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家条件并不怎么样。
她爹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七品芝麻官,薪水微薄,承蒙祖上恩荫才得了一处两进的宅子。
半生碌碌,未建寸功,官阶无尺寸之升迁,跟本家的清贵煊赫是比不了的。
既放不下身段去趋炎附势,又见到机会忍不住蠢蠢欲动。
既要又要,一脉相承的读书人做派。
那婆子又向两人问安:“王爷吩咐,给白老师家里送端阳节礼,恭祝阖家安康。”
白父白母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招呼人进屋喝茶,又一连声吩咐下人沏茶。
那婆子不卑不亢道:“多谢白大人和白夫人款待,只是小的们奉命给白老师家里送节礼,公务在身,这茶就免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清了清嗓子,当着门内外往来邻里、仆役的面,高声朗声宣读礼单——
“奉王府谕,致送白老师家里端阳节礼:纹银三十两,上等绫罗两匹,宫制蜜粽、肉粽各一提,陈年雄黄酒一坛,鲜菖蒲、青艾数束,绣彩香囊十二枚,五毒吉符四张,时新鲜果四碟,精细茶点八样,酱腊荤味两盒。愿先生节下安乐,万事称心!”
话音落罢,仆役依次将礼盒放在门口。
白老师立在门口,敛衽福了一礼:“有劳嬷嬷,代为谢过王爷、王妃厚赐。”
那婆子连忙侧身还礼:“白老师客气,主子们惦念,皆是分内之事。”
白家夫妇也跟着躬身道谢,又忙着留人歇脚、递上赏钱,却都被婆子一一推辞:“府中规矩森严,赏钱万万不敢收,二位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白家人就有些慌神起来。
尤其是那些仆役,搬完礼单上的东西仍旧不停,还源源不断地从车上搬下东西来。
那婆子见他们如此,就笑解释:“大人真是好福气,这些都是府上主子单独赠予白老师的节礼。白老师惦念家人,便一并带回尽孝了。”
这话恍惚说得哪里不对,但是看着门口堆积一大片东西,白家人又都咽回去,只得跟着笑道:“这也是王府优容,尊师重道。”
周遭围观的邻里看这一片浩荡景象眼热,纷纷交口称赞,艳羡之声此起彼伏,直把白家上下捧得心头飘飘然。
待东西全部卸了下来,那婆子又向白老师微微福身,叮嘱几句节中起居保重的话,道:“等到约定的时间,奴婢再派人来接您。”
互相告别后,车马才离开。
白家女,白昕薇,白老师。
白父得了如此大的面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招呼女儿进屋,又团团作揖向四邻道歉,说马上就差人把东西搬到院里来,不能挡了街坊四邻的路。
邻里也赶紧笑着说无事。
等到白家人进去了,他们就围上前看白家女儿带回来的东西,跟着指指点点叽叽咕咕。
“这是哪家王府出手这般阔绰?”
“还能是哪家,宁郡王府啊!瞧瞧这绫罗绸缎,都是上好料子。”
“听说白家姑娘在府里当差?”
“是做西席,给小郡主当先生呢。”
“我的天,当个先生竟有这般体面,可比入府做妾风光多了,单单一个节日就带回这么多好物。”
“可不是嘛,真是好造化。”
进了屋里,白家父母对着白昕薇就显得殷勤多了,又让她坐,又让给她奉茶。忙完了之后才想起要端着父母的架子来,先问在王府里过得好不好。
白昕薇听了就笑一声,端起茶来刮刮浮沫,笑意里带着几分疏离:“这还用说吗?今日这一场还看不出来吗?怎么说都比在家里过得强一些的。”
白父闻言面上一僵,轻咳两声,道:“这话说的,我和你娘这不是关心你吗?何必这样阴阳怪气的。”
白昕薇把茶盏一放:“我也不过是据实说了,爹爹何必这么敏感。”
“你……” 白父一时气结。
白母赶紧按住白父的手:“你爹不过是许久没见你,心里着急罢了。娘问问你,你现在在王府里做什么呀?”
