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杀人?
四爷听了就上下打量江明珠,看她是不是受伤了,又伸手想牵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江明珠看四爷审视的眼神,也觉得好像有些尴尬——她确实劣迹斑斑,只好用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四爷的手落了空,他手指微蜷,又若无其事收回来。
江明珠的手带动的面纱轻晃,就听她小声道:“不是我。”
四爷心头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生出几分落空之感。抬眼望去,她微微仰着头,帷帽纱帘偏短,恰好露出一截莹润脖颈,连日暑气蒸腾,肌肤透着淡淡的粉晕,瞧着格外惹眼。
江明珠只觉这帷帽实在累赘,挡了视线不说,说话还得仰头格外别扭,连忙补了一句:“刑部接吗?不接我就去别的地方问问。”一仰头帽子还往后掉,只得赶紧伸手按住。
四爷心里思索一番:江明珠自生完修修和圈圈就不大出门,平日里深居简出,更无外人结怨,既然绝非她牵扯其中,那必定是受人所托。她既特意寻到自己跟前,这份人情与公道,自己断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他负手而立,微微颔首:“自然。”
得了准话,江明珠瞬间眉眼舒展,脚步轻快奔至马车旁,欢声道:“秋萍,下来吧,爷说能管呢。”
四爷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
刘秋萍掀了帘子躬身钻出来,马夫要把小凳子放好方便她踩着下车。
江明珠就道:“不用。她带着帷帽也不方便看路,”冲着刘秋萍伸出双臂,示意自己抱她下来。
刘秋萍见了也笑了,微微躬身方便她动作。
江明珠抱着大腿,轻巧一转一放,就安稳把对方放在地上。
刘秋萍移开两步,向四爷见礼,四爷凝着脸微微颔首应了。
江明珠又从马车上把刘秋萍的丫鬟银钏儿抱下来。
最后一个姑娘却不敢让江明珠抱,要自己下来。
江明珠说来吧,相信我。
那姑娘犹豫着伸出手,江明珠就飞速把人抱住一转,又稳又快地把人抱下来,又引着上前给四爷见礼。
四爷依旧面无表情地应了。
江明珠却根本没注意到四爷的脸色,低头跟刘秋萍几个细细叮嘱:“进了衙门也不要慌,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官大人听,官大人会秉公判断的。”
四爷却听出弦外之音:“你不跟着去?”
江明珠摇摇头,面纱左右摆荡:“我在外等着就是。”
四爷听了脸色就更难看一些:“你自己在外等待,成何体统?巧燕呢?胆子大了,主子出门也敢躲懒了。”
江明珠简直要气笑了,伸手一指:“巧燕在对面点心铺呢,我让她去点心铺等我。我也去点心铺待着。”
四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见到巧燕站在窗户后头探头探脑,随时准备着冲过来。他收回目光,对常顺道:“常顺,送侧妃过去。”
江明珠拒绝:“就隔着一条路,有什么可送的?两步就过去了,不劳动常顺了。”说完就冲着刘秋萍摆摆手,提着裙摆跑过马路。
天旱,日光灼白。光线落在那绢纱裙摆上,竟漾出一片流动的光,如碎金浮水,晃得人目眩神迷。
四爷手指微微一动,想拉住她让她注意车马,最后也只是叮嘱常顺:“去跟着侧妃看看,让她不要乱跑。”
常顺领命而去。
四爷也带着刘秋萍她们往刑部走,一边低声询问案情是什么。
张妈妈站在门口,一把扶住跑过来的江明珠,道:“莫急莫急,天热跑动就出一身汗来。”
又搀着她往楼上走。江明珠也笑嘻嘻地反手扶住张妈妈,两人一道往楼上走。
常顺追着进来,见大堂里坐着寥落两个人也不好大声吵嚷,只得紧着几步追到楼上去,细细叮嘱:“侧妃就在张妈妈这儿吃些喝些等一等,天热容易晒伤,就莫去外边了。”又嘱咐张妈妈和巧燕,“外边天热,就让侧妃在这儿歇着,莫出去。”
要走了还不放心,问江明珠:“奴才说的,侧妃可记着了?”
