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记住这个瞬间。
这个男人,位高权重,相貌英俊,衣着华贵,身上飘散着昂贵的熏香味。他担心你、愿意为你遮风挡雨,甚至肯放下身段,予你几分旁人难得的温情与爱意。
你辗转反侧,担惊受怕。你忧虑皇上会把你当作颠覆皇权的妖女,尽诛九族。你更怕自己带来的那些新东西,会牵连无数无辜之人——推行新式种地法的农人、学习拼音的学生、工坊里劳作的匠人,所有沾过你成果的人,都会被皇权清算,尽数赴死。
你担不起这许多无辜的人命,何况,你前世久居医院更是知道生命可贵。
你无处言说。
而这个看似温柔护着你的男人,对府中大小事洞若观火,什么都清楚。他只是轻轻出手将你内外隔绝,隔绝了你所有内外联系,一点点剥夺你所有退路,将你困在方寸之间。
你因此彷徨、无助、痛苦、煎熬,频繁看大夫,他会不知道吗?
他只是冷眼旁观,静静等待着时机,等你被逼到绝境、心神俱疲,再以救世主的姿态款款出现,轻而易举,就能收获你的依赖与感激涕零。
要克服这个瞬间。
四爷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擦去她脸颊的泪痕,目光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怜爱,轻声发问:“怎么憔悴成这样?”
多么虚伪的问题。
江明珠抬手,覆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顺着他想要的模样,柔弱地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低语:“妾身只是被吓着了。”
一碗馄饨端上来,清汤里浮着满满一碗小馄饨,个头不过两个指节大小,半透明的薄皮微微鼓起,隐约透出内里绿色的馅料,像一粒粒圆滚滚的小玉珠。
四爷拿起白瓷勺,舀起一枚,耐心吹凉,才递到江明珠唇边喂她。
江明珠张口,直接一口吞了下去。
四爷用手捏住她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嘴,低声哄劝:“不可以直接吞下去,知道了吗?”
脸颊被捏得生疼,江明珠点头。四爷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下一个喂进去,她就按要求咀嚼。
大晚上现做的馄饨,黄瓜鸡蛋馅里还放了海米,咸香可口,她多日未曾好好进食,久旷的肠胃欣喜地蠕动起来。
四爷就这般耐心十足,一口一口喂着吃完了一碗,重又洗漱过,四爷才搂着江明珠睡下。
天气这么热,四爷也丝毫不肯松手,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遍遍轻声安抚:“睡吧,有我在。”
江明珠在心底冷笑:为你遮风挡雨,但是这风雨怎么来的你别管。
胳膊压在身上怪沉的,她又挣动了两下,四爷反倒搂得更紧了。她小声“啧”了一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天昏地暗。睁眼居然发现姚芷兰坐在旁边。
江明珠脑子还没清醒,模糊地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姚芷兰听了就抹眼泪。
江明珠睡得糊里糊涂,问她:“怎么?你跟老姚吵架了?”
等她醒了洗漱完毕,巧燕就端上一碗面来。鸡汤炖成金色,滤去杂质只留清汤。面条是手擀面,先把面团擀成大扁片,错层折叠,用刀切了,不能切得太细,太细就没有嚼头了,要半指宽,咬下去面条吸收了汤汁的味道,又咬着肉乎乎的。鸡肉取嫩肉捞出后细细撕作丝缕,堆成小塔,上面再以枸杞葱花做点缀。
一碗面色香味俱全。
江明珠夹起一缕送入口中,面出锅后又用凉水投过,吃着没那么烫又更加劲道。她吃了两口就挑剔:“怎么这面吃着一股怪味?”一抬眼,巧燕和姚芷兰满脸忧伤地看着她。
江明珠心里也没底,尤其是姚芷兰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她把面又送回碗里,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这时她才知晓,自己这一觉,竟然昏睡了两夜一天。江明珠心想:半个月没怎么睡,这样还算是短的。又想:怪不得觉得饿了。
姚芷兰轻声解释:“侧妃久未进荤腥,这面里加了淮山粉,是补益脾胃的东西,莫要嫌弃了。”
江明珠依旧带着几分怀疑:“不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有事你可直说啊!”
