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允许人哭。
地允许人哭。
但是哭了也不会对天地有什么影响。
庄子上的人在雨中呼号奔走,大声长啸。
王小云虔诚地跪在雨中,颤抖着亲吻泥水——苦涩腥咸,却又温柔甜香。然后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雨水,招呼人到地里去看排水、沟渠。
江明珠也想跑去雨里,墨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她双手合十央求:“求求了,我就去看看。”
墨月拉住她柔声劝道:“淋了雨要生病呢。侧妃若是想去,奴婢为您撑伞。”
江明珠听了就没办法去了,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看雨。
干旱太久,土都变成了很细的土面子。
大雨刚落下的时候,尘土被撞起老高四散飞溅,慢慢地就糊在一处变成泥水,不再有任何反应。
渴水许久的植物在雨中舒展枝叶,越发翠绿,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江明珠伸手接了两把雨水,心里总算觉得轻松了些。侧头见墨月看着外边神色忧虑,就道:“墨月姑娘别看了,这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走马车呢。”
墨月听了就道:“可见是下雨天留客呢。奴婢正好偷个空,陪着侧妃一起赏雨。”
这话说得真好听,爱听。
江明珠听了就笑笑,继续看向那雨幕。
眼看大雨也没有要停的架势,来接江明珠的这几个人也没办法走。
晚上二姐心情大好,交代厨房精心烹制了一桌菜肴,既是犒劳江明珠连日的辛劳,也是为墨月接风。
墨月这才见齐了江明珠和巧燕、小翠——三个人都晒得黑了、糙了。江明珠的精神状态倒是好得很,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头发还长长了点。
一边吃饭一边跟二姐说着庄子上种地的事:庄子上的水井涨水了不能直接喝,要淘洗清澈再煮沸了喝,免得喝了脏水生病;还有这往后下不下雨还不一定呢,该存水还是要存的,不行就多挖几个水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二姐给她夹菜:“你真是操心的多,先吃饭吧。这些我们都有章程啊。现在种地也不是光埋头种地了,都要看书学本事呢。”
吃完了饭,江明珠带人回去休息。墨月却留下来跟二姐和几个管事单独说话。江明珠不放心,频频回望,二姐直接摆手让她赶紧走。
墨月先问二姐今年庄稼种得到底怎么样,秋收能不能保住。
二姐正襟危坐道:“回墨月姑娘的话,现在庄子里大部分肥田都已经种上了,但是种的救荒作物多。剩下的田地哪怕下雨之后补种抢种,也只能是勉强赶上秋收。生长期就赶上天热,霜降后也就冻死了。生长期不够,只能说有收成,不敢打保票说收成好。”
墨月点头道:“这也不怕。赶上这样的天灾谁也不想,王庄头尽力施为,王爷也尽力南下采买粮食,您不必压力太大。”又问了庄子上蔬菜的情况,毕竟这个庄子是以蔬菜产出为主的。
二姐就答:“今年菜种得不错,水大部分都用在保菜上了,产出也可以。佛手瓜今年打算多留些种,明年不管是庄子上自己多种些还是散到别的庄子里都可以。”
聊完了种菜,墨月又问了庄子上学生的事,问学生们学习可跟得上。已经下雨了,府试应该也会重开。
二姐肃然道:“学生们二月县试过后,先生们不敢懈怠,继续额外给孩子们教授学识,全力备战府试。”
二月县试,向上书院出了三个孩子去考试,成绩不高不低,也算通过了。三月的府试因为天旱就无限期停了,如今天又下雨,府试应该也会重开。
墨月又叮嘱这几个孩子的事要多上心,需要什么尽管跟王府说。又多说了几句别的,才要散去。
二姐却叫住墨月,墨月回身,二姐却道:“不,没事了。”
墨月道:“王庄头有事只说就是,哪怕我不能做到,我也尽力向四爷上报。”
二姐摸了下鼻子,颇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道:“想拜托墨月姑娘跟四爷请示一下,能不能允许我们剪头发?”
墨月站定,奇道:“这是为何?”
