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社会地位和人格承认的标志。
一个人被剥夺名字,就等于被剥夺了“作为人”的存在资格。
她们不仅是谁谁谁的女儿、母亲、妻子、姐妹,她们也同样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问题又来了,小豆丁们的母亲是母亲吗?姑母是姑母吗?姨母是姨母吗?姐妹是姐妹吗?
他们陪萧沐霖一起玩、一起上学,谁能保证家里正好有跟萧沐霖一样年纪的孩子呢?
母亲非母亲,姑母非姑母,姨母非姨母,姐妹非姐妹。
那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联系呢?
因为母亲非母亲,但是父亲是父亲。
他们可能不是妻生的,而是妾生的,甚至通房生的。
只因为他们父亲,他们就是这家的孩子,是母亲的孩子。
第二天,小豆丁们果然带着答案开开心心地回来了。他们围在老师身边,叽叽喳喳地叫她们看。
白老师收了那些纸片,一张张翻看。
有的名字淑女文雅,有的则略简单,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字,都是有名字的。
江明珠也拿了几张纸一一翻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白老师一边看,一边还要抽空跟小朋友们说话,回答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娘的名字,心里也在发愁今天讲什么呢,总不能讲这些女子闺名吧。她偷眼看了下江明珠,见江明珠倒是气定神闲。
孙老师看出了白老师的尴尬,轻咳一声,小声跟江明珠说:“侧妃,您看我们今日教什么?”
江明珠这才抬头,笑道:“今天学‘慈母手中线’。”
两个老师才暗暗舒了口气。
上完了文化课,江明珠又带着小朋友们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练些五禽戏。她实在太煎熬了,陪着小朋友上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天天早八,还要经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本来萧沐霖总是会去宫里住十天半个月的,她去宫里住的时候白老师也不授课,学生们都放假。
可今年开春以来旱情愈发严峻,早已过了谷雨时节,整片大地依旧滴雨未降。朝堂上下全都忙着处置旱灾相关诸事,帝王终日忧心灾情心绪难安,再也无暇将萧沐霖接入宫中陪伴,还特意遣了贴身英姑姑亲自前来王府,柔声向小郡主解释缘由,又备下不少珍奇物件赏赐安抚。
萧沐霖不进宫,江明珠就不得休,日日都要受折磨。
煎熬到立夏,算算也上学上了五十多天。二十一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这都够养成俩了。
江明珠就直接告假,请事假不去学堂了。事假休完了又请病假,又赖着不去。
李侧妃过来看她,见她在院子里看着丫鬟浇水,半点病态都瞧不出来,不由得笑着打趣:“这看着没事啊,怪不得王妃来探望也没说什么。”
江明珠无耻一笑:“我呀,这是心病,面上看不出来。”
“快别胡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李侧妃连忙出言制止。她又看了看院里菜长得还行,丫鬟小心地浇在植物根部,又小心地用脚培点干土把水掩上,免得水过快蒸发,叹道:“如今都过了立夏了,依旧半点雨水不见。府里各处水井都开始限量取水,外头寻常百姓家想要打水,更是天不亮就要前去排队争抢,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江明珠听了也跟着叹口气:“这天灾也没地说理去,就盼着来一场雨呗。”
李侧妃示意她进屋谈事。
江明珠引着李侧妃进了书房,巧燕把门窗都关上,闲人都撵出去,奉了茶之后就安静侍立在一边。
李侧妃喝了口茶才道:“我是想问问你,应对这干旱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江明珠无奈一笑:“我是东海龙女不成?还能管下不下雨?”
