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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哪里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四爷带着萧沐霖走了，又安慰江明珠不要多想。
江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暗卫。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的呢？
她对暗卫的印象都停留在文学作品里，更直白地说，就是各种十八禁作品——什么《我与影卫两三事》、《暗卫首领带球跑》、《XX暗卫的一百种方法》……全都跟现在这个场景没有关系。
他们是只在萧沐霖夜里来她院中留宿时才现身值守？还是说白日里萧沐霖过来也守着？每时每刻都守着吗？可是院里就这么大，他们能藏在哪里呢？平白多出一个人，总不会没人发现吧？
或许不用藏？院里不是添了许多丫鬟婆子吗，这些人中就有人是暗卫伪装的？
可是她讨厌人多，贴身伺候的也都是这些一直跟着她的老人，这些人应该都是四爷的人才是。况且除了疏影与豆儿年纪大些，巧燕和小红小翠过来的时候年纪都很小，还是半大孩子，难道那么小就能做暗卫吗？
萧沐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暗卫的呢？四爷居然不知道。皇上派来的人，那是事事都要报给皇上吗？
应该不会，那不就成了监视四爷了。若是如此，父子之间也该有嫌隙了。那就是只禀报萧沐霖的异常，护卫萧沐霖的安全？因为萧沐霖曾经被拐走？那她教给萧沐霖那些东西，能解释成后院争宠吗？
还有四爷。最开始只有四爷，她尚可用怀孕生子来求得一息苟且偷生，还有那些发明，对四爷来说她暂且能算得上有用，而且四爷对她还有那一丝爱……
可是现在，她生了三个孩子，王妃生了一个，四爷儿子都已经有两个了。自己真的对四爷还有用吗？
那些发明相对于皇上的猜忌不信任，轻如鸿毛。
而江明珠现在的发明折腾，对皇上这个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来说更是完全没用。相较于维护自己的统治，她这些发明创造就是毛毛雨。哪怕皇上觉得有用，恐怕也会圈禁她，让她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出来！
还有那个奇怪的声音。
江明珠寝食难安。
当然面上丝毫不能表现出来，哪怕吃不下也要硬吃，焦虑到要呕吐就硬咽下去。晚上睡不着就闭着眼睛躺着。
她没人能说。
难道要跟巧燕说，我其实是个异世界来的妖女，我现在很担心皇上看破我的妖女身份会把我千刀万剐，诛我九族，求求你了帮我想想办法吧？
思来想去，她吩咐巧燕去账房支取二百两银子，送往庄子交给二姐。
巧燕觉得新鲜：“侧妃，这端午刚给二姐拿了银子，现在又要拿吗？现在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啊？”
江明珠坐在书房摇椅上，借口道：“这天热了，让她买冰块或者当作消暑银发下去都是可以的。”
“奴婢晓得了。” 巧燕应声，“那奴婢让人把一半银两换成铜钱，二姐分发下去也方便。”
江明珠点头应了。
巧燕去到账房说明来意，管账的管事连忙拱手致歉：“巧燕姑娘见谅，真是不巧，咱们账房年中正在盘账。这钱要是不急用，就等过几日盘完账再给王庄头送去如何？”
“倒也不急，” 巧燕说道，“只是各位盘完账之后切莫忘了这事，先帮我把这事办了。”
账房道：“一定一定。”
巧燕折返云槿院时，江明珠正半靠在摇椅上，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听见动静骤然惊醒。巧燕瞧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轻声问道：“侧妃依旧睡不安稳吗？”
江明珠心脏狂跳，只换了姿势，道：“没事，那天被吓着了，过两天就好了。”
巧燕就把账房的话说了，又吩咐小丫头去找小姚大夫过来给江明珠开几副安神的药。
江明珠听了也没办法：“赶得不巧也没办法。”
小姚大夫没来，来的是另外一位女大夫，说小姚大夫最近忙着出诊不在保和堂，开了定惊安神的药。
喝了药，勉强能睡一两个小时了。
这样自己穷思竭虑也不是个办法，就去找王妃商议。到了王妃那儿，却被告知王妃有聚会，不在。
江明珠只能转头回来。
往后几日，王妃也一直不在府里。
江明珠第三回去找她的时候，王妃院里的丫鬟都觉得奇怪了：“侧妃见谅，王妃娘家有事，回家小住几天。侧妃若是有事，奴婢就差人去给王妃送信。”
丫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江明珠，仿佛觉得她有些奇怪。
江明珠立在院门前，只见院中石榴花早已尽数落尽，枝头再无半点艳色。她静静站了片刻，默然转身离开。
巧燕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倒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江明珠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王妃回娘家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王妃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必事事向自己报备。也许是她自己没注意听？也许王妃说了，她没记住？她这几日心神不宁的，记性确实差了不少。
回了云槿院，她坐下来，铺开信纸，给二姐写信。写了两行又撕了，再写，再撕。地上堆了一团一团的纸，像几朵白色的花。最后她只写了几句话：二姐，近日可好？庄子上忙不忙？我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了，折好，封进信封里。巧燕拿出去交给送信的小厮。江明珠看着巧燕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并带走了。
等了一日，没有回信。又等了一日，还是没有。
差人去问，说庄子上可能忙，今天没送。
江明珠“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心里却开始打鼓。庄子上送菜从来都是风雨无阻的，日日都来。今天晴空万里，路也好走，怎么就没来呢？
她去找李侧妃。李侧妃院里的丫鬟说：“侧妃出门了，不在府里。”
又去找杨清荷，杨清荷在医馆。医馆的人说：“杨药士今日休沐，不在。”
去找刘秋萍，刘秋萍在茶楼。
江明珠站在王府长长的甬道上，看着空旷寂寥的街巷，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她想了想，让人备车，要出府。
门房的人说：“侧妃，今儿府里车马都派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侧妃若是急事，小的去外头雇一辆？”
“不必了。” 她摇头作罢。
转而又让人去松涛院传话，想要见见萧沐霖。不多时下人回禀：“小郡主如今在皇后娘娘宫中居住，不在府内。”
