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男人在床上好说话。
江明珠试了,不好用。
大概只有躺在有天有地、前后有靠的床上才好说话吧。
痛定思痛,等休沐结束再去上学的时候,江明珠就开始琢磨招了。
白老师一个人教,都是文教——学诗歌、学认字,《三字经》、《小儿绀珠》这种。一群小朋友精力无处释放,就会磨人、搞破坏。她在那儿跟着一起待着,一边抱着萧沐霖,另一边还要坐个小的,偶尔后背还得驮着一个闹情绪的,江明珠就非常痛苦。
开学那日,白老师在上边领着小朋友们一起学习:“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拆解着讲了,正要接着讲解其他内容。
江明珠立刻举手打断。白老师吓了一跳,以为她有什么事,疑惑地看着她。
江明珠举了手就站起来,拍拍手掌:“来来来,把桌子搬到中间来。”
白老师见江明珠有打算,就上前想帮忙搬桌子。江明珠轻轻一挡,把她挡在身后,继续招呼小朋友们一起动手。
小朋友就问了:“童童妈妈,这里有椅子,桌子没有办法搬过来。”
江明珠就说:“那你们想想办法呀。”
有的小朋友想要先去搬桌子,有的想要搬椅子,有的不知道怎么办。
江明珠对萧沐霖说:“童童,你指挥指挥大家。”
萧沐霖左看看,右看看,招呼小朋友们先把椅子挪到一边去,再把桌子搬过来。但是桌子太沉了,一个人两个人根本搬不动。萧沐霖又招呼大家一起搬。哼哧哼哧,费了大劲,终于把桌子都搬了过来,放在了中间。
江明珠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一支笔,把颜料碟挨个摆好,招呼他们:“刚才学了画这首诗,现在大家一起画一画这首诗吧。”
有的小朋友学过拿笔画画,有的还没有,都不知道怎么用。江明珠就让巧燕和白老师两个人教小朋友们怎么拿笔、怎么用颜料、怎么画。
其实也不是规定大家怎么画,就让他们随心所欲,把他们脑海里的这首诗画出来。
等小朋友画画这个功夫,按理说能相对轻松些。
并没有——还要费嘴应对小朋友的问题:“这个怎么画?”“那个怎么画?”“老师这个纸坏了!”“衣服脏了!”“没有墨水!”……一桩桩琐事接连不断,依旧半点不得空闲。
好不容易画完了,江明珠又招呼大家把画放好待干,召唤人端水进来。洗手也不让人帮着他们洗,教他们自己卷袖子、自己搓手,搓手心、手背、指缝,洗干净之后再自己擦手,有衣服湿了的自己换衣服。教这一套下来,就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又让小朋友们自己搬凳子、自己拿碗、自己吃,用不好筷子就用勺子。你拉我我帮你,会的教不会的,也吃完了。
江明珠已经心累得不行了,但是教会了才能轻松,胜利还在后头呢。
等小朋友都睡着了,她招呼白老师把小朋友们的画写上他们的名字,免得分不清谁是谁的,到时候小朋友们又要闹情绪。
白老师记性好,居然都能记住,一一给孩子们的画作上写上名字和日期。
江明珠在心里感叹:白老师真是天生幼师圣体,既有耐心又细心。心里想着,也忍不住小声说出来了。
白老师没听清,疑惑地问她:“侧妃说什么?昕薇没听清。”
江明珠坐直身子,道:“我说,白老师,你真的特别厉害,是个特别好的老师。”
白老师听了江明珠的夸奖,羞红了脸,低着头整理手上的画稿。她开始的时候真的很崩溃,也有私心,但是实际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嫁人,要么当老师。相比较来说,还是当老师更好一点。
江明珠托着腮看着白老师,一算白老师又教课又当妈的,这工作量实在不小,忍不住八卦:“白老师,府里给你开多少月例啊?”
