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就沉默地看着她。
江明珠站在道德与法律的洼地里,也想不出什么屁话了,宛如犯错的学生低着头不说话。
小枫见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告罪:“四爷息怒,是小的与人争执才进了衙门。”
四爷哪里会轻信这番说辞,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二人往后望去。只见两名衙役正押着一名身形粗莽的汉子,那人兀自不停挣扎扭动,嘴里还满口污言秽语,气焰嚣张至极。
江明珠也跟着扭头,帷帽的纱帘转了一个圆圈。
四爷突然发现她面纱上沾染了污渍,伸手把她拉过来,凝眸细看:“这是什么?”
江明珠仔细一看,心里呵呵苦笑——这是把对方打流血了溅上来的罪证。
她正想打个哈哈岔过去,那个猥亵犯猛地挣动身子,一头往江明珠身上撞过来。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打了,如何能服气?丢死人了!趁着她不注意要把场子找回来!
四爷一把把江明珠拉到身后,一脚窝心踹,把人踹飞好几米,倒在地上哀哀呻吟。
几个官差飞快扑上去把人按住,心都要吓出来了——这一下不论是伤了王爷、侧妃还是王爷,都是要命的,下了黑手把人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四爷转头招呼江明珠:“过来。”
江明珠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就这个四爷,病恹恹、鬼气森森的,居然还这么暴力?那自己之前雷区蹦迪,四爷只是掐脖子,还真是手下留情了哈。
听到四爷招呼她过去,立马答应,快跑几步绕过四爷,狠踹那人几脚,怒骂:“胆敢袭击宁郡王,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不成!”
四爷又招呼她:“春杏!”
江明珠这才狐假虎威地走到四爷身边,吩咐常顺:“四爷受了冲撞,快扶进屋去歇歇。巧燕你赶紧跟着去给爷端茶倒水扇风。”
四爷加重了语气:“春杏,过来。”
她就低眉顺目地挨到四爷身边,大气不敢喘,生怕惹怒四爷被脚动放风筝。
四爷托起那一块面纱仔细看了:“谁的?”
江明珠声如蚊讷:“他的。”
四爷这才露出个笑模样来:“挺好,没堕了我宁郡王府的名声。”
江明珠面条泪——宁郡王府什么名声啊?真像坊间传说的残忍嗜杀吗?
四爷越过巧燕点了小枫:“到底因何报官?”
小枫到底心实,又被四爷那一脚镇住,偷瞄江明珠不知如何作答。
四爷的面色又沉下去,周围散发着迫人的气势。他道:“诬告他人杖五十。既是诬告,就拖下去打吧。”
江明珠心里的小人跪了,又光速起身,主动上前道:“回禀王爷,是妾身见到这人猥亵他人,上前劝阻。这人不听,就变成了互殴。”
四爷这才将目光转向她,语气凉薄:“此言属实?”
江明珠道:“确定属实。”
四爷微一点头,冷然道:“那就升堂吧。”
于是再度升堂。堂下跪着犯人、小枫、巧燕,江明珠身为皇家命妇有品级,可以站着。
水火棍拄地,地动山摇,衙役高喝,堂威阵阵。
这一番大动静吵得江明珠心口痛,忍不住捂住心口——果然心里有鬼,最怕见官啊。
请问堂下跪的这些人里少了谁?
事情起因是,江跟着小枫去打水,碰到变态猥亵他人,江上前以暴止恶,小枫跟上。但是现在堂下这几个人里没有最开始受伤害的那位女子。
惊堂木一拍,“啪——”一声脆响,吓得江明珠一激灵,心都跟着缩了缩。
她捂着心口,默默腹诽:做什么都这么大声?
堂上员外郎厉声喝问:“堂下何人!”
三人各自报了姓名。
猥亵犯嘴里的堵塞物被拿出来后,先吐了一口血水,咳了两声,才大声道:“草民曲大!草民冤枉啊!求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江明珠眼皮一跳:呦呵,这人平时在外横行霸道,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她余光瞥了瞥曲大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又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四爷那一脚不会把人踹出内伤了吧?
“肃静!”惊堂木再拍,“本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得咆哮公堂!”员外郎转向张小枫,声音略低了些,“张小枫,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枫咽了口口水。他跟刑部诸人平日也算有些交情,那些人来铺子买东西闲聊时,也没听说审案这么吓人啊。他定了定神,道:“启禀大人,我们三人一同去打水,在井边就见这人占人家姑娘便宜,上去劝阻时起了争执,这才动了手。”
员外郎又问巧燕。巧燕虽然进过九门提督府,但是那次江明珠打医闹,九门提督的人待她们都很客气,没有这次这么吓人。她稳住心神,道:“今日上午,我随我家主人和小枫一起去井边打水,见这无赖把一女子堵在墙边上下其手。女子求救,我家主人与小枫应声前去解救,可这无赖却不肯放手。为了解救那女子,才厮打起来。”
曲大一听,立刻挣着身子喊冤:“大人,冤枉啊!明明是他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小的被打得这么惨,您也看见了!什么解救女子?若真有此事,那女子为何不上堂状告我!”
问得好。为什么那女子不敢上堂呢?
