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到五十,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墨月按顺序数完,也不过多为难,只向江明珠禀报一声,便安静侍立在一旁。
江明珠掀了车窗帘子一角看去,只见那几个嘴贱的人跪在泥水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两颊红肿,有的嘴角甚至渗出血来,在心里叹息一声,低声吩咐巧燕如何应对,心里不免有些想念疏影。
若是疏影在,这些东西都不用她操心。
巧燕便替江明珠扬声道:“诸位知错能改,便是善事一桩,请起。”又吩咐护卫、车夫启程,免得耽误了回府的时间惹得王爷不喜。
众人应声而动。
马车走远了,那些人聚在一起啐道:“呸,贱蹄子装什么装,还不是靠着两腿一张才这么得意,早晚有你好看的。”
得不得意不知道,但现在就是这个世道,高低尊卑,封建专制。
四爷既然是个郡王,那为什么不能借着四爷耀武扬威?
回了府,江明珠先去拜见王妃。一是规矩,二来闹了一场,还是要跟王妃说一声,让王妃有个心理准备。
王妃院里,石榴花落在青砖地上,显得格外醒目,红绿相映,再加上这绵绵细雨,分外有意境。
李嬷嬷见江明珠和墨月过来,先“哎呦”一声:“侧妃怎么瘦了这么多?又黑又瘦,快进来快进来。”又吩咐小丫头去泡参茶。
江明珠见了就笑:“嬷嬷快别忙活了,我就是晒得黑了点,别的都没事,您快歇歇。”
李嬷嬷伸手扶她进屋,道:“怎么没事?看看这瘦的,都瘦得没形了。”
王妃听见动静也从里屋出来,见了也笑道:“确实瘦得多了,精神倒还好。快坐。”
坐下后,王妃先关心了江明珠的身体,又细细问起外边到底旱情如何、庄子上种地的事。
江明珠也将外边情况一一说明。
王妃听了就道:“二姐心思活络,能学会干。几个庄子上都用了二姐的玉蜀黍芯育苗法,在这天旱的时候也没耽误春耕,当记一大功。”
江明珠也乐呵呵道:“都是王妃办的书院好,妾身二姐说了,都是因为能识字、能看书,才能有这样进步。”
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
江明珠清咳一声,告罪道:“妾身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点事,才耽误了会儿功夫。先跟王妃告个罪,请王妃原谅。”
王妃面色微微一凝,回忆起江明珠出门干的那些“好事”,没敢直接应。但想到墨月跟着一道回来的,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抬眼一看,墨月居然垂首不语,心里顿时没底了。
她喝了口茶,舒缓下心情,道:“这回城坦途,能有什么事呢?可是雨后泥泞,不好行车?”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羞赧一笑:“也算吧。回来的路上碰到三爷的人,让妾身当众换衣,妾身就罚了他们口无遮拦。”
王妃满头问号,不敢相信:“什么意思?谁说的?”
江明珠道:“三爷的人。回来的路上,碰到三爷的人马车陷在泥里,好心帮他们把马车弄出来,结果他们说我衣服脏了,让我跟他们回去换衣裳,还要‘好好伺候’妾身。”
王妃撑住头,觉得头开始痛了,问道:“然后呢?怎么罚的?”
