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双重受创,江明珠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
起来就去找王妃,说要去二姐的庄子里住几天。
王妃正陪着小世子学走路,小世子闻到江明珠身上的药油味,就钻在王妃怀里不动了。
王妃见她右手缠了薄纱,赶紧问:“怎么受伤了?”
江明珠行了礼道:“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又说自己要去庄子上住几天。
王妃抱了小世子坐下,听了就细问:“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去庄子上住了?现在外头也乱,庄子上也不如府里便利。”
江明珠早就想好了说辞,只道:“妾身二姐刚当上庄头,今年就碰见这么大的事。要是庄子上今年收成不好,也怕四爷降罪呢。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王妃听了就道:“这赶上天灾,谁也没有办法。四爷也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你尽可放心。”
江明珠低了头,羞赧一笑:“说是这么说,可是妾身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毕竟去年二姐刚伤了身子,今年这么劳累,万一旧伤复发怎么办呢?”
这倒也是,王小云去年死里逃生,已是命大。
王妃又嘱托:“那就多带几个人去。你身子也不好,还是要多几个人照顾。”
江明珠又赶紧拒绝:“多谢王妃惦念。只是现在正是共抗天灾的时候,这般排场招摇也对王府名声不利,庄子上的人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只带两个就行了。”
王妃无奈嗔她一句:“你总是这么谨小慎微。既如此,就把你院里几个大丫鬟都带上,东西都备齐了。我多差几个护卫护送着。”见江明珠还要拒绝,王妃止住她,“我这都够退让了。外边不太平,多几个人护送也是为了安全。”
王妃又让小世子挥手跟江明珠拜别。
小世子就乖乖地挥手:“妈妈,拜——”一个“拜”字说得七拐八绕、高低起伏、山路十八弯。
江明珠也笑着弯腰跟他道别,这才道了谢,要带人回去收拾东西。
待江明珠走了,王妃就收敛笑意,吩咐人去问问王侧妃手上怎么弄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丫鬟领命而去。
江明珠带了巧燕和小翠,让小红留守——院里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呢,有什么事小红也能拿个主意。
匆匆收了行李,上了马车,带着护卫往庄子上去。
车琳琳,马萧萧。
坐上马车江明珠就没法坐着了,只能歪着趴在巧燕腿上。没办法,四爷真下狠手,屁股疼。
还未出城,就见浓烟滚滚。天干物燥,不知道哪里失火了,嘈杂一片,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下来。
马车只得改道。
江明珠也不趴着了,跪在座位上撩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摆摊做生意的都少了很多,巡逻的人倒是增加了不少。
人三日不饮则死,七日不食则死。
水对于人体的重要性比食物要重要得多,喝不上水就没有力气行动。
城里也有几家粥棚跟着施粥,排了挺长的队。
天热的坏处就是食物容易酸腐,领取之后就要赶快食用,若是食用酸腐的食物会引发肠胃问题,加剧脱水症状,甚至可能要命。
出了城,就显得更荒凉了。往日道边的茶棚和售卖东西的摊子只剩寥落几个。
越走越荒凉,冬麦全部绝收,只能沦为烧火的柴火。
土地翻了,也只剩一片黄土,农人也没在地里种地。
农业经济抵抗天灾能力弱,水利设施简陋,没有防灾减灾技术,旱涝、蝗灾、霜冻极易大面积损毁收成。而物流交通受限,物资流通不畅,耗费时间长,灾年易饥荒。一场灾难就会摧毁普通农户家庭,造成流民。
巧燕小翠见了也害怕:“城里看着还好,外边居然这么严重吗?可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还不播种,那秋天就没有收成了啊。”
这就形成了一个困境:种了不一定有收获,没有吃的;种子被种下去,也没有了口粮;种下去等着长大的期间,也没有吃的。到收成的时候能不能有收获更是未知数。
农业就是这么脆弱。
中途也见到了另一个施粥的棚子,沉默枯黄的人们排成一排,像雨水落在黄土上打出的黑点。
到了庄子上,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二姐王小云才匆匆赶来。
她晒得黑亮黑亮的,满脸油光,短褐上沾着尘土和泥浆。见了江明珠先问:“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使人准备准备。”
江明珠道:“没事,临时决定过来住几天,不用管我。”
二姐又看到她手上的纱布,赶紧在衣服上蹭两下尘土,小心把她手捧起来,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受伤了?”
这个伤受得真憋屈。
江明珠把手抽回来道:“没事,不小心扭了一下。”
二姐左右看了无人,低声道:“四爷打你了?”