在这个名声大过天、清白重于命的时代,她上堂来状告自己被人占了便宜,就等于把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这样一来,她在别人异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中能活下去吗?她的家人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猥亵犯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
堂上的员外郎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江明珠。意思很明白:你是证人,你说。
江明珠垂眼,一五一十道:“回大人,那女子乃是良家妇女,遭此凌辱,已羞愤欲绝。更怕这人事后报复,连累家人,不敢前来作证。我等愿做人证。大人若不信,可查验曲大右手虎口——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牙印,正是受害者挣扎时咬下的。”
曲大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可这般小动作早已被众人尽收眼底,已然为时已晚。
员外郎微微颔首,命人查验,果然有新鲜牙印。
堂上,曲大还在喊冤。他跪在那里,身上的伤让他龇牙咧嘴,但嘴硬得很:“大人,小的真是冤枉啊!那女人自己撞上来的,小的根本没碰她!他们三个上来就打,小的连还手都没还!大人您看小的这脸,这身上,全是他们打的!他们仗着人多欺负人,小的冤枉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刻意挤出几滴眼泪,配上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容,倒真有几分受尽委屈的模样。
员外郎面色冷淡,全然不为所动,冷声追问:“既然是女子主动贴近于你,那她又为何当众连声呼救?”
曲大眼睛珠子飞速转动,随口胡乱编造说辞:“她、她那是跟小的闹着玩呢!小的是认识她的,不信大人可以去查!”
“哦?” 员外郎一声冷笑,字字句句直击要害,“你方才说冤枉,现在又说认识那女子。既然相识相交,那你且说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们二人何时相识,又有何人能够作证?”
一连串问话接连而出,曲大瞬间张口结舌,他哪里认识那女子,不过是随口编造半个字都答不上来,额头之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不知是身上伤痛难忍,还是心底慌乱惧怕。
员外郎又分别问了江明珠、小枫和巧燕同一细节。那女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喊了什么话?具体在哪口井边,可有别的叫得出姓名或者有明显特征的目击者?三人证词对得上,而曲大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证据链已经成型,无需受害者出面,也能定罪。
江明珠站在一旁,听曲大还在嘴硬,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员外郎道:“王侧妃请讲。”她看着曲大,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曲大莫名打了个寒颤:“曲大说那女子是与他闹着玩,那请问,闹着玩需要把手伸进人家衣襟里?闹着玩需要把人家逼到墙角、压着不让走?闹着玩需要人家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
“井边那么多人在打水,没有一个人上前,不是因为他们没看见,是因为他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被欺负的不是自家姐妹女儿,反正天旱缺水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别人死活?”
“大人,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冤枉,可井边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他被打,而不是别人?他若当真清白,方才为何要把手藏起来?现在又想借着那女子不敢来堂上的事脱身?”
员外郎虽然想安慰江明珠不要急、不要激动,但是想到四爷特意嘱托他们务必在堂上凶一点,只得忍住道:“现在证据还不全,请侧妃不要妄下定论。”
江明珠一哽,也无言以对。
曲大一见事情还有转机,又挣扎道:“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的确实冤枉啊!这牙印乃是我自己咬的啊!是方才他们打的我头晕,我才没想起来。”又抱着自己头“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员外郎啪啪啪拍了三下惊堂木目光带着几分讥讽:“曲大,本官要是不瞎的话,你不是缺了两颗牙吗?怎么能咬出完整的牙印?”
曲大一时语塞,索性直接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哀嚎,因为扯动伤口,龇牙咧嘴,更显得面容可怖起来,嚎道:“我这牙齿正是被他们打落的!打的我好痛啊!”
江明珠都气笑了,真是无赖。
“威——武——”
员外郎一个眼神下去,衙役手持水火棍重重敲击地面,整齐划一的高声堂喝响彻整座公堂,震得堂下众人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再有半分放肆举动。
员外郎又冷笑一声:“你莫不是想说是被那一脚踹掉的?你别忘了,除了要治你当众轻薄良家妇女之罪,还要治你意图行刺郡王之罪呢!”
一听意图行刺郡王这几个字,曲大瞬间浑身发软,直挺挺瘫倒在地,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
另一边,四爷因要回避案情,就陪着萧沐霖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刑部衙门的厨子水平只能说一般。
萧沐霖尝了饭,搂着爹爹的胳膊感叹:“爹爹,你每天都好辛苦呀,回家要多吃点好的。”
四爷听出来了,捏捏她的小脸蛋:“若是不喜欢吃,爹爹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萧沐霖摇头:“爹爹能吃,童童就能吃。”
嘴上这般说着,一碗米饭吃完之后便再也不肯多盛,显然还是觉得难吃。
一群小豆丁教养极好,用完膳食之后,纷纷自觉将碗筷摆放至指定位置,又有序排队漱口净手,举止得体乖巧懂事习惯又好。
许慎之见了,忍不住啧啧惊叹:“四爷,您这是从哪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师来?”
四爷笑而不语。
天热,午休也好解决。捡两间空的待客室,地上铺了简易垫子席子,就可以将就一下。
当然,四爷是舍不得让萧沐霖这样睡的,就把她安置在自己休息的地方。待她睡了,嘱咐人好生看管,又去看江明珠。
常顺凑上来,把江明珠他们干的事说了,又把派人调查的情况说了。
四爷听着听着,脚步渐渐放缓,最后干脆驻足原地,面色愈发凝重沉郁。
天灾肆虐致使物资匮乏,物资短缺便会引得百姓心生不满,民心一旦浮动涣散,极易滋生动乱祸端。如今民间风气已然颓靡至此,人心底线接连失守,倘若再迟迟不见甘霖降下,只怕用不了多久,京城内外便要生出难以收拾的大乱子。
他吩咐常顺:“你着人去通知阳成,让他多留意下边的情况,一定不能让城中出乱子!”
常顺领命而去。
四爷到了升堂的地方,见里头只剩衙役在收拾东西,不禁问道:“王侧妃呢?”
衙役听他询问也很诧异:“王侧妃已经走了啊,说是四爷您吩咐的。”
四爷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