不在府里。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她找谁谁不在。
江明珠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秋千，在风里微微晃着。她盯着那秋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巧燕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喝。
是不是自己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又被圈禁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刚进四爷府里的时候，被圈在这个院子里，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每天能见到的就是那几堵墙、那几棵树、那几个人。现在是不是四爷为了讨好皇上，再度把她圈禁了。
此后几日她去找府里的人依旧扑了个空。
她变得敏感、神经、多疑。
听见丫鬟们在廊下说话，她会想她们在说什么。看见婆子们交头接耳，她会想她们是不是在议论她。连窗外的鸟叫都觉得刺耳，一声一声的，像在催她。
晚上睡不着，白天也不想吃东西。一碗饭端上来，她扒拉两口就放下了。巧燕劝她，她就勉强再吃几口，嚼蜡一样，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紧的。
白天还好。
往来嘈杂，下人们的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着蝉鸣鸟叫，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江明珠的异常就不太明显了。她可以坐在廊下看巧燕带着小丫头们浇花、喂鱼、晾晒被褥，可以听小红小翠拌嘴，可以挑剔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在发抖，也没有人发现她看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空了，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到了晚上，要休息了，就显得更加可怖一些。
为了让巧燕不担心，她都是早早睡下。其实根本睡不着，但假装睡着。闭上眼睛，放缓呼吸，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巧燕总是不放心的，一晚上要查看几次，这个时候就要控制住本能反应不能动，呼吸不能乱，实在忍不住了可以转个身，这样巧燕怕碰着她就会让开。
等待着，等待着。天边慢慢变亮。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光明的到来。眼皮不再是浓稠的黑色，而是透出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后面燃烧。蝉鸣歇了，鸟叫开始。先是一声，长长的，像在试探。然后是两声、三声、无数声，叽叽喳喳地响成一片。
天亮的时候，她就可以“睡醒”了。
早上还没有那么热的时候，她喜欢坐在鱼缸旁看鱼。鱼缸不大，缸里几尾红鱼摆着阔尾，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偶尔浮到水面吐个泡，又沉下去。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鱼缸旁边，托着腮，盯着水里那些游来游去的影子。
水面上搁浅着一张人脸，陌生的、起伏不定的，苍白的、原来丰润的双下巴已经消失不见，整张脸都是细瘦嶙峋的轮廓。鱼饥渴地浮上来，嘴巴翕动，津津有味的啃食那张脸。
水纹荡了一下，脸碎了。碎成无数块，拼不回去。一条红鱼从碎脸中间游过，尾巴一摆，把那些碎片搅得更散。江明珠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久到鱼都受不了了，一摆尾沉到水底，躲进水草里。
端午后的某一天，她在廊下坐着，听见院里奶娘在说话。一个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另一个说：“差不多了，被子褥子都打包好了，小主子的衣裳也多带了几套。”
前一个又道：“那就好，等会儿就搬过去，省得下午太阳大。”
搬过去？搬到哪里去？
江明珠猛地站起身，身下椅子向后翻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你们要带着我的孩子搬到哪里去？”
两名奶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圈圈更是被吓得大哭。另一个奶娘抱着修修，修修也跟着嚎起来。两个孩子此起彼伏地哭，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奶娘赶紧告罪：“回侧妃，是云槿院要修整，怕吵着小主子，才让我们挪出去的。”
江明珠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圈圈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张着嘴嗷嗷地哭，小手在空中乱抓。她想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捂住脸，半晌没出声。
巧燕赶紧上前扶住她，对奶娘说：“无事，哄哄小主子吧，侧妃刚才听岔了。”又扶着踉跄的江明珠离开了。
回到书房，江明珠坐在摇椅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巧燕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轻声说：“侧妃，您到底怎么了？您跟奴婢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江明珠缓缓摇头，抽回手，嗓音沙哑：“没事。我就是……没睡好。”
巧燕心中全然不信，却也不敢再多追问，默默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确实是哪里不对吧？
晚上，四爷过来了。他站在炕边，不说话，只是拍了拍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江明珠在炕上坐起来，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她膝行几步，扑到四爷怀里，紧紧搂住他，呜咽出声。
四爷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低声哄劝：“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确实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