姚芷兰就道:“侧妃除了肝郁化火、心神不宁、气血两虚之外,别的都没事。”
江明珠听了“哦”一声,放下心来,继续吃面。
姚芷兰见了就说她:“侧妃不要觉得不怎么样,心神空耗也会带出别的毛病来呢。您心里有什么事不妨跟我们说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江明珠慢慢悠悠把面吃了,又拿了勺子吹凉喝汤:“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何必自寻烦恼。”
姚芷兰却不信,跟巧燕一起劝,让她有事跟她们商量。
江明珠也不接话茬,汤喝得差不多了就问姚芷兰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姚芷兰见她不愿意说也强求不来,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就道:“这段时间四爷让我们去刑部给刑部众人坐诊检查身体,说是算作四爷给部里人的一点优待,也能让新来的大夫练练手。看完了刑部官吏,临近几家官衙听说了也想让我们帮忙看看,就一道看了。没想到忙了这一遭,侧妃居然差点丢了性命。”
见她又要哭,江明珠连忙止住她:“快停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巧燕听了也不服气:“怎么不是大事?我就该直接冲去找小姚大夫,而不是空等着!”
江明珠又拉了巧燕不让她这么激动,巧燕伏在她膝上忍不住落下泪来。
江明珠摸着她的头发,心想:冲什么冲啊,四爷有的是借口拦住你。
又跟姚芷兰道:“我也没什么事,你也别跟医馆的生气了。”
姚芷兰过来见了江明珠这样,回去就冲医馆的人怒斥:“为什么侧妃身体不适不马上告诉她!”骂得一群人唯唯诺诺。此刻听了江明珠的话,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江明珠想了想,也不能让四爷好过,就跟姚芷兰道:“你有空就给四爷看看,我觉得四爷好像有隐疾。”
姚芷兰一愣,连巧燕都僵住了。
江明珠神色坦然,语气笃定:“四爷这两次过来我这里,明明都已经撩拨起火却什么都没做。血气方刚的时候照说不应该。男人爱面子,这样的毛病也不会主动开口去看的。”
姚芷兰又叮嘱几句,就去问姚大夫是不是真的,毕竟四爷的身体都是姚大夫在调理,她主要忙着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
姚大夫听了不可置信,斥她不要胡说。
那就是真的了。姚芷兰回了保和堂,找杨清荷,让她包些鹿茸、海马、蛤蚧、狗鞭、驴鞭、虎鞭这种回去给姚大夫。
杨清荷听得直皱眉头:“要这么多这个干什么?这都是烈药,姚大夫毕竟不再年轻了,吃些温补的就行。”
姚芷兰淡淡一句:“不是他吃。”
杨清荷一愣,不是他吃?府里还有哪个男的用得着吃这个?那不就剩……”她“啊”了一声,明悟了。
姚芷兰听了就说一声:“你知道就行了,多包点,管饱。”
如此折腾一番之后,江明珠又开始折腾她的发明创造。四爷既然说给她庇佑,她也得拿出东西来交换巩固一下。
这回就不搞什么难得的,只做个简单的小玩意——铅笔。
小时候总能听大人说,不能咬铅笔会铅中毒。
但是实际上铅笔芯的主要材料为石墨,成分是碳,跟铅一点关系都没有。
石墨要是不好找的话,可以用做墨条的方法把它搓细,然后把笔杆剖成两半挖出凹槽,笔芯上涂胶放在凹槽里,再把笔杆粘上。
什么?你说那样会不会太软了?能不能写出字来?那墨条、墨锭硬的像石头一样怎么就不硬?还有那墨条,搓点粉加了水还能写出字来呢!