为何?长发清洗费时费水。往常用水方便还好,这天一旱,水滴金贵,就不能浪费在洗沐上。
头发又是油又是汗,种地时风再添些土,体感难受不说,味道也难闻,有的还闹虱子。
江明珠那头短发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一点水轻松就洗了,洗完没一会儿也就干了,轻松方便。
其余几个管事也眼里冒光,盯着墨月,盼着她当场给答复。
墨月沉默了一下,却不敢擅专,只道:“待我回府向王爷请示,然后再给诸位回答。”
众人眼里的光熄灭了,但也知道他们是四爷的奴才,也没办法全然自己做决定。
等到第二天天亮,雨也没停。
江明珠就着雨声一直睡到第二天近中午,劳累这么久的疲惫才算消散了点。
略作洗漱,就泡壶茶在檐下看雨。
檐下看雨是件很难得、很浪漫的事。意味着你有钱有闲,不必为了生计烦忧,脚步匆匆。
四下里蛙鸣清亮,此起彼伏,呱呱声响得轻快热闹。间或夹杂着蟾蜍低沉浑厚的咕鸣,一高一低相互呼应,伴着淅沥雨声,凑成田野间鲜活的雨中小曲。
庄子上的建筑基本都是灰瓦顶,在雨雾中显出青灰色来,平白显出几分清冷寂寥。瓦片上的青苔吸饱了水,反倒长出几分葱茏的绿意。
江明珠想着,不知不觉就哼起了《Mr. Raindrop》的曲调。
巧燕本来想问问这是什么曲子,但看江明珠这个享受的状态,估计也不想被打扰,就在她身后沉默地听着。
哼唱终结于小翠提着午饭的食盒回来。
江明珠想下去接一接,巧燕已经伸手按住她,自己撑了伞下去接了。江明珠就又坐回去。
小翠收了伞,甩了甩伞上的雨水,笑着跟江明珠道:“今中午喝羊汤呢。”
江明珠听了也跟着笑:“这是看见老天开恩,心情好呗。”
小翠跟着巧燕把小几抬出来,好让江明珠在外边一边看景一边吃,解释道:“厨房说了,二姐说这段时间忙着种地辛苦了,让厨房杀了一头猪一只羊,好好让大家补一补,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这才多久,二姐的眼界手段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可见往上走没有坏处。
食盒摆开,腰肝合炒一道,炖肉一道,青菜炒肉一道,再加一壶多多放胡椒的羊汤,就着雨声也是一顿美食。
伊丽莎白会给桂打伞,江明珠也要享用自己的美食了。
下午雨下得没那么大了,江明珠她们就收拾了东西要回王府去。
现在是墨月来接她,这回不回去,保不齐下回是谁来了。谁来了都不会好看就是了。
这回没什么要拿的,总不能装一堆蝌蚪当特产吧。
二姐给拿了点青菜,林青萝给拿了几幅植物画给孩子们做启蒙用。
庄子上的人听说江明珠要回去,聚集了十几个人送她。这么多天在一起干活,还是有点交情的。
江明珠打开窗户冲他们摆摆手,马车就渐行渐远了。
马车碾过泥泞的道路,车轮滚过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江明珠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路旁的水沟积满了水,浑浊的泥水漫过沟沿,淌进低洼的田地里。干裂了一整个春天的土地终于喝饱了水,裂开的缝隙里灌满了泥浆,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被抹平了。
远处有农人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地里的积水发呆。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在发愁。旱的时候愁没水,涝的时候愁水多。靠天吃饭的人,永远是老天爷手里的一粒沙。
马车走得很慢,泥路太滑,马夫不敢快走。
小翠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忽然说:“侧妃,前头好像有马车陷泥里了。”
江明珠探出头去,果然看见前面一队车马堵在路上。
几辆马车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坑里,车轮半截没在泥浆中,马匹喘着粗气,怎么也拉不动。一群人围着马车,有的推有的拉,忙得满头大汗。
墨月坐在后边马车里,见状就下了马车走过去问了几句。然后回来跟江明珠说:“侧妃,是三皇子府上的车马。路太滑,车轮陷进去了。奴婢带几个人去帮忙推一把,咱们也好过去。”
江明珠点点头:“去吧。”
墨月便带着几个护卫过去,指挥着人用木杠撬车轮,又往轮下垫稻草。她做事利落,三下两下就指挥着陷得最深的那辆车推了出来。
三皇子府上的人连连道谢,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墨月两眼,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四爷身边的墨月姑娘吗?怎么亲自下泥地推车了?四爷也舍得?”