白昕薇道:“方才王府的人不是都说了吗?做老师啊,给小郡主做西席先生。”
白母扶着桌子往前探着身子,奇道:“那你带回来那些东西,也是因为你是先生才给你的?”
白昕薇一脸坦然:“自然。我既是小郡主的老师,王府节日就给我一份节礼。王妃与侧妃身为小郡主的母亲,爱屋及乌,又给了一份。人家母亲惦念女儿才给我,我不收也不好看。”
居然给了这么多,细一思量,给白昕薇家里的节礼是不如给白昕薇的多的。
白父就试探着问:“那去年过年时候的节礼?”
白昕薇百无聊赖转着茶盖,听了就忍不住笑:“爹爹莫不是傻了,现在都已经入夏了,冬天的东西哪怕没有吃用完了也都该放臭了哪里还能用。”说完起身道,“一路车马劳顿,我身子乏了,先回房歇息,开饭时再唤我便是。”
她转身离去,白父气得当即就要出声斥责她礼数不周,却被白母死死拦住。
等人影走远,白父怒气冲冲地低声呵斥:“你这是做什么?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不过是当个破西席先生,回来一趟就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爹娘她都看不起了。到了本家去拜会还不一定惹出什么乱子呢!”
白母也憋了一肚子火气,反驳道:“本家本家,本家有什么好!天天就扒着你那破本家,本家是给你吃还是给你喝了?回回去打发叫花子一样赏点子破烂货你就美的没边了,那有什么用!”
白父听她这么说,气得拍桌子:“荒唐!无知!妇人之见!若不是本家提携,我怎么能当上翰林院编修?又清贵又前途无量……”
白母一甩帕子截住他:“本家提携?哈哈,真有心提携,你也不会困在七品位置上数十年不动弹!王府一赏节礼就是三十两银子,快赶上你一年的俸禄啦!光靠你那点俸禄,咱们家上下就只能喝露水了。还惦着你那本家呢?我告诉你,今日女儿带回的这些东西,你若是敢拿去巴结本家,我跟你没完!”
说完扭身就去查看下人搬进来的东西了。
白父在屋内来回踱步,胸口郁气难消,伸手想去砸茶盏泄愤,可转念一想这套茶具也算家中珍品,终究舍不得下手,只能长长一声哀叹:“真是倒反天罡!”
白昕薇在自己屋里听着爹娘吵一通,本来还忧心他们会把自己拉出去训斥自己不讲礼节、顶撞父母,再罚跪。听着听着心里就安定下来。
下人一趟一趟搬运的东西声音不绝,爹娘好面子、爱荣光,自己既然能给家里带来荣光,爹娘就要高看自己一眼。
她叹口气,端午节呢,正经要过节呢。
端午节驱毒避瘟、祭神祭祖。
豆儿挎了个篮子往家走。
自芒种下了一场雨后,又下了两场雨,这吓人的旱情总算有了缓解。
不管之后是不是能有收成,今年能不能过个好年,眼下是缓过来一口气。
巷子里一群孩童正折柳嬉闹,瞧见她走来,齐齐问好:“豆儿姑姑好!”