江明珠揪着衣角,小声问:“可是妾身做错了?妾身觉得他们这样说对爷不尊敬,就罚他们自己扇自己耳光。”见王妃还在揉额头,又弱弱地补了一句,“是不是该交官府?这样处罚他们算动用私刑吗……”
屋外细雨绵绵,雨水垂落屋檐的声音不绝于耳。
墨月身上的衣衫淋了雨,湿冷地粘在身上,可是身体却是热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福身道:“确实如此。奴婢奉侧妃之名前去帮忙,他们就是这样跟奴婢说的,还说要‘伺候好四爷的女人’。”
语言本身中立,但配合情绪神态、语气轻重、眼神姿态,语言也就有了偏向。
可以想见那些话中带着的粘腻恶意。
王妃轻叹口气,道:“三爷奉皇上之命四处巡查灾情,碰见他的人也属正常。但是他们既然出言不逊,罚了也就罚了。咱们宁郡王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你是正经的郡王侧妃,他们既然敢言语冲撞,得了这样的惩罚也是轻的。回头我跟爷说一声。你往后出门也多带两个护卫。”
江明珠应了声,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道:“他们既是奉公办差,不如妾身上门去道个歉吧,哪能因私废公呢。”
王妃听了就新奇道:“打了就打了,他们又不是没错。我和四爷给你做靠山,你怕什么?”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道:“万一人家就是知道妾身是侧妃才这样说呢?换成对平常人家的人就态度好了。就像靖康之耻的时候,不是只有皇家的后妃和公主才被当作货物典卖,平民百姓无恙嘛。”
王妃一哽。
靖康之耻是什么?北宋灭亡时,金人索要巨额赔款,宋廷拿不出,就把后宫妃嫔、帝姬、宗室女、宫女按等级折价抵债。那是刻骨铭心的伤疤,是读史时恨不得穿越回去救人力挽狂澜的那种痛。跟现在这件小事怎么能类比?
还什么“只有皇家的后妃和公主才被当作货物典卖,平民百姓无恙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皇亲贵族如此,平民百姓只会更惨!
等等,这不也说明了那些人对着皇室宗妇都敢这样,对着平民百姓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吗?
哎哟,真是越想越头痛。王妃看着江明珠的脸更加头痛起来,吩咐李嬷嬷去把厨房的八宝鸭分半只给春杏,让她回自己院子里吃去。
江明珠道:“王妃是想留妾身在这吃吗?那就不用麻烦切开了。”
王妃打断她:“带着你的鸭子回你的院子去!最近不要给我出门!”
江明珠还想挣扎:“是不是妾身做错了……”
王妃伸手一指大门:“走,马上给我走!”
江明珠带着巧燕马不停蹄地跑了。
墨月看王妃的目光转向她,心里也有点没底,犹豫道:“要不奴婢登门去道歉?”
王妃长叹一口气:“道歉?你是爷身边一等一的管事,他们敢这么说就是明着打爷的脸,你怕什么?只是今日春杏说的话不要外传就是了。”想了想又道,“这少了疏影在身边,没人给她讲典故,真是什么话都敢讲!”
墨月听了也只得微微一福身,不做点评。
江明珠回了云槿院,美美地吃完了饭,又舒舒服服洗了澡,跑去看孩子了。
修修和圈圈已经八个月了,修修开始试着四肢蹬着像乌龟一样想要爬了。圈圈到底身弱,现在只会坐着,而且圈圈容易过敏,添加辅食有一点不对就身上起疹子。
江明珠抱了两个孩子,又抱着圈圈,拿玩具逗修修引着他爬。
可惜萧修修只会挥动四肢原地拉磨,看爬不动就哼哼唧唧装哭。江明珠就把带绳的小布球丢到修修身边,看着他快要抓住的时候再拉回来,循环几次,急得修修哼哧哼哧发出猪叫。圈圈倒是看得很欢乐,笑出了声。
逗弄一会儿,到了睡觉时间,奶娘把孩子抱去打理。
孩子们睡着了之后,江明珠也没走,陪着孩子睡的。
白天又仔细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尤其是圈圈的。
奶娘答:“谨遵侧妃吩咐,四姑娘现在吃的用的都不敢轻易添新的,大夫也日日来查看,并无异常之处。”
江明珠道:“你们照顾得好,颇为受累。”又让巧燕给她们赏钱。
芒种之后没多久就是端午。
皇上把萧沐霖接进宫,本打算等到端午后皇后过完生辰再把萧沐霖送回去。
礼部侍郎多那一句嘴,惹得萧沐霖一直不开心。
前脚刚算完“出家”后就没有爷爷了,后脚又算出来不仅没了爷爷,连爹爹、妈妈、弟弟妹妹都没有了,更伤心了,哭了一场又一场。
拉着十三公主不让她“出家”,舍不得姑姑。又搂着奶奶哭,觉得奶奶好可怜,“出家”之后就没了亲人。
