影手里拿着炉钎子,把火拨得更旺些。火星骤然扬起,金红的光点簌簌升空,像是有人往天上喷了一把碎金。
疏影见她出来,有些意外:“你怎么不在屋里呆着?爷有个什么吩咐也好叫人。”
晚星在她身边站了,看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说:“姨娘现在已经安稳睡下了。爷在旁边守着,又有巧燕和常顺守着,我就出来了。”
风掠过火堆,火星又扬起一阵。晚星抬头看着那些火星,慢慢说:“爷今日也是无心之举。”
疏影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她的语气依旧如常:“自然是的。只是姨娘最近身子不好,有些虚弱,赶得不巧罢了。等会儿你就劝爷赶紧回去歇着吧,爷本来忙了一天就够累了,再者小郡主不见爹爹也是要闹的。”
晚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了,江明珠慢慢睁开眼睛。她躺着不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往旁边看。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微微亮着光。巧燕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往下看,疏影睡在脚榻上。
她收回目光,缓慢地长出一口气。
她其实根本没被吓着。
如果你也生病了很多年的话,那你大概率也会知道怎么样让自己显得不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今天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
首先,肯定是怀着恶意的。
为什么不去死?这话要是在太子府的时候,或者刚开始被圈禁的时候,她还可能考虑考虑。那时候活得真没意思,天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天就GAME OVER了。但是现在,她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你跟我说这个?你脑子有病还是我脑子进水?
其次,谁可能说这种话呢?
她本来以为这个世界是个平凡的世界,但是经过萧沐霖身上的事,她也知道有些事是说不清的。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她在心里给它定了性。
她想了下每个月的大额分红,决定无视它。不管它是什么,不理会就是了。她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有些东西,你越在意它,它就越来劲。
还有今日,把藏着的毒药销毁了,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那药藏在厨房地砖下面,院里一直在拆拆改改,实在不安全了。院里又有别人,收拾归纳又不归自己管,换到别的地方也没有更合适的位置。她怀孕身子也会越来越不方便,索性销毁了事。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院子没法上锁,别人随时都能进来,私密性实在够差。今日借着被四爷吓着这个借口,不仅销毁了毒药,也挣得了四爷一丝歉疚,也算不亏。
第二日,姚大夫早早就过来等着。给江明住把过脉之后,确认她没事,又开了两付中药,让她再连喝两天。
江明珠面上很不好意思,道:“我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昨日爷突然在我身后说话,我才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今日已经没事了。”
姚大夫摸摸胡子,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毕竟是双身子,还是要稳妥一些为好。”他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来,“这去西洋的药,带的合不合适啊?”
江明珠忍不住失笑:“您也太急了。他们才出发不久,可能还没到港口呢。而且合不合适,也得去而复返才能知道呢。就是再急,也得等他们到了西洋地界,写信回来才能知道呢。”
姚大夫搓了搓手,讪讪地笑:“这不是心痒难耐嘛。出远洋所需何药,无人可问,只能查找前人文书兼着询问西洋人才能定下。所带有限,删删减减,总是想知道带的是否合适。”
江明珠说:“那等他们写回信了,我就告诉您。”
姚大夫又嘱咐了几句她要如何注意,才起身告辞。
四爷院里的人过来问了江明珠今日是否康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把萧沐霖送过来了。
好些日子没见到江明珠了,萧沐霖自己跑进了院子,腾腾腾跑进屋里,站在门槛上往下一蹦,跑到江明珠身边,抱着她的腿,仰头问她:“妈妈,你有没有想我?”
江明珠给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笑道:“想了。可想了。”
萧沐霖又问:“那你哪里想?”
江明珠说:“我心想,肝也想,哪里都想。”
萧沐霖这才高兴起来。
江明珠现在没办法带着萧沐霖玩些激烈的了,只能文玩。她让巧燕拿了些硬点的纸过来,折纸玩。
纸作为四大发明之一,造纸术历史悠久。在早期,纸张较为珍贵,后来逐渐普及,但高档纸张依然昂贵。古代纸张主要用于书写、绘画、裱糊与祭祀,同时也广泛用于包装、日用、印刷、制作器物等方面。她手里这些纸是平时练字用的,不贵,但也平整光洁,折起来顺手。
她拿了张纸,叠了个纸飞机。
纸飞机这东西,基本算是折纸的入门级手工了。虽然它可以有各种变体,但是最基础款还是非常普及的。她三两下折成了,在飞机头哈了口气,然后手腕一抖,纸飞机就飞出去了,在空中盘旋着转了几个圈,一头扎到椅子底下。
屋里人纷纷惊呼。
萧沐霖更是尖叫起来:“妈妈!你好厉害!”
她想要扑到江明珠怀里,又想到奶娘说过,江明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扑到她怀里,只好硬生生止住,搂住江明珠的头亲了一口,然后爬下炕去椅子下捡纸飞机。
她捡起纸飞机,也学着江明珠那样一丢。纸飞机只在低空盘旋了几下就落地了,但那也惹得她兴奋不已。她捡起来,又丢,又捡,又丢,不厌其烦。
后来她跑回来,把纸飞机塞到江明珠手里,要她教怎么扔才能飞得更远一点。江明珠就一点一点地教,手拿在哪里,怎么扔,怎么使力。只是受纸质和折叠水平的影响,这纸飞机确实飞不高飞不远罢了。
江明珠又提议,让萧沐霖拿笔在纸的一角写上数字,然后每个人都折一个纸飞机,看谁飞得远。
萧沐霖只会抓着笔写一二三,往后就不会写了。她举着笔,回头问江明珠:“妈妈,后边我不会写。”
江明珠说:“那就点点。四就点四个点,五就点五个点。”
萧沐霖就一边数着,一边在纸上认真地戳点。四就点四个,五就点五个,点的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她数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的。
一群人拿着各自的纸飞机到偏院的空地上。巧燕喊一二三,大家一起丢出去,只见纸飞机四处转圈,各种乱飞,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栽,有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回来,有的干脆一头扎进土里。
萧沐霖的那架飞得最远。她高兴得直跳,又跑过去捡回来,要再比一次。比了一次又一次,她次次都要争第一,索性输了也不着恼。
几张纸,换了半晌欢笑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