她只负责提出完整构想,余下的工序、难题,尽数交给别人去琢磨攻克。
巧燕把图稿送出去交给墨月,回来的时候又久违的拿了二姐的回信过来。
江明珠展开一看,上边写:多谢她前两日托人送来的钱,这钱暂时买了冰给大家做冷饮,剩下的等过一段时间再热一点当解暑钱发下去。蛇瓜已经下来了,可以当作口粮顶一阵饥荒,这是一件大好事,与你共享。落款是五月廿二。
江明珠气得大力捶桌子。
王妃从娘家回来,带了点新鲜点心给江明珠。一见面,王妃便满脸惊诧,上下打量着她:“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江明珠无所谓地笑笑:“苦夏罢了,没什么。”
王妃听了也不相信:“怎么会这么厉害?怀着孩子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
江明珠就道:“可能是从那之后体质就变了吧。”拿了块点心吃,又夸点心好味。
王妃听了也露出个笑模样来,带着几分小得意炫耀:“好吃吧?这厨子做点心颇有一手,我还未出阁的时候就爱吃。这次回去就带点回来,给你们都尝尝。”
江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王妃回家那么久,可是老夫人病得严重?”
王妃听了就露出个不屑的笑来:“说来都是家丑。我爹估计也知道这话传出来不好听,所以一直捂着。要不是爷听见风声派人告知我,我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江明珠回想了一下,王妃院里的人好像是说老夫人生病来着,就问道:“不是老夫人生病?”
王妃从果盘里插起块桃子吃了:“是我母亲生病,但她生病的原因并不光彩,对外不好说罢了。”
江明珠“啊”了一声,不打算再问了。
王妃却接着往下讲:“我爹姬妾众多,府中孩子也多。这到底是过了明路的,偏在外养了个外室,抱了孩子闹上门来,作天作地要名分。对我母亲又说不上恭敬,我母亲心气高,一时气急攻心,便郁结患病了。”
啊,就是这种很传统的古代故事。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道:“那就让老夫人安心休养吧,不行就叫小姚大夫进府看看,开几次宽心安神的汤药调理。”
王妃听了就嗤笑两声:“如何能宽心呢?那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死物,会走会动的。不过是给个名分,再敲打敲打不让她生事罢了。”
进了府倒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在外边还能高看一眼、心里惦记着,进了府里就淹没在脂粉堆里,不多久也就被男人遗忘了。
只是生的是个男孩。做外室孩子没名分,大了受人排挤,进学入仕也不行。当娘的总要为孩子着想。
江明珠说:“哇哦!”
万恶的有钱人。
这一处院子里迈进门来,绕过遮挡的影壁,居然是个宽阔的泳池。岸边还摆了躺椅、阳伞,瓜果饮料一应俱全。
江明珠下意识拧了把自己的胳膊,生怕是错觉,疑心自己竟又穿越回现代了。
王妃见她怔在原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看呆了不成?快过来吧!”
后院这些人连着几个小的都在,江明珠心里暗自嘀咕,要是四爷不在场就更好了。
江明珠挪到王妃身边,问道:“怎么弄了个这个池子?不怕别人说吗?”
王妃拉着她坐下来:“去年没去避暑,今年又去不成。这也得想个办法消消暑才行。修这池子花的银钱,比一大家子远赴避暑山庄要省得多,建好之后还能长久使用。这水也不浪费,排出去也能浇灌花木。”
哇哦,那真是好棒棒!
四爷在泳池里扶着萧沐霖往岸边走。
泳池分了几段——极浅、浅、略深,毕竟会游泳的人少,太深了也不安全。
浅的地方应该只有一米,萧沐霖现在已经一米多高了,但是不会水,怕被淹了,四爷就在后边扶着她。
萧沐霖穿了件红色荷叶边的泳衣,自己上了台阶跑到江明珠身边:“妈妈,爹爹说你会游泳,你教教我吧。”
江明珠偷眼看了下四爷,见他表情平平,就哄着萧沐霖道:“好的,妈妈教你。只要妈妈会的,都教给你。”
如此,一群人就换了泳衣,嘻嘻哈哈地戏水、打水仗。
江明珠也好久没游了,仔仔细细热了身,下水熟悉几次,就也游得还算流畅。
熟悉几天之后,她就能在水里自如地游了,便日日来泳池里泡着。
剩下的人,除了萧沐霖要跟江明珠学游泳、中午热的时候过来跟着学之外,就剩小世子。小世子爱玩水,江明珠就背着小世子在水里游两圈。
更多时候,偌大的泳池里,就只剩江明珠一人静静泡在水中。
某一天,江明珠正在泳池里凫水,突然听见岸上有人唤她:“侧妃。”
江明珠猛地探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珠:“疏影?”
第十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