豆儿也笑着应了,小孩子们又一起护送她回家。
豆儿进了屋就抓了一把饴糖出来分给他们,一圈小孩子就齐齐道谢:“谢谢豆儿姑姑。”
对门媳妇听见声音出来,笑着打招呼:“豆儿回来了。”又说这糖金贵,何必给这群孩子吃。
豆儿扶着门一笑:“端午节嘛,图个热闹欢喜,吃点糖不怕的。”
对门媳妇听了就招呼孩子们跟豆儿说端午好。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端午安康”、“端午快乐”。
豆儿一一应了,又跟对门媳妇说了两句话才回屋里来。
豆儿她娘正把篮子里的东西都一一拿出来,见她进来就道:“怎么又拿粽子来?这街坊四邻给送了那么多,我还发愁怎么吃呢。”
自那一遭办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帮街坊四邻度过艰难时日之后,王家街坊也都懂得感恩,豆儿家里劈柴挑水都不用她爹娘操心,时不时的还送些别的吃食物件。
哪怕天那么旱的时候,豆儿家的水缸里也没缺过水。
豆儿捡了桌上的杏子掰开吃了,奇道:“哟,这杏子真甜。”
豆儿她娘听了就笑:“这是王小子家给的,还有不少呢,等你回去给你主子带点,也尝尝鲜。”收拾着又看鸭蛋也拿来不少,就道:“这天旱,这咸鸭蛋都是金贵东西,你拿回去吧。”
豆儿又拿了一个杏儿吃,摆手:“府上也不至于差这一点。我们院里历来有腌咸鸭蛋的传统,腌了不少呢。”
豆儿她娘就坐下来,好奇地低声问道:“这话能说吗?你家主子倒是更像寻常人家的人。我零零星星听着,吃也不挑,穿也不挑,跟咱们寻常人家也差不多。”
豆儿听了就笑:“这话说一回就别再说了。我们侧妃在别的地方讲究,那也真是花钱如流水呢。”
豆儿娘赶紧应了。
母女二人一边整理食材,一边闲话家常。豆儿先烧起滚水,将锅铲、碗筷逐一烫洗消毒。
豆儿娘见了就忍不住说:“我都认真洗呢,这片你挨家看看,谁有咱家这么干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来咱家坐都不敢坐,生怕给家里弄脏了。”
豆儿手上动作未停,回道:“这天旱缺水,谁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洗?再说了现在天热了,也容易长绿霉。我要是吃出个好歹来,可就没办法回府里做事了。”
这话在理,豆儿娘便不再争辩,将择好的青菜归置妥当,接着清洗别的菜蔬,“也是,你要伺候主子,还是要多注意点。水你倒放心,都是干净的。你爹现在接的活计就是去淘井,涨了水,井水也都混了吃不得,都得淘洗干净了才能吃呢。”
说到淘井,豆儿娘又神秘兮兮地说:“你爹说淘出来的沙子里有金片,你说那能是金子不?”
豆儿头都不抬:“要是金子的话,淘井这个活儿都得靠关系来做。别想那美事儿了,让我爹做工的时候注意安全就行。”
二人正说着,院外传来叩门声。豆儿娘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出去开门。
来的是王小子的媳妇,站门口也不进去,就对豆儿娘说:“婶子,我听着像是豆儿姐姐回来过端午了,给您拿点鸭蛋吃也当是过节了,还有这长命缕您带着图个吉祥。”
豆儿娘喜滋滋地伸手接过:“正好正盼着端午节吃鸭蛋应景呢。你等着我给你也拿点,咱们换着尝尝。”
王小子媳妇听了就想把东西塞到豆儿娘怀里,不收她的东西,两人在这拉拉扯扯。
豆儿从屋里兜了东西出来,笑道:“你们娘俩快别撕扯了,我娘说的对,咱们换着尝尝。”
王小子媳妇见了豆儿,赶紧叫:“豆儿姐姐好。”
豆儿把她拿过来的东西接过来,又把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塞给她,手腕上的长命缕就跟着动作也晃晃悠悠的,造型别致做工精细。
王小子媳妇见了就自惭形秽,豆儿带的可比自己编的精细多了。
豆儿也不挑刺,乐乐呵呵地跟她说:“我娘一直夸你手巧,说你做的东西好吃呢,正好这回尝尝。”
王小子媳妇听了也赶紧道:“那姐姐赶紧尝尝。你们今天过节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豆儿道:“是呢,明日正日子要回府里过,今日就提前过了。”
寒暄两句才散开。
豆儿娘心里也疑问呢,偷着问豆儿:“正是呢,你怎么没节后过来呢?粟儿都要忙着筹备节日,要节后才有空呢。”
豆儿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自有安排。
为什么呢?下雨之后,四爷也格外地忙,江明珠回府里这么久四爷都没去云槿院。
明日端午节,中午府中聚宴,晚上王爷王妃要去宫里赴宴。
江明珠向来好说话、好伺候,只她一个人就没那么多讲究。
盼着无事就好。
可是偏偏端午节出了件大事。
四爷,不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