白老师:“???”。
放学时,小豆丁们拿着自己的画开开心心回家了。
江明珠就跟白老师好好聊了聊她的打算。光教学肯定不太行,德智体美劳要全面发展。不仅是孩子们要学习多样性,同时也让老师喘口气。白老师最少得再找一个帮手一起教书分担,再从丫鬟婆子里挑出一个专门管孩子们学习之外的事情。还有武师父也得抓紧找,让孩子们能活动筋骨消耗旺盛的精力。
江明珠又去跟王妃说了再找个老师的事。
王妃皱着眉思索道:“要找什么样的老师呢?世家贵女学的都是女则女诫那一套,像白老师那样教学灵活的倒不好找。或者是教琴棋书画、规矩礼仪的,现在就要学这些吗?”
江明珠听了也有点头大,这古代的教学环境也不太友好啊,只好先说了自己的要求:“妾身想着,想找一个能教琴或画的老师,白老师一个人教一整天也有点太累人了。再从丫鬟婆子里提上来一个或两个管教学之外的事情,让老师们能专注在教学上。”
王妃也只好答应着先找着。
天还有些冷,不好让孩子们在外边玩,江明珠就琢磨些室内的游戏。
比如“字字字”——搞几个小黑板写上字,打乱顺序,让小朋友们把三个一样的找出来。
比如连连看、走出迷宫、图画树上有几只小鸟……既锻炼动手能力,又寓教于乐。
需要活动怎么办呢?屋里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也不怕。拿小板凳当大马,咯噔咯噔从这头骑到那头再答题,答对了再折返,换下一个人,看哪一队先完成。
当然,老师的问题不会很难,都是教过的知识。等待的小朋友可以喊加油但不能抢答,若是忍不住要抢答就自己咬住袖子手动消音。
煎熬了十几天,就来了一个老师试课。
王妃亲自陪着过来。
萧沐霖一眼就瞧见了王妃,立马扑过去搂着她的腰,甜甜地喊:“大妈妈!”
那位夫人听到萧沐霖这般称呼,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江明珠和白老师对视一眼,先行了礼,又招呼这一群小豆丁跟王妃问好。
王妃也笑着应了,又介绍这位夫人擅画,今日请她过来教孩子们学画。
白老师微微福身问好:“夫人好。”又招呼小豆丁们把桌子摆好。
一群小豆丁就像小蚂蚁一样哼哧哼哧把桌子摆好、椅子放好,乖乖等着老师发纸笔。
白老师问:“今天我们学了什么古诗?”
小豆丁们一起答:“小池。”
白老师一边发纸笔一边道:“那今天我们就画花好不好?”
“好。”
纸笔到位,墨也放好。王妃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夫人,请开课吧。”
那夫人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室内陈设,又瞥了眼孩童们手中粗糙的纸笔,面色愈发淡漠,一开口便处处带着挑剔。
“这般粗劣的纸笔,也配用来习画?笔墨质地参差不齐,孩童从小用惯劣质物件,日后下笔风骨皆是歪的。”她又扫过孩子们端正坐好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方才进门便听见孩童胡乱称呼,尊卑礼数全然不顾,教养尚且不足,何来心思静心学画?再者说,学画先修心境,此地喧闹杂乱,孩童心性浮躁,连静坐都难以安稳,贸然教画不过是白费功夫。”
句句言语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字字句句皆是不满,丝毫未曾顾及一旁王妃与江明珠和白老师的颜面。
那夫人踱到案前,俯身去瞧孩子们笔下尚未画完的图样。
一众小娃娃握着短短的毛笔,小手尚且握不稳笔杆,指尖微微发颤,一笔一画都透着孩童独有的生涩。笔下的花歪歪扭扭,圆圆胖胖,连轮廓都勾勒得不周正,全是随心随性的稚嫩笔触。
那夫人目光扫过,当即面露嫌色,语气满是苛责:“瞧瞧这画的都是什么模样,线条歪扭绵软,轮廓全无规整可言,花叶比例全然错乱,半点章法都没有。”她又指着纸上深浅不一的墨痕,连连摇头,“下笔轻重全无分寸,墨色晕染得一团糊涂,简简单单的花草都画得这般粗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白老师连忙轻声劝解:“夫人见谅,孩子们年纪尚小,方才启蒙习画,手腕无力,心智尚且稚嫩,不过是凭着兴致随手描摹,只求熟悉笔墨,本就画不出规整模样。”
可那夫人全然听不进去,依旧冷着脸挑剔不停,半点不肯包容孩童初学的笨拙。孩子们听得满心惶恐,握着毛笔的小手微微收紧,原本欢快作画的兴致瞬间消散,个个低着头,不敢再轻易落墨。
江明珠还在犹豫这人是不是王妃请来的什么德高望重的夫人,顾及王妃不好开口。
萧沐霖已经大声说:“你闭嘴!”