墨月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那人却跟上来,嬉皮笑脸地说:“墨月姑娘这衣裳都脏了,回去怎么跟四爷交代啊?要不……跟咱们回去换一身?”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江明珠的耳朵里。
“四爷的女人嘛,当然得伺候好了。”
江明珠的手猛地攥紧了车窗沿。
巧燕也听见了,脸色一变,低声说:“侧妃……”
江明珠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火气压了压,然后扬声喊道:“墨月,你过来。”
墨月正背对着那些人在整理衣裳,听见江明珠叫她,快步走过来。她站在车窗边,微微躬身:“侧妃有何吩咐?”
江明珠低头看着她,雨丝连绵不绝,落在墨月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你问问他们,姓甚名谁。”
墨月愣住了。她看着江明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江明珠没给她机会,接着道:“见到郡王侧妃不仅不行礼,还口出秽语,亵辱宗室命妇,狂妄无状。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墨月沉默了一下。江明珠这辆马车只是王府的寻常车架,并没有摆出侧妃仪仗。外面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这车里坐着谁。而那些污言秽语,冲的是她墨月,跟江明珠并不相干。她垂下眼,低声劝道:“雨天路滑难行,侧妃还是莫为了这些微末小事费神了。”
江明珠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你也觉得我这个侧妃算不上什么?”
墨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
江明珠不再看她,扬声道:“左右护卫何在?”
车外齐声应诺:“在!”
“去把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人给我抓过来!”
“诺!”
护卫们拔刀出鞘,呼啦啦围了上去。
三皇子府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护卫已经扭住了那管事和几个说话轻佻的人,按在地上。
其余人想上前阻拦,被四爷府上的护卫横刀拦住,一时间剑拔弩张。
那管事被按在泥水里,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墨月站在前头马车旁,又看见那辆平平无奇的青帷马车,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赔笑:“不知车上是哪位贵人?小的们失礼了,请贵人恕罪!”
左右护卫擒着管事不放手。
管事见大事不妙,连连告饶:“不知贵人在此,小的们无意冒犯,还请贵人赎罪!”
江明珠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当不得什么贵人。没听说谁家贵人能当面听到这些污言秽语的。我好心让墨月管事帮助诸位脱困,转头诸位就在我面前说我的下流话,真真是好一出农夫与蛇啊!”
墨月微微躬身,伞檐倾斜,撒下一泼雨水,道:“车上乃是宁郡王府王侧妃。侧妃仁善,命我相助各位。”
那管事心中一紧,暗呼不好,连连谢罪:“小的们不知郡王侧妃在此,小的们有罪。”
江明珠道:“果然三爷调教得好,知错能认。”
管事心中一松,以为事情有转机,忙道:“确实,小的们无礼,请侧妃大人大量……”
江明珠打断他:“既如此,这些口出秽言的人,就每人掌嘴五十吧。”
管事脸色一变,连忙求饶:“只是言语失当,还请侧妃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
饶恕你大爷!江明珠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冷笑两声:“那咱们就去官府问问,请他判一判这些话该罚多少吧。”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言语轻薄诋毁、出言辱蔑皇室中人,最高可杖八十,枷号两月。现在只是五十个巴掌——真是便宜他们了。”
那管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求饶。他跪在泥水里,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小的们……领罚。”
江明珠吩咐道:“墨月管事,你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再好好帮他们数着,免得说我们宁郡王府公报私仇。”
墨月握着伞的手紧了紧,长舒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人,那些人目光躲闪并不敢跟她对视,她扬声道:“诸位请吧,我给各位数着什么时候我说停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