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哪里不太对。
江明珠看着对面这些人,心里犯起嘀咕。
四爷坐正中,左边是小世子淙淙,右边是萧沐霖,小世子身边是王妃。一张圆桌,江明珠嫌挨得近,自己单独坐了一头。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四爷一边要给萧沐霖夹菜,一边要给小世子喂饭,两头兼顾,片刻不得闲。
萧沐霖已经会用筷子了,但用得一般,晚上的菜也不太好夹,夹起的菜半路就掉了,四爷就重新夹给她。小世子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手里抓着一块蒸南瓜,啃得满脸都是,四爷还要抽空给他擦嘴。
江明珠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难得吃点粥配咸菜,天天大鱼大肉的好不容易能吃点清淡的,多不容易啊。
晚上因为都在她这里吃饭,粥就做了两样,一样是普通的白粥,一样是鸡茸粥。另配鸡蛋饼、奶香小馒头、青菜肉包。菜呢,豆苗拌豆腐、咸菜肉末、黄瓜咸菜、胡萝卜芹菜花生米,也算是非常简薄了。
江明珠很久没吃到这么简单的饭了,只挑白粥配咸菜吃。
四爷一边管小世子一边吩咐她:“不要光吃咸菜,也要吃别的。”
江明珠闷闷应一声,暗骂他管得宽。就听王妃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爷没坐过月子,月子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就盼着吃点简单的呢。我坐月子的时候都恨不得求着嬷嬷给我点白水煮菜。”
一下有了知音,江明珠立即附和:“可不是嘛,每天看着这些荤腥实在是吃不动了。”
王妃巧笑倩兮:“可不是嘛。还有那些药膳,说是食补,味道也做得好,但是我吃着就是不如普通的好吃。”
江明珠简直要鼓掌了。她这回生产折腾这么一趟,这天天吃补药吃药膳,整得她现在就想吃垃圾食品,什么炸串、烧烤、火锅、麻辣烫,什么不健康吃什么。此时遇到知音,俩人立刻凑在一起,大聊月子进补的煎熬与对清淡饮食的渴望。
四爷喂完了小世子,让奶娘把他抱走,插嘴道:“你身体这回来回奔波亏空的厉害,还是要听话好好补一补的。”
那确实。生完没两天,江明珠就偷偷跑去太子府独自复仇去了,最后还是晕倒被四爷整回来的。听到四爷揭短,她默默扒饭,不再说话了。
王妃听了就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不知道你二姐恢复得如何了?伤得那样重,恢复也得好长时间呢。”
江明珠就又被钩住了:“小姚大夫刚去看了,说是恢复得还可以,以后注意些就好了。”王
妃就非常无奈似的:“什么叫‘注意些’?这天降横祸上哪注意去?”又问四爷,“爷可给庄子上多派些护卫了?这冬季正是暖棚菜往来运送频繁的时候,若是再被人盯上了就麻烦了。”
四爷看了王妃一眼,道:“自然。不仅庄子上加强了护卫,往来的时候也拜托九门提督的人帮着护送。”
王妃就笑一下:“那不是麻烦人家阳成大人了吗?看来今年给阳大人的年礼要丰厚一些。”
四爷道:“可不是嘛,这种府内人情往来还是要王妃多费心些。”
王妃没接四爷的话,转头对江明珠道:“改日把庄子上的献给皇上的丰收物产也凑一篮拿给你看看。真真是二姐的大功劳,献上的东西颗粒饱满、体型硕大,说是祥瑞也不为过。”
江明珠应和了两句,四爷却没说话。江明珠觉得这两口子确实不太对劲——吵架了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吵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求求了别在她这里打。
四爷沉默了会儿,也接道:“已经给王管事封赏了,也派人专门保护她的安全。”
江明珠道了声谢。
王妃握住江明珠的手道:“这可是好事。二姐这么有本事,将来说不定就能当劝农官呢。”
这倒是江明珠没听过的官名,但听名字也能猜出大概来,新奇道:“教种地的官吗?”