那夫人显然也没料到萧沐霖如此无礼,一时愣怔住。
萧沐霖却不惯着她:“你好讨厌啊,你出去!”
那夫人抿着唇,胸膛急剧起伏几下,硬按下脾气,道:“我是师长,小郡主岂可无礼。”
萧沐霖道:“哪有你这样的老师?我不要你,你走!”
有了萧沐霖撑腰,其余小豆丁也跟着说:“讨厌你,不要你!”
王妃看着萧沐霖,脸上露出笑意,赶忙走上前道:“既然童童不喜,还请夫人离开吧。请。”
那夫人气得面皮涨红,气哼哼地走了。
往后又试了几个老师,终于选定了一位。
老师姓孙,单名一个秀字,四十多岁,女儿已经嫁人,夫君有妾室,妾室有儿子。孙老师女儿已经出嫁没了牵挂,出来做老师反倒更轻省些。她看孩子们在纸上胡乱画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指导他们怎么把画变得更漂亮,也毫不吝惜赞美。听了江明珠和白老师的要求之后,也会带着孩子们做手工。
这也算轰轰烈烈的寻师记告一段落。
经此一事,萧沐霖在京师教师圈里的名声就算彻底臭了。
白老师却不认同:“那都是他们的错,小郡主哪里说得不对了。他们自认认识两个臭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他们这么有本事怎么没把天下人都教成聪明人!”
王妃也说:“我们童童金枝玉叶,郡王府的大小姐,说他们又怎么了。况且我们说的又没错。我请她的时候就说是给我女儿当老师,摆谱还摆到我们家头上来了,骂她两句都是轻的。”
行吧,你们说得都有理。
更别提四爷那混人,一到女儿相关就更不讲理。
白老师叫白昕薇,孙老师叫孙秀。
终于有小朋友问:“童童妈妈,你叫什么呢?童童是萧沐霖的名字,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江明珠也有点惊奇,小朋友们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就问:“你觉得我叫‘童童妈妈’不对吗?”
小豆丁们摇头:“老师们都有自己的名字,那你也该有自己的名字。你怎么能用童童的名字呢?”
古代孩子大多知道女性长辈的姓氏,但极少知晓其全名,尤其是闺名,更不会当众称呼,这是礼教与避讳的双重规矩。闺名私密,避讳严苛,也就导致了女人未嫁前是某女,成婚后是某妻,为母后是某某之母。
越是高门显贵越是牢牢把控女子言行,恨不得把她们装进套子里,她们的名字就更无人知晓。
萧沐霖听到他们问,也很疑惑:“我妈妈有名字啊,我妈妈叫王春杏。你们妈妈没有名字吗?”
一大半人都摇头。
萧沐霖道:“好奇怪,我的妈妈都有名字呀。妈妈叫王春杏,大妈妈叫吴明雅,绾薇妈妈叫李绾薇,秋萍妈妈叫刘秋萍,清荷妈妈叫杨清荷。我的妈妈都有名字,为什么你们的妈妈没有名字?”
江明珠抱着萧沐霖,微微一笑:“那今天的作业就是——回去问问你们的妈妈、奶奶、姑姑姨姨、姐姐妹妹叫什么名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