“旁人皆是束手无策,唯独你向来心思活络,总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巧妙法子,我便想着来问问你。” 李侧妃正色道,“想来王妃此前也定然同你谈及过灾情的事。”
江明珠听了也收了嬉笑,认真道:“我真没什么好办法。那个压水井最多只能压到十米深的水,再往下就弄不上来了,只能用人力挑。春种的法子这些都要问我二姐,我纸上谈兵都谈不出来。”
李侧妃听了也发愁:“这场大范围春旱若是迟迟得不到缓解,今年田间庄稼极有可能颗粒无收。一旦粮食短缺,往后必定滋生无数祸乱事端。你若是出去就多带几个人,免得不安全。”
江明珠点头应了。李侧妃嘱咐完她就匆匆走了,迟迟不降雨,府里府外事情也多了不少,都需要她去忙呢。
二姐也只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要忙着抗旱春耕分不开身,这段时间可能不会给她写信。
巧燕开了书房的窗户,江明珠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放着的大浅盘。她怕天旱小动物不好喝水,就在院子里放个浅盘倒上水,总有鸟雀来喝水,晚上偶尔也能看到刺猬来喝水。
唉,靠天吃饭就是这样的,苦得很。
朝堂之上亦是人心惶惶,帝王为求甘霖,亲自前往天坛主持祭天祈雨大典,又下令宫中缩减膳食、罢除歌舞乐宴,以身作则自省修身。同时接连下达政令,开仓放粮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酌情减免受灾州县赋税,竭尽全力安抚民心。
干旱时,蝗虫产卵的河湖滩地大面积暴露,加上天敌减少,很容易形成铺天盖地的蝗灾。蝗虫过境,寸草不留,能把灾民最后一点活命的希望也啃噬干净。持续的干旱会让粮食产量断崖式下跌,而市场是最敏感的。投机商人和豪强地主会开始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米。
当家里的存粮吃光,树皮草根啃尽,灾民只剩下一个选择——逃荒。成千上万的流民涌向粮食相对充裕的城镇或富裕地区,这是一股非常不安定的力量,若是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大灾难。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旱灾之后,尸体来不及掩埋,水源被污染,灾民营养不良导致抵抗力下降……种种因素叠加,很容易爆发霍乱、痢疾、伤寒等传染病。在缺医少药的古代,瘟疫的杀伤力往往比旱灾本身更可怕。
种种原因叠加,很可能把一个王朝掀翻。
江明珠在请了事假、病假又再请病假之后,四爷终于忍不了了,亲自过来把她逮回学堂去。
他自己因为旱灾忙着重审旧案、因灾恤刑、维护治安、制定政策等等,一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这个女人悠闲悠闲的怎么可以!
江明珠一回到学堂就受到了小豆丁们的热烈欢迎,身上长满了小朋友。
煎熬了两日,她琢磨出一个招——带孩子们游学去。
去刑部。
王妃听了觉得不可行:“那是正经官衙,哪能让小孩子进呢。”
江明珠道:“试试呗,坐井观天也不行啊。”
四爷听了也不同意,说衙门是正经办公的地方,哪能带小孩子去玩儿呢。
江明珠也不跟他辩驳,直接撺掇萧沐霖出面。
萧沐霖搂着四爷撒娇:“爹爹,我想去你的衙门学习。”
四爷素来疼宠女儿,哪里扛得住这般柔情攻势,几番推脱无果,终究松了口,叮嘱道:“去可以,一应出行事宜、同窗玩伴的安排,全都交由你来打理妥当。”
萧沐霖立刻说:“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搂着四爷亲了又亲。
如此开始两头准备。
萧沐霖要负责联络各家家长征询意愿、规划出行路线、拟定防走失对策、敲定参观内容与时长,一桩桩繁杂琐事尽数落在萧沐霖身上。这些事于她而言全然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可她半点不曾胆怯畏难,遇着不懂的便虚心请教旁人,日日来回奔走忙碌,非但不觉疲惫,反倒兴致盎然,乐在其中。
江明珠这回倒没躲懒,也帮着一起搞——毕竟一群小朋友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她帮着设计了学堂的短比甲,豆绿色,下缀一圈紫边。统一着装好分辨,豆绿色不张扬,夏季穿着颜色也清爽,底下的紫边颜料难得,又能显出出身不凡。后背缝两条布带,布带一端分别缝“知”、“行”二字,行走活动的时候后边的人就拽着这两条布带,免得走散。前边还有两个兜,可以装东西。
到了游学那日,白老师、孙老师和生活老师田老师三个人如临大敌,分三辆车押车,带着小朋友们一起去刑部衙门参观。
临行前白老师再三恳请江明珠一同随行坐镇,有她在侧,自己心中也能安稳几分,谁知却被江明珠直言拒绝。
白老师完全不能接受,问她为什么。
江明珠道:“那到了刑部衙门一自我介绍,你说我是管教学的白老师,她说我是管绘画的孙老师,我说我是王爷的小妾,这合适吗?”