王妃就给她详细介绍:“劝农官也可称为劝农使,负责农技、桑蚕、种树、水利,教授种地知识、新的农具使用方法。正适合二姐呢。”
江明珠听了简直稀奇,又追问了一系列东西,在心里盘算怎么能让二姐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样的种地方法和农具能帮上忙。
萧沐霖好不容易吃完饭放下碗,终于开口说话:“什么意思?姨母要当官吗?”
四爷给她擦嘴,道:“没有。本朝不设劝农使这个官职,姨母当不了这个官。”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江明珠顿时萎了。就知道这个世道女的当官都很艰难,更何况没文化没家族势力托举的女人呢。
王妃看了一眼四爷,又拉着江明珠道:“万一爷有本事,二姐也能跟着借光呢。”
四爷有本事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他得势的时候,对于见识过他落魄的人,不得赶尽杀绝啊?
四爷把萧沐霖抱下凳子,又掂了掂:“童童好像又重了点?”
萧沐霖道:“因为我好好吃饭,老师让吃菜我也吃了。”
四爷就夸萧沐霖听话,又问:“圈圈体重可涨点了?”
江明珠一边夹花生米吃一边无精打采地回答:“长点了,最近吃奶也好点了。”
四爷道:“圈圈体弱,这段时间你多费心了。”
等到吃完饭,要走了,四爷就不走,要宿在这里。
王妃恨得咬牙,还是劝道:“春杏还没出月子呢,爷还是宿在松涛院吧。”
四爷看着王妃似笑非笑:“王妃想什么呢?我久未见圈圈,要陪着圈圈啊。毕竟我带大了童童,对带孩子还是有经验的,不是吗?”
王妃又问童童要不要跟爹爹住在这里。
萧沐霖纠结道:“可是妈妈还在生病呢,童童住在这就打扰妈妈了。等妈妈好了童童再过来住。”
王妃听了就搂着萧沐霖夸赞:“还是童童贴心,知道妈妈生病呢。”她特意加重了“生病呢”三个字的音,跟四爷道,“那四爷可要多多照顾春杏啊,毕竟她生病呢。”
王妃带着萧沐霖和小世子走了。江明珠有心问问这俩人到底为什么吵架,但又怕惹火烧身,只得忍了下来。
夜里洗漱完毕,四爷迟迟没回内室,反倒去了婴儿房守着圈圈。
江明珠躺在床上,胡乱猜着二人置气的缘由:许是牵扯家族利益、朝堂站队,又或是后院要添置新人、安排侍妾…… 思绪乱糟糟绕了几圈,倦意翻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四爷在圈圈那儿抱着圈圈哄,又问了奶娘一堆问题。他亲自带大的萧沐霖,育儿经验十足,问的问题细致又刁钻,句句戳在要害,奶娘被问得冷汗涔涔,半点不敢含糊应答。圈圈稍微壮实一点了,但因为天生体弱,比同胎的哥哥还是差上一截,更遑论跟健康结实的萧沐霖比了。小小的婴孩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呼吸浅细轻柔,偶尔轻轻蹙一下小眉头,惹人满心怜惜。四爷轻轻拍着她,想着她刚出生时一动不动的样子,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女儿额头上,闭上眼。
待到四爷洗漱完毕,江明珠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上了床,她在睡梦中仿佛也察觉到另一个人似的,转向另一边,背对着他。四爷也不恼,伸手揽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她咕哝了两句,依旧没醒来,身子却微微缩了缩,像是在梦里也没卸下防备。
四爷没有睁开眼。
圈圈为什么会那样呢?是因为明知道她醉酒还与她同房?是因为疏影的事他对她动手?还是因为她二姐的事没告诉她,致使她情绪激动早产?他没有答案。或许都有。
一个那么弱小孱弱的孩子。没关系。她生在这样一个权贵之家,什么都不缺,肯定能平安长大的。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江明珠坐月子无聊,转头王妃又带了几身衣服过来让她帮着挑。
小枫的点心铺重新开业后,因为东西美味、环境干净明亮卫生,很是得人们喜爱,经常早早就售空。
天也冷了,王妃就想把文会开在小枫的点心铺,可以宣传玻璃、品尝美食,还把文会推出去,一举多得。她带着毛线坊新出的衣服配饰,让江明珠帮着挑选哪一套更合适。