江明珠就点头,常顺才离开了。
春旱物价贵,来点心铺的人除了家里确实不愁生计的,别的都来得少了。
每日做的点心也都减量,不减也不行了,旱得厉害,人吃水都艰难,更何况牲畜,蛋的供应都少了,街上都有卖大牲口肉的了。
江明珠摘了帷帽,一口饮尽了杯中水。张妈妈赶紧又给她倒上一杯,她又喝了两口,四下打量无人,才问:“妈妈过得可好?”
张妈妈见她四下打量,就道:“放心吧,小枫在下边拦着,不让人往楼上来。这年节不好,来得人也少。”又看着她,“你为我们娘俩如此费心,我们怎么能过得不好呢?”
江明珠道:“这日子过得好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我做的这些算什么呢。”
江明珠做了什么?
不过是打听到张妈妈和小枫被撵出来,马上意识到张妈妈是被放弃了才会跟还不顶事的小儿子在一起,没几天就买好房子给钱给药,让张妈妈母子躲在这里躲避太子府可能的报复、修养身体。约摸着太子府可能遗忘他们了,又传授手艺教他们做蛋糕。
等太子府被禁足,这蛋糕的生意就做得更大点。被张妈妈原来的家人认出来闹得轰轰烈烈,也能借势扯下太子府的遮羞布。在太子府的人深夜来放火的时候,也敢让小枫再点两把火把这铺子彻底烧毁,然后就势把这个铺子转给小枫,借势得到刑部的庇护。
无论以后刑部谁做老大,都要罩着这间点心铺——这间铺子就是刑部外边的脸面。
江明珠继而问道:“如今家中饮水可还够用?”
张妈妈道:“现在吃水不困难。您选的地方好,隔壁半闲居是内府的茶楼,他们有门路能弄到山泉水。我们自己吃的水和做点心用的,就从隔壁买。生活用水就艰难些,也还过得去。”
江明珠看着对面刑部鳞次栉比的建筑,一棵大槐树粗壮茂盛,枝桠伸开撑起一片阴凉。
张妈妈絮絮叨叨跟她说些家常闲话,说她现在跟着四爷就好好享福,不要操心他们这些有的没的;说她生双胞胎辛苦,要仔细调养免得将来落下病根;说今年暑热要注意别中暑……
江明珠仔细听着,答应着,末了来一句:“让小枫去打水吧,我跟着一起去。”
四爷在路上就已经问明白了案情。案子并不复杂,听着也无甚阴谋。
今日江明珠没跟着孩子们一起来刑部衙门,而是出门自己溜达。在府里正碰上刘秋萍要去喜乐茶馆,就跟着刘秋萍一道去茶馆,正碰上这姑娘跟刘秋萍求助,索性带着人一并过来了。
许慎之见四爷带着人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四爷低声把这案情跟许慎之说了,又道:“这正好有现成的例子,不如当堂审讯,让孩子们看看。”
许慎之却很犹豫:“这种案件听了恐怕会吓着孩子们。”
四爷摇摇头:“我倒觉得这案子正好,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后边审讯被告不叫孩子们看就是了。”
萧沐霖眼睛尖,看到刘秋萍过来,立刻就叫“秋萍妈妈”,又扑过来叫她抱。
刘秋萍弯腰把萧沐霖抱起来,问她出来玩开不开心,热不热。
萧沐霖又跟她说话。
这一声“秋萍妈妈”引起了院内刑部诸人的注意。许慎之低声问可是四爷府里人,是否需要回避。
四爷摇头:“她只是来陪着报案,无事。”
于是点齐了人手,升堂审案。刑部大堂庄严肃穆,差役分列两班,水火棍拄地,肃静无声。惊堂木一拍,衙役低喝,堂威阵阵。
那姑娘跪在堂下,一字一句把那桩荒唐事倒出来:“民女陈小莲,家父陈有田,世代居于京郊柳河村,现在在城中喜乐茶馆做事。民女状告本村族老陈德茂,以祭河神为名,强掳民女投河溺毙,害我堂妹性命,如今又欲害我性命,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许慎之亲自坐堂翻着刚递上来的状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说堂妹被投河,可有尸身?有人证?”
