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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高悬，澄澈的池水轻轻晃动，将天光尽数反射开来。
粼粼碎光四处跳荡，映得廊下、阶前、草木梢头都染着一层亮白，满眼皆是明辉。
江明珠泡在水中，望着岸边那人，心头阵阵恍惚，几乎疑心是连日心绪不宁，竟生出了幻觉 —— 不然怎会看见疏影？
疏影见她呆愣在原地，笑盈盈地蹲在池边，用手撩了水轻轻弹在她身上，道：“侧妃怎么呆住了？”
巧燕也在旁边说：“确实是疏影回来了，侧妃没看错呢！”
江明珠从泳池里游向岸边，起身时带起哗啦啦一片水花。疏影拿了大毛巾给她裹上，又要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江明珠按住她，不让她忙，仔细打量她——黑了，也瘦了，脸上满是遮不住的疲惫。
她拉着疏影在泳池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要确认她是真人。
热的脸，确实是真人，江明珠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忙道：“快把毛巾放到一边去，喝水，吃水果！”
疏影摇了摇头，将毛巾攥在手里：“还是拿着吧，保不齐奴婢什么时候就哭了，正好用来擦眼泪。”
巧燕搬来矮几，摆上茶水鲜果，笑着打圆场：“侧妃也别急，边吃边聊，有的是功夫。”
千头万绪，愁肠百转，此刻对着疏影只能干巴巴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听了这句话，疏影眼眶忍不住浮起泪来，她侧过头用右手擦了不听话溢出来的泪，对江明珠道：“侧妃放宽心，奴婢一切安好。”
江明珠却不能相信——四爷那样的人，怎么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疏影见她神情，就道：“真的，侧妃听我慢慢道来。”
不惩戒又乱了法度，四爷就让她跟着陈大的商队一起下南洋。南洋往来商队虽然多，但四爷也从没做过南洋的生意，到南洋一切都是全新的，需要耗尽心力才能站稳脚跟。四爷让她跟着商队同去，把商品卖出去，踩点南洋商路，将功赎罪。
“当日事发之后，爷觉得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居然搅得后院大乱，本是容不下我的。可他知晓侧妃一直记挂着我，那时您身怀有孕，心绪本就不稳孕期难过，若是骤然听闻噩耗，恐伤及自身与腹中孩儿。可若是全然不做惩戒，又坏了府中的规矩。思来想去，便罚我跟着陈大的商队下南洋，将功赎罪。”
“南洋往来商队虽然多，但是四爷从前从未涉足南洋贸易，那片海域遍地都是新机遇，也处处是险境。去了一来是售卖货物，二来也是替王府踩探商路，扎下根基。”
江明珠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上的毛巾，指节泛白。喉间似有东西堵着，几番欲言又止。
疏影见了，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侧妃别急，听奴婢说。”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我们从福州出海，头几日还好，风平浪静的。到了第七日，海上起了大风，浪头比船还高。奴婢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陈大掌柜让人把我绑在桅杆上，怕我被浪卷走。那几天奴婢觉得自己活不成了，想着还没跟侧妃好好告个别，心里难受得紧。”
疏影顿了顿，笑了一下，“后来风浪过了，船驶入一片碧蓝的海域，天也蓝，海也蓝，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日出的时候，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铺了金子。日落的时候又是紫红色的，好看极了。奴婢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景色。”
江明珠听着心也跟着提着。她握着疏影的手，指尖冰凉。
疏影用右手反握住她，继续说：“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才到了南洋。我们先到了满剌加（马六甲）。那地方热闹得很，各国的商船都停在那里，码头上人挤人，什么样的面孔都有——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穿着各异，说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谁。陈大掌柜家里在满剌加有人，接了我们整个商队安顿下来。”
疏影说起南洋的风物，语气渐渐轻快了些：“那边长夏无冬，天热得厉害，白日暴晒，夜里只稍微凉快些。奴婢刚去的时候穿不惯当地人的衣裳，又热又闷，后来学着她们穿那种薄薄的纱笼，把头发也学着当地妇人盘起来，才好过些。那边的吃食也奇怪，样样都掺着各色香料、放椰浆，又辣又甜。奴婢开始吃不惯，后来倒也觉出滋味来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只是那边蚊虫多，疟疾也厉害。商队里有两个人染了病，幸亏陈大掌柜备了药，小姚大夫给的方子，才把人救回来。”江明珠听到这里，眉头都皱起来。疏影忙道：“奴婢没事，侧妃放心。侧妃护佑，蚊子不咬我。”
江明珠被她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得又握了握她的手。
疏影继续道：“到了地方，就要卖货。纸牌在那边的商人中倒是受欢迎，那些人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觉得新鲜。可是人家不认咱们的牌子，说没见过，信不过。陈大掌柜就让人拿了纸牌在商会摆了个摊子，当场演示怎么玩。围了一堆人看，看了几圈就有人掏钱了。一副纸牌，在京城卖几十文，到了南洋，陈大掌柜要价五两银子。”
“奴婢觉得贵，他说不贵那些西洋人、南洋当地的富商，不缺银子，缺的是新鲜玩意儿。果然，拿出来一批货没几天就卖完了。纸牌占地小，我们船上拉的都是这些玩意儿。第一批货卖完了之后，我们寻了门路找到总督夫人，借着慈善会募捐的名头，把高端纸牌和珠翠绣卖了出去。”
疏影说，胸衣在南洋反倒不好卖。那边的妇人信仰严苛穿纱笼，不兴穿这种东西。倒是西洋来的人买了不少，她们胸大也饱受煎熬，也觉得此物有前景带回去也有销路。
陈大掌柜说，生意就是这样，有的东西在这儿好卖，在那儿不好卖，要试过才知道。她在南洋学了怎么盘货、怎么记账、怎么跟人打交道。开始的时候听不懂当地土话，吃了不少亏，后来慢慢也学了几句。