毛线这种东西虽然生产受限,但是花样造型繁多,而且秋冬毛茸茸的,相对貂啊皮呀什么的更易得,就显得更适合秋冬。一般人觉得大件昂贵,也可以买手套或者袜子这种小物件自用或者送人。
王妃挨着试了,江明珠也都一一给了点评,又帮着搭配配件,忙忙碌碌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江明珠实际没什么穿衣打扮的审美,对书会、读书会的印象也都来自于美剧或者英剧,印象里应该是有茶或者咖啡、壁炉,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阿加莎或者莎士比亚什么的。穿的除了毛衣就是呢子大衣或者各种漂亮的衣服。
真是奇妙,人们在现代想着复兴汉服,她在古代反而想念现代穿搭,奇妙的错位。
待到收拾妥当,两人围坐在炕桌旁等着用午膳,王妃话锋一转,说起了龙凤双胎的百岁宴事宜。
江明珠一听办宴应酬头都大了,只想摆烂推脱,随口便道:“王妃看着安排就好,我不懂这些规矩礼数。”
王妃却不肯饶她:“如今你已是正经册封的侧妃,府中子嗣宴饮、人情往来,都该上心学着经管。如何规制、如何待客、如何拿捏分寸,你都得心里有数。往后出门赴宴、贵妇交际、迎来送往,更要一步步学着周旋应对。”
江明珠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心底默默哀嚎。
她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宅,最怕应酬交际、人情场面,只想安安静静躲在院里吃吃喝喝、琢磨闲事,根本不想掺和这些后院应酬、门面排场。就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当个宅家咸鱼,不必强撑着上台面应酬吗?
王妃催着她拿出主意:“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只管先说来听听。”
江明珠哼哼唧唧,最后憋出来一句:“依我看…… 干脆不办最好。”
王妃眉头一皱:“胡说什么。你诞下龙凤双胎,乃是王府正正经经的喜事,哪有悄无声息不办宴的道理?”
江明珠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找了个无可辩驳的理由:“现在太子府闹成那样,大家不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吗。咱们偏偏大张旗鼓办百岁宴,太过惹眼高调,难免招人嫉恨,平白成为各方势力集火的靶子,得不偿失。”
这倒也是。太子府现在内斗还未平息,不仅是太子妃和代职的侧妃斗。太子妃所出长子已然十二岁,早已通晓人事,深知母亲失权、庶母得势,自己往后难有依仗,庶母只会偏心扶持亲生孩儿。因此太子府里现在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刀光剑影。
王妃说:“那就在府里办一场,不请外人就是了。圈圈身体不好,也是为她祈福。”
江明珠摸着下巴,心思一转,立刻生出一连串盘算:“就在我院里摆一场就好了,对外就说我和孩子都没恢复过来。先前四爷不是问听诊器怎么给吗?以我的想法,还办一场教学,让那些太医也来学。同时咱们贴上那什么通缉令——不是,悬赏,就以圈圈身体不好为由,招揽天下民间良医。若是能借此搜罗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正好扩充保和堂的人手。”
姚芷兰如今实在太过操劳,坐馆看诊、编撰医书、钻研医术教学,事事都压在她一人身上,带出几个学徒,人手依旧紧缺,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积劳伤身、累垮身子。借着这次机会扩充医馆人手,正好能替她分担压力。好不容易教出来一个开明点的女医,可别累得猝死了。
再说了,她潜入太子府把那群人渣都干掉了,太子府明着不敢声张,暗地里也得查啊。她当天那么显眼,万一被认出来,那不就死翘翘了。
可恶,已经把刀递给了四爷,四爷怎么不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