陈小莲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平复下去:“尸身在河里冲走了,寻不见。族老带了十几个人,把我堂妹捆了手脚,塞进竹笼,从柳河村西的石桥上推下去。堂妹才十五岁,我虽不是亲眼得见,但是回家探亲的时候确是听村里人都这样说。族老还说……还说今年大旱,必定是河神大怒,献了一个不得雨那就是这个祭品不喜欢,一直献到喜欢的为止。”
许慎之又问:“如此村人也可算人证,但是一村人同气连枝也不一定会问出来。”
陈小莲又磕一个头郑重道:“大人尽管去问,总会有人说实情的。族老不仅强抓人献祭,而且强制征收祭祀费用用在请神婆祈雨上。”
白老师本来还担心小朋友们会被吓到一直不错眼的盯着,没想到他们只是被低和声吓了一跳,都在认真听讲,心里暗叹一声若是听讲的时候能有这么认真就好了。
在一边旁听的小朋友,有的听出来了,就举手大声道:“我知道,老师讲过这个,西门豹治水的故事。”
昔日邺地濒临漳水,年年水旱无常,地方乡绅与巫婆借机编造河伯娶亲之说,年年强掳民女投河祈福,借此搜刮民财,害得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西门豹奉命赴任邺令,看破其间猫腻,假意亲临祭祀大典,以女子容貌不佳为由,接连将巫婆、恶绅尽数投入河中,当众戳破荒诞迷信,震慑一众奸邪,从此陋习绝迹。
古今时移,相同的悲剧居然还在上演。
陈小莲跪地,请大人主持公道。
江明珠跟着小枫一起去打水。路上小枫就一直劝:“侧妃,咱们回去吧,这天也热。”
江明珠不理他。
小枫又劝:“春杏姐,咱们回去吧,都说不让您出来呢。这打水的地方乱糟糟的,别再把您碰了。”
江明珠还不理。
小枫又劝:“常顺大人前脚刚嘱咐不让您乱走,后脚我就带您出来了,这多不好。”
江明珠终于有了反应,站定训小枫:“明明小的时候挺讨人喜欢的,怎么长大了这么烦人?我心里有数啊。”
小枫挑着扁担,心里苦笑——您这可不像有数的。
京城多井,但天旱有不少井都已经没水了,只能一群人挤到有水的深井去打水。小枫一般都是晚上点着蜡烛跟半闲居的伙计搭伙来打水。
早上要忙着做点心,晚一点就要人挤人。虽说二人不观井,但晚上黑灯瞎火的没人打水清净,他们互相也能帮着照亮,就都选在晚上打水。
到了深井处,就见一群人挤挤挨挨吵吵嚷嚷,都喊着“我先”、“别挤”、“我的水洒了”……
小枫见了也吓了一跳,急忙用扁担把江明珠和巧燕护在身后,急道:“春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江明珠却按着他的肩膀,仔细观察到底怎么了。
一般来说打水是要排队的,井深湿滑,一不小心掉进去就容易没命。再说装满水的桶又重,摇上来也要费大力,若是洒了还要再费力取水。
而在天灾下,人的道德底线也会后退,不仅会优先为生存让路,也会滑坡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比如现在,江明珠就看到在墙边有个男人在猥亵一个女人,女人的救命呼喊都淹没在众人抢水的嘈杂声里,无人理会她的绝望也无人出手救她。
她大步流星过去,对着那张猪脸就是一记重拳。
那猥亵犯被打得张牙舞爪,一看居然是个女的动的手,立刻就要打回来。
小枫紧随其后,一拳把这人渣打倒在地。
刑部大堂,案件已经初审完毕,要到村子里去传唤被告才能继续审讯。
一群人就先散了。时间也到了午饭时,要带小朋友们去刑部食堂吃饭。
结果四爷一扭头,居然就看到了江明珠。
江明珠伸手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然道:“那啥……又给您接了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