皇后入宫之后与娘家人确实来往不多,逢年节家里才能来人守着规矩客客气气坐一会儿。做了继后之后更是谨言慎行,家里人也生怕给她添麻烦。见萧沐霖这样说,心里涩得难受,搂着孩子哭了一场。
萧沐霖这样伤心,哭了一回又一回,又赶上下雨寒起,就犯了感冒夹滞(胃肠型感冒),上吐下泻又发热,着实被折腾得不轻。
皇上又心疼又上火,以御前失仪罚了礼部侍郎,倒是没杖责,但是罚俸一年。
朝臣们也不知道这礼部侍郎因为什么挨罚,又轻又重的。
萧沐霖在宫里,学堂里也就不开课。这个端午节,白老师就要回家去过节。
白老师心里是不想回去的,但是又不能一直不回去。白家人什么样她还是知道的,若是又起什么幺蛾子可怎么办。愁肠百转,连着几晚没有睡好,最后还是去找江明珠。
江明珠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廊下晒太阳,小孩子嘛,多晒晒太阳总是好的。见白老师过来,就让奶娘抱着孩子们出去溜达看东西去。
白老师在江明珠身边坐了,有些难以开口。
江明珠看她那样,就道:“白老师若是无事,我就进屋睡回笼觉去了。”
白老师连忙拦住人:“侧妃莫走,我来是有事要请侧妃指点迷津呢。”
江明珠又坐回摇椅上,蒲扇一摇:“哟,白老师这话说得可严重了,别这么吓人啊。”
白老师赧然道:“正经求侧妃指点呢。”
江明珠就认真听着。白老师把她的纠结忧虑说了。
江明珠摇动摇椅,沉默着没有说话。白老师见她不语,心也跟着提起来。
过了一会儿,江明珠才缓缓道:“白老师知道我有个二姐吗?”
白老师点头。江明珠有个二姐在庄子上做庄头,可是个稀罕事,府里都传遍了,这年头能当上庄头的女管事可以算是头一份了。
江明珠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二姐夫是个小管事,而我二姐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奴仆。后来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四爷的知人善任,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但是总有人劝我二姐:你这么辛苦做什么?你丈夫也有本事,他努力往上升就行了呗。你既嫁了个好人,就等着将来吃香喝辣就行。”她停下来问,“白老师,你觉得那些人说的对吗?”
白老师沉默了一下,道:“自古以来出嫁从夫,妻凭夫贵,也算是对的。”
江明珠就笑一笑:“我还有个大姐。我大姐就是很传统的妻子,她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想法,一心盼着大姐夫这个小管事再往上升一升,然后她再多给大姐夫生几个儿子。由此,两个姐夫里,我就要对着大姐夫客气点,甚至可以说讨好点,好让他别休了我大姐。而对着二姐夫,我就可以硬气点,因为我二姐有本事,家里家外说话都顶用,不怕二姐夫怎么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给一个人升官。是给大姐夫还是二姐夫呢?”
这个问题一出,白老师就审慎地思考比较了一下,沉吟道:“我觉得应该给大姐夫升。二姐的家庭已经更稳固了,既然大姐这里岌岌可危,那不如用这个机会稳住大姐夫,让他对大姐更好一些。”
江明珠听了点点头,没应声。巧燕站在江明珠身后,看着白老师一脸惋惜。
白老师虽然还想不明白错在哪,但是看巧燕的表情肯定是错的,犹豫一下道:“还请侧妃解惑。”
江明珠道:“我的故事里一共出现了四个人。那我问,只能给一个人升官,为什么一定是两个姐夫?不能是我大姐呢?”
白老师一震。
江明珠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的,对女婿好,然后盼着女婿对女儿好嘛。家里的钱权资源都给女婿,然后女儿自然会从女婿那里获得更好的生活。但是为什么要赌一个外人的心呢?不就是默认女儿担不起来这些吗?可女儿要是担起来了呢?谁还会在乎她会不会嫁人生子?只盼着她蟾宫折桂、位及人臣就好。”
白老师起身,长揖到地:“多谢侧妃。”
端午。
小白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高头大马,车夫衣着不凡,另有两名护卫相送。
白家人还以为来了什么贵客,连忙出来相迎。
轿帘一掀,婆子小心搀扶白老师下轿:“白老师,您注意脚下。”
白老师稳稳站定,望着满脸惊愕的父母,从容颔首问候:“父亲,母亲,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