“那定价呢？”江明珠问。
疏影想了想，道：“纸牌最开始卖五两，后来看买的人多了，陈大掌柜涨到八两，还是有人买。胸衣便宜些，三两银子一件。只是那边的商人精明，压价压得厉害，陈大掌柜跟他们磨了好几天，才谈了个还算公道的价钱。”
“那边虽然各国商人混杂，但是满剌加被荷兰占领，荷兰总督权势最盛。虽然前朝至今有不少人在那驻扎往来，但是现在还是荷兰人说话最管用，他们手底下有大商会大船队掌管往来贸易。我们的绣片就是直接卖给他们的商会，他们再销回欧罗巴。”
江明珠了然。
南洋乱吗？乱！本身就是小岛国，互相争战，争夺吞并反复，还有许多国王的姓氏是兔子的本土姓氏，看他们打架就更晕了。
而且南洋地处东西方海路必经咽喉，往来航运都要南洋中转，谁控制南洋，谁就能卡海路、收商税、垄断转运。物产丰饶，遍地刚需资源，欧洲贵族都拿胡椒当香料呢，胡椒比白银还贵，南洋还盛产这些香料。夸张的利润更让殖民者疯狂，你方唱罢我登场。
更何况，南洋多良港岛屿密布易守难攻，岛上还盛产木材粮食，可以维修船只驻扎防守，如何不让人心动。
听了这许多，江明珠问：“那你这次回来是就不走了吗？”
疏影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哽：“是结束一趟贸易回来跟爷述职，只是我心急，没等大部队先自己赶了回来见侧妃。”
江明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伸手揽住疏影，两个人抱在一起，都哭出了声。
巧燕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抹眼泪，嘴里还劝着：“好了好了，回来了就是好事，别哭了。”
哭了许久，江明珠才松开她，拿帕子给她擦脸，又给自己擦。四目相对，皆是双目泛红，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江明珠靠在椅背上，手还攥着疏影的手，不肯松开。她望着池面晃动的碎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走了之后，出了很多事。”
疏影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那块毛巾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江明珠先说了二姐的事。“太子府的人截杀她，重伤。我赶到保和堂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几乎没气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疏影看见她攥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太医们救了一整夜，才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孩子没了，已经好几个月了，没了。”
疏影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怀着圈圈和修修，已经快生了。看到二姐那样，我……”江明珠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就早产了。生的双胞胎，男孩子还好，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呼吸，一番救治总算活了下来。”
疏影的眼眶又红了，把手里的毛巾卷成一团。
江明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女儿一直体弱，到现在都八个月了还只会坐着，稍有不对就容易闹小毛病。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一觉醒来她就不在了。男孩子倒是壮实，已经开始学爬了，只是爬不动就装哭，跟他姐姐小时候一样，会耍赖。”
疏影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郡主呢？”她问。
江明珠的表情柔和了些：“童童开蒙了。白家送了个姑娘来给她当老师，叫白昕薇，人还不错。她现在能背不少诗了，还学会了数数加减。只是脾气越来越大，她爹惯的，谁也管不住。她是个有主意的，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也是好事。”
疏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王妃生的小世子，也健康长大了。”
江明珠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太子……被废了。降为亲王，封号靖。现在住在原来的太子府里，只是牌匾换了。”
她把四爷献粮、皇上大悦、太子派人截杀二姐、后来言官上奏、废太子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得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但疏影听得仔细，不时点一下头。
说完了这些，江明珠突然想起来，道：“今天京畿大旱，你回来可见到了？”
疏影点头：“奴婢听说了，回来的时候也见到了，秧苗长得不好，今年怕是要闹饥荒呢。”
江明珠叹口气：“可惜不能千里传音，要不然让你们从南洋多买些粮食来就好了。”
疏影听了就笑笑：“虽然只是买了些粮食让主子们尝尝鲜，但是我们也带了不少种子秧苗回来，沈夫人也在南洋开始买田建工坊，省的来回奔波浪费时间。”
“沈夫人？下南洋主事的不是陈大吗？” 江明珠疑惑道。
疏影道：“陈大只是商队的，也不清楚底细，在南洋还是要有我们自己人。沈夫人也是四爷的人，只是她成婚早，现在丈夫又意外离世，她带着儿子就踏实驻守南洋。”
江明珠“啊”了一声：“四爷手底下倒是有不少姑娘能事。”
疏影怕她多想就解释道：“四爷身边不止有女的管事，也有男的，只是男的不好到您面前罢了。而且沈夫人丈夫没了，总要给她一些补偿的。”
说了这些话，江明珠才醒悟过来要带着疏影回云槿院休息一下，晚上再让豆儿做一桌好菜为疏影接风。
疏影看了看天色，跟江明珠告罪：“等明日奴婢再去云槿院看您，现在到时间了奴婢要去跟墨月汇报了，明日再去陪您。”
江明珠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跟疏影道别。
疏影又拿出手帕来给江明珠擦眼角，安慰道：“等明日奴婢就去看您，提前让豆儿预备好饭菜，我可想念她的手艺了。”
江明珠怏怏地应了。疏影把手帕顺手往手上一缠，跟江明珠告别。
等疏影快走到影壁那儿，江明珠看着她的背影，叫她。
“疏影，你的手怎么了？”