听着确实怪怪的。白老师只能挥泪和江明珠作别。
到了刑部衙门门口,刑部侍郎许慎之和四爷带人在门口迎接,门口值守差官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来往的群众见此情形还以为刑部有什么事呢,围着看热闹。
马车停下,白老师先下,规规矩矩冲门口的诸位大人行礼,行礼之后又把车里的孩子招呼出来,一一抱下来。
等到孩子们都下来了,按身高排成两排,依次抓住前边人的飘带。
“快向各位长辈问好。” 白老师轻声叮嘱。
一众小豆丁齐齐扬起小脸,拖着软糯绵长的语调齐声问好:“伯伯好 —— 叔叔好 ——”
刑部侍郎许慎之闻言眉眼含笑,温和应声回礼,抬手示意众人入内。
一群小豆丁虽然手被绑住了,但嘴也不闲着,夸许慎之的官袍漂亮,夸守卫威风,连大门都要夸上两句。一番甜言蜜语直说得许慎之心花怒放,满脸笑意。
三位老师分工明确,两人行走在队伍中段左右看护,一人走在队伍最后方断后压阵,将一众孩童护得严严实实。
四爷目光下意识望向最后一辆马车,见车内再无旁人走下,又看向白老师,得到无声摇头的回应,瞬间明白江明珠终究没有前来,唇角不自觉微微抿起,心底暗自生出几分不悦。
刑部大堂气势恢宏,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搭配青灰筒瓦,庄重肃穆。大堂正中央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巨匾,笔力遒劲,赫然写着明刑弼教四个大字。
正中摆放着高出地面的紫檀木主案,乃是刑部侍郎审案专用,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朝廷律例典籍与火签令箭。公案后方设雕花紫檀官椅,屏风之上雕刻着獬豸祥云纹样,寓意秉公断案、明辨善恶。
主案两侧设有位次稍低的陪审席位,案前空旷月台,便是原被告与证人听审跪拜之地,两侧立着肃静、回避虎头警示牌,分列皂役值守站位。大堂两侧还排布着文书伏案理事的桌案,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一群小豆丁没有什么恐惧心理,看这个新鲜看那个稀奇,叽叽喳喳问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刑部的人也一一回答,又收获一堆惊叹夸赞。尤以萧沐霖的夸赞最大声。
许慎之最开始听四爷说要让学堂的孩子来参观是不同意的——衙门乃是办公重地,怎么能让小孩子来玩呢?再说了,刑部煞气重,再把小孩子冲撞了怎么办。
四爷反正是打定主意,许慎之要是不同意他就往宫里请示皇上,皇上总会同意的。他先劝许大人:“这群孩子并非前来嬉闹游玩,乃是正经研学启蒙。大人不妨借此机会,为他们讲清刑部权责与世间法度。至于煞气一说,此处所判皆是作奸犯科之人,皆是罪有应得,何来冲撞之说?”
冤假错案?许慎之一肚子火——这一因灾恤刑,又往外放人又查陈年积案有没有错判,着实折腾人。
那些人明明都干了错事,凭什么能得到宽恕?
如此一来也就同意了,只说不参观机密要地就是了。
一群小朋友也听话,问完了中场休息时乖乖坐成一排,在台阶上从自己的小水壶里喝水,倒是看着越发顺眼了。
有吏员过来跟常顺低声说了几句话,常顺听了微微皱眉,又转头跟四爷小声道:“爷,王侧妃此刻正在衙门外求见。”
四爷心头骤然一紧,心中瞬间生出诸多揣测。王春杏方才不肯一同入内,如今又独自赶来求见,莫非是府中或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变故?
他快步出了门口,江明珠就在那边唤他:“四爷,这边。”
四爷转头,见江明珠站在门口侧边,身边停着王府的马车。
四爷快步走到她身前,压低嗓音急切询问:“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明珠伸手撩开帷帽的纱帘,问:“杀人案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