也算打了吧。
江明珠活动两下手:“快别瞎猜了,就是用力不对扭了一下,放心吧。”
二姐犹不放心:“那好好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明珠道:“这不是天旱,特意过来看看你种地有没有难处吗?”
二姐听了就道:“有难处。现在都忙着种地呢,没有闲工夫管你,赶紧回城里去。”
江明珠一把挎住二姐的胳膊:“我这不是来给你帮忙来了嘛。走,咱们上地里看看去。”
二姐想搡她,又顾及手上都是土,怕弄脏她衣服,只能拱她一下:“看什么呀?把你衣服再弄脏了。”
四爷的这处庄子核算下来只有六十多亩,原来主要种家常菜为主,兼顾王府供给与市场售卖。
相较于别处的一片荒芜,这处地里居然还有一片片的绿苗。
江明珠站在地头,用手搭了凉棚仔细分辨。近处种的都是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天旱不旱的也不耽误权贵富户享受,青菜不仅有销路,价格还一路上涨。
远处现在种的应该就是玉米。
二姐带她过去种玉米的地方,路上跟她说:“菜都种上了,怎么着也得保住庄子上的进项。剩下别的地,肥沃一点的就种救荒的糜子、黍子、绿豆、芜菁这些。不管怎么说,也得把今年这场灾挺过去。”
江明珠问:“那剩下的地呢?空着?”
二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先空着,等下雨了再抢种。要不然都投进去也赌不起。”
旱季水就金贵得很。地里刨开都是干土,大水漫灌是不可能了。刨出垄沟来,不种垄台上,这回就直接种在垄沟里。水灌到垄沟里,然后人工把玉米骨朵育出来的苗按进泥里,废人废腰。
江明珠看了看种植的间距,把袖子一卷,拿过玉米苗就弯腰按下去。
二姐赶紧拦她:“哪用得着你干这个?去去去,看看就回去吧!”
江明珠拨开二姐的手:“别废话了,赶紧干吧!再多说两句,水都干了!”说完就蹲下来接着干。
二姐看拦不住她,只得千叮咛万嘱咐:“累了你就歇歇啊,渴了你就回去。”
江明珠道:“闭上嘴歇会儿吧你。”
一直干到下午收工。江明珠也跟着一起收工,掸掸身上的土,掬水洗了手脸,也不用开小灶,就跟着一起吃大锅饭。
二姐心疼得不行,数落她:“在城里呆着多好,非得上这儿受这个罪来。”
佃户回自己家吃,庄子上这些管事就在大厨房统一吃一口。粗茶淡饭也凑合吧。相较于外边的境况,庄子里还能供应一天两顿,就不错了。
第二天江明珠也跟着早早起来去种地。
种地苦啊。
早上在太阳不大的时候就去,要不等太阳升起来了就热了。
太阳不热的时候,又有点凉,一早一晚还要穿长袖。
等太阳升起来了,那就又热又晒。长袖脱了吧,就晒得肉皮疼。穿着吧,又闷热。
一片大平地,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戴着草帽就遮一块阴凉,但是帽子又不透气,焐头皮。
一阵大风吹过来,裹着尘土拍一脸,躲都没法躲。多刮几回风,连耳朵眼里都是土。
巧燕和小翠身体没有江明珠这么好,中了暑热,只能去做后勤。
江明珠这个“独臂大侠”一只手也做得下来。累得狠了就在地里一通骂——骂天骂地,看什么都不顺眼,一边骂一边手也不闲着。
庄子上的人原来也以为江明珠就是新鲜,尝试两回就算了,没想到江明珠真是跟着下力气干,也能干。
虽然有时候突然发癫骂人也挺吓人就是了。
第三天,王府派人来接江明珠回去。江明珠以“忙着种地”为理由拒绝了。
过了半个月,江明珠才发现坡地上开着成片的紫花。眯着眼仔细看了,也没认出是什么来,就问王小云。
二姐道:“哦,苜蓿啊。开紫花的都是苜蓿。”
江明珠想不明白:“种它干嘛?人能吃吗?”
二姐白她一眼:“人什么不能吃?人连人都能吃。这是给牲口吃的。人不吃可以,牲口不吃可不行。”
是了,牛马比人还金贵呢。
先前种下的已经长出来了,育种的也都定植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挑水,单株浇水,保活。
江明珠得到了答案,就继续铲土清淤,趁着天旱,要修整河道。
碰见小水坑里的蝌蚪、螺蛳,也都捡进水桶里养着。等以后长大了,都得把它们放回来,这都是生物防治的好手呢。
也要把河滩的土都深翻,把蝗虫的卵块翻到地表暴晒致死。
河岸挖出台阶,铺上石板,如若有人落水也好爬上岸。
河道中间间隔五十米就拦草绳,草绳上涂红白两色方便辨认,落水后也可以抓住草绳自救。
王小云压力大。她现在是庄头,统领全庄,还指导别的庄子如何种植。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最后要真是颗粒无收,她怕是要以死谢罪了,天天晚上都睡不着。
江明珠却睡得好,天高皇帝远,痛快做完体力劳动之后,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用想。
天不雨,天不雨。
直到芒种,天也没下雨。
天怒人怨,民间怨声载道。皇上开仓赈济,又连发两道罪己诏,求雨都求了两回了,可还是一滴雨没有。
乱世多妖言,久旱生邪祟。早已销声匿迹的愚人教死灰复燃,借着天灾蛊惑民心,各路旁门左道、乱教邪说纷纷冒头,四处散播谣言、扰乱人心。
王小云身为庄头,三令五申不得相信这些乱教,强调信那些乱教没有用,信了地里也不会自己长出庄稼来,天上也不会掉白米饭。
天上不会掉白米饭,但是会掉食物链顶端。
四爷派墨月过来了。墨月把地里仔细看了,好好夸奖肯定了一番二姐和庄子上人的努力。等人都散去了,她才跟江明珠说:“侧妃在这也住了几天了,帮着庄子里出了大力,现在该回去休息休息、歇一歇了。”
江明珠虽然还想在这住着作威作福、称王称霸,但也知道对方给脸的时候就赶紧要脸。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狂喜呼喊:“起云了!天边来黑云了!要下雨了!”
江明珠心头一震,快步奔出屋外。
果然,厚重黑云滚滚狂奔而来,风里都带着雨水的味道,闷热了一整个春天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树叶哗啦啦地响,尘土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天欲雨,天不绝人啊!
与此同时,皇宫大殿之内。
皇上许久没见萧沐霖,就把她接进宫里来。刚亲香两下,礼部侍郎就来禀报第三次祭天求雨的事情,萧沐霖就带着英姑姑到殿门口去玩。
萧沐霖跟英姑姑说自己上学时候的事,说老师教他们记口诀:“鼻远太烈天,高曾祖考己,子孙曾玄来,晜仍云耳止。我的爹爹叫爹爹,爹爹的爹爹叫祖父,祖父的爹爹叫曾祖,曾祖的爹爹叫高祖,高祖的爹爹叫天祖。”
礼部侍郎汇报完出来正好听见,就道:“小郡主不必费心记这些,《尔雅・释亲》曰:‘父之党为宗族,母与妻之党为外戚。’您记这些也没什么用。”
他这一套文绉绉的,萧沐霖也没听懂,就问:“是什么意思?”
礼部侍郎道:“女儿出嫁后,她和她的孩子对娘家来说,都叫外戚,就都是外人,不是一家人了……”他还想再掉掉书袋,萧沐霖已经哭着跑进屋里去了,抱着皇上大哭。
皇上吓了一跳,赶紧把心肝宝贝抱起来,在自己这儿怎么还能受委屈呢?忙问出了什么事。
萧沐霖搂着爷爷脖子,哭得眼泪鼻涕齐飞:“我舍不得爷爷!我不要和爷爷分开!”
皇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先哄着:“不分开,不分开,爷爷才舍不得跟童童分开呢。”又看向英姑姑。
英姑姑连忙躬身道:“方才礼部侍郎大人说,小郡主成婚之后就不是家里人了,小郡主才哭的。”
萧沐霖哭得直抽抽:“我不要出家!我不要没有爷爷!”
皇上赶紧拍着背哄着:“没有没有,他胡说呢,不听他的。”
萧沐霖道:“他都说了是书上说的——”又哭两声,更委屈了,“那我也不能管爷爷叫爷爷了?我没有爷爷了——”
人差点哭撅过去。
皇上拿本奏折砸向礼部侍郎,怒声呵斥:“偏你长嘴,偏你话多!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礼部侍郎吓得连忙躬身跪地,连连叩首请罪,不敢多言半句。
萧沐霖哭得这个伤心,眼泪汩汩往外冒。就听外边震天动地的欢呼:“云彩过来了——下雨了——”
皇上抱着她到门口看雨分散一下注意力。
漫天暴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天地,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生机。
萧沐霖抽抽搭搭望着漫天风雨安静